四月已经走到了尾声。
傍晚的小雨落得很轻。
细细的雨丝掠过涩谷的街道,在柏油路面铺开一层柔和的水光。书店门口挂着的营业牌随着风轻轻摇晃,玻璃上的雨滴缓缓滑落,把街对面的灯光拉成长长的光痕。
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店重新安静下来。
朝仓枫站在杂志架前,把今天刚送到的新刊一本一本放进陈列架。偶尔有风从半掩着的店门吹进来,她停下动作,把挂在椅背上的薄开衫披到肩上,又继续低头整理。
书架另一侧,星野悠蹲在文库本区,把一本《春之雪》轻轻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的手指沿着书脊慢慢滑过去,顺手把旁边几本文库本也调整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只是安静望着那排书。
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
“去年这个时候。”
朝仓抬起头。
“嗯?”
星野仍看着眼前的书架。
“我应该还在教你排文库本。”
朝仓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笑了。
“是啊。”
“你只示范了一遍,就把剩下的工作全部交给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最后一本杂志推齐。
“我当时一直担心会不会排错。”
“结果排完以后,你什么都没说。”
她停顿了一下。
“只是点了一下头。”
星野微微一怔。
“你连这个都记得?”
“当然记得。”
朝仓回答得很自然。
她低头轻轻抚平杂志封面的折痕,声音也放轻了些。
“那是你第一次对我点头。”
“回家以后,我还写进了日记。”
她抬起眼,看着星野,唇角轻轻扬起。
“『今天学会了排书架。前辈点头了。』”
空气安静下来。
窗外细细的雨声落在玻璃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星野望着她,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笑。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时候还不熟。”
朝仓也笑了。
“总觉得这种事情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熟了,又觉得不用特地说。”
她望着星野。
“可是现在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以后发生的事情。”
她轻声说道。
“我都想告诉你。”
星野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望着她。
书店里很安静。
只有雨声,还有墙上的挂钟缓缓走动。
朝仓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说起来。”
“后天就是黄金周了。”
“温泉,还有镰仓。”
她望着星野。
“你的行李收拾了吗?”
星野诚实地摇摇头。
“还没有。”
朝仓露出一副早就猜到的神情。
“果然。”
“你每次都是出发前一天晚上才开始整理。”
她轻轻笑着。
“去年去京都也是。”
“第二天到了京都站,才发现自己忘了带袜子,只好在便利店买了三双。”
星野轻轻咳了一声。
“……那三双现在还在书店储藏室。”
“只穿过一次。”
“我知道。”
朝仓点点头。
“前阵子整理储藏室的时候,我看见了。”
“已经洗干净,折好放回抽屉了。”
她端起放在一旁的茶杯,轻轻吹散热气。
“所以今年不用去便利店买了。”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今天早上出门之前,我已经帮你放进行李袋侧边口袋了。”
“三双。”
“深蓝色的。”
星野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以后……”
“这种事,你都会帮我做吗?”
朝仓抬起眼。
“哪一种?”
“帮我记住容易忘记带的东西。”
“提前放好。”
“出发之前,再检查一次行李。”
朝仓几乎没有思考。
“会。”
她把茶杯放回收银台。
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
“以后每次出门之前,我都会帮你检查。”
“你负责把东西拿出来。”
“我负责照着清单确认。”
她笑了笑。
“清单也是我做。”
“朝比奈已经把制作清单的方法全部教给我了。”
星野有些意外。
“她什么时候教你的?”
“上周。”
朝仓轻轻点头。
“她听说去年你在京都站买了三双袜子以后,主动来找我。”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说,作为经理,对团队成员的后勤管理,也有提供建议的责任。”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几分。
“不过最后,她还是补了一句。”
“她说——”
“『虽然相良也是每次出发前一晚才整理行李,但至少他知道要带袜子。』”
星野沉默了两秒,忍不住笑出了声。
“所以……”
“我的袜子问题,已经正式进入朝比奈的管理范围了?”
朝仓一本正经地点头。
“嗯。”
“已经纳入后勤管理系统了。”
星野笑着摇了摇头。
“她那个后勤管理系统,现在到底覆盖多少人了?”
“九个人。”
朝仓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数过一样。
“连西木店……嗯,连书店这边也有。”
她及时改了口,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
“前阵子整理储藏室的时候,我还照着朝比奈的清单重新分类了一遍。”
“她做的表格很详细。”
“订货单放哪一层、备用钥匙放哪一个抽屉,就连常用胶带快用完的时候要提前补,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回想着那张清单。
“神代后来还在背面画了一只叼着书的小猫。”
“朝比奈原本还说这样不够正式。”
“结果最后还是把那张留下来了。”
“因为很好看?”
“因为神代说。”
朝仓轻轻笑了一下。
“‘有猫的话,比较容易记得带。’”
星野失笑。
“确实像她会说的话。”
雨声依旧细细地下着。
朝仓走到窗边,望着玻璃外被雨水洗亮的街道,轻轻拉了拉肩上的薄开衫。
“后天就是黄金周了。”
她轻声说道。
“温泉、镰仓。”
“还有江之岛。”
她像是在心里重新确认行程似的,一件一件数着。
“白鸟把江之岛站特别圈出来,就是为了盖纪念章。”
星野靠在书架旁,笑着提醒她。
“你上次说成了‘温泉、镰仓、江之岛’三个地方。”
朝仓耳尖微微一热。
“……因为她把江之岛站单独写了一行。”
她小声解释。
“我照着念,就顺口念成三个地方了。”
停顿了一下,她又认真补充。
“我知道江之岛属于镰仓。”
星野笑意更深了些。
“温泉旅馆叫什么名字?”
“《竹葉亭》。”
朝仓几乎没有思考便回答出来。
“白鸟把旅馆的网址发在群里了。”
“老板娘姓小林。”
“她说旅馆名字里有竹字,所以准备给我们的点心盒上都画了竹叶。”
“她还拍了照片。”
朝仓回过头。
“你没看吗?”
星野轻轻摇头。
“那天一直在整理新到的文库本。”
“群消息太多,后来忘了。”
朝仓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文学馆门票涨了五十日元,你倒是马上就知道。”
“因为蓝川回复的是我的消息。”
星野回答得一本正经。
“有提示音。”
朝仓终于笑出了声。
她轻轻靠在窗边。
“竹葉亭的温泉是露天的。”
“天然石头砌的池子。”
“周围都是竹林。”
“白鸟提前问过旅馆,可以穿温泉服一起泡。”
“她连温泉服是什么颜色都确认好了。”
“浅蓝色。”
“还说今年的新款比去年更轻、更快干。”
星野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准备得越来越仔细了。”
“嗯。”
朝仓轻轻点头。
“我觉得,她只是希望大家都能玩得开心。”
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轻声补了一句。
“尤其今年,诗织也一起去。”
她说起五十岚的时候,自然而然用了名字。
“她大概不希望任何一个细节留下遗憾。”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玻璃上的雨珠。
朝仓望着远处被雨幕笼罩的街景,声音也变得柔和下来。
“去年这个时候。”
“我们还是八个人。”
“今年已经九个人了。”
她慢慢转过身。
目光落在星野身上。
“去年这个时候。”
“你还在教我怎么排书架。”
她低头轻轻笑了笑。
“今年。”
“我已经会帮你把袜子放进行李袋了。”
星野安静地看着她。
“去年。”
他轻声说道。
“你叫我‘前辈’的时候。”
“我每次都会想一下,该怎么回答。”
朝仓微微歪了歪头。
“现在呢?”
“现在不用想了。”
“为什么?”
星野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雨声轻轻落着,空气里弥漫着书页和木头混合的淡淡气味。
他望着朝仓,声音很轻。
“因为现在。”
“我知道你叫的不是称呼。”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
“是在叫我。”
朝仓没有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片刻之后,缓缓把藏在薄开衫袖口里的手伸了出来。
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动作很轻。
像雨点落在水面。
星野低下头,看着那只停留在自己手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自然地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十指慢慢扣在一起。
谁都没有刻意用力。
却谁也没有放开。
窗外,细雨仍旧安静地下着。
代代木的小巷亮起了暖黄色的路灯,书店二楼透出的灯光映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被雨水缓缓拉长。偶尔有撑着伞的行人经过,脚步声越来越远,只留下屋檐落下的雨滴,一声一声,敲在石阶边缘。
一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
一样的雨。
一样的街道。
一样的书店。
只是那个时候,他们还在一点一点摸索着靠近彼此。
而现在。
已经能够一边谈论未来的旅行,一边自然而然地站在同一把伞下,也站在同一个未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