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黄金周的第一天。
上午九点,品川站已经被假日的人潮填满。
广播里不断传来列车进站的提示音,拖着行李箱的人群穿梭于站台之间,空气里混杂着咖啡香、铁轨的金属气味,以及旅行开始前特有的兴奋感。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天顶洒落下来,在光洁的地砖上铺开一层明亮的光影。
白鸟琉璃站在检票口旁边,手里举着那张已经被荧光笔画得五颜六色的计划表。
她神情认真,像是在进行什么重要的仪式。
“星野悠。”
“到。”
荧光笔在名字旁画下一个圆圈。
“朝仓枫。”
“嗯。”
“蓝川透。”
“这里。”
“神代葵。”
神代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速写本轻轻晃了晃。
“诗织。”
“在。”
五十岚笑着挥了挥手。
“一歌。”
“来了。”
“瑞也。”
“嗯。”
“月美。”
“在。”
最后,白鸟低下头,在计划表最下面郑重其事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白鸟琉璃。
她满意地画上最后一个圆圈,把计划表高高举起。
“九个人,全员到齐!”
她环顾众人,眼里的笑意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明亮。
“黄金周——出发!”
随着列车进站,九个人跟着人流走上月台。
车门缓缓开启,温暖的空气从车厢里迎面扑来。
找到座位后,大家很快便按照早已习惯的位置坐了下来。
星野和朝仓坐在靠窗的位置。
朝仓把随身带来的文库本放在膝盖上,翻开几页,却迟迟没有继续往下读。
车窗外,城市一点点向后退去。
高楼逐渐变成低矮的住宅,远处的新绿顺着铁路不断铺展开来,偶尔还能看见盛开着晚樱的河岸,在春风里一闪而过。
她轻轻合上书。
星野偏过头。
“看不进去?”
“嗯。”
朝仓望着窗外,唇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只是忽然想到去年去京都的时候。”
“也是坐车。”
“不过那时候是新干线。”
星野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那次坐我旁边的是蓝川。”
“他一路都在改大纲。”
“连富士山都没抬头看。”
朝仓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今年倒是不一样了。”
她微微侧过身,朝后排望去。
蓝川仍旧低着头。
只是这一次,摆在他面前的不再是小说初稿,而是一张写满歌词的乐谱。
天海皱着眉,小声念着第三段最后一句。
“这里……总觉得还有一点不顺。”
五十岚接过乐谱,手里的铅笔轻轻停在纸面上。
“先别急着改。”
“把想到的词写在旁边,读几遍再决定。”
蓝川点点头,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递过去。
三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
声音不大,很快又被列车行驶的节奏掩盖。
前一排,白鸟已经迫不及待地翻开计划表,开始确认第二天镰仓的路线。
她和五十岚并肩坐着。
自从琴房那天以后,这个位置仿佛就这样自然而然固定了下来。
没有人刻意提起。
也没有人觉得需要解释。
列车轻轻晃动时,两人的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动作自然得像已经重复了许多次。
靠窗的位置上,神代已经翻开速写本。
窗外掠过的田野、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影,还有映在玻璃上的车厢倒影,都被她一笔一笔留在纸上。
蓝川偶尔抬头看一眼。
目光停留片刻,又重新低下头。
依旧没有说话。
车厢另一端。
朝比奈已经把一张纸质地图摊开放在小桌板上。
相良一边喝着运动饮料,一边伸手指向地图上的路线。
“这里。”
“如果从箱根过去,时间会比较刚好。”
朝比奈点点头,在旁边认真做了一个记号。
天海探过身,看着那张地图,有些好奇。
“现在还有人会带纸地图出门吗?”
“会。”
朝比奈回答得很自然。
“山区有时候信号不好。”
“纸地图比较可靠。”
她轻轻抚平地图的折痕。
“而且所有路线一眼就能看见,比手机方便。”
白鸟回过头,看着两人,不由得笑了出来。
“你们两个已经开始工作模式了?”
“还没有。”
朝比奈摇了摇头。
“真正开始,要等办理入住以后。”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
里面整整齐齐夹着九份文件。
天海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白鸟一眼就认了出来,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背包。
“入住同意书。”
她看向天海。
“竹葉亭规定,未满十八岁的客人不能单独办理入住。不过,只要有监护人签字的同意书,再附上行程计划和紧急联络方式,就可以办理入住。”
天海微微一怔。
“我好像……没看到这个通知。”
她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那天一直待在琴房,手机刚好没电。后来回家又忘记看群公告了。”
“我就知道。”
白鸟像是早有预料似的,从透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所以帮你带来了。”
天海低头一看,果然是自己那份入住同意书。
纸张右下角,还有母亲熟悉的签名。
“阿姨签得特别认真。”
白鸟笑着说道。
“最后还多写了一句——”
她照着纸上的字念了出来。
“『ご迷惑をおかけしますが、よろしくお願いいたします。』”
“昨天我把资料寄给竹葉亭的时候,小林老板娘还特地回信,说看到这句话,一下子就放心了。”
天海轻轻抿着嘴笑了。
“妈妈一直都是这样。”
“她总觉得,不管麻烦别人多少,先认真打招呼总不会错。”
白鸟把文件重新收回透明夹里,一份一份整理整齐。
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整理活动资料。
坐在另一边的相良拧开运动饮料,忽然开口。
“我妈倒是什么都没说。”
“她就问了一句——‘月美去吗?’”
“我说去。”
“她就签了。”
朝比奈正低头看着地图,闻言抬起头。
“我妈妈也是。”
她语气平静。
“她问的是——‘瑞也去吗?’”
“我说去。”
“然后她也签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白鸟左右看看两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们两个的妈妈,是不是提前串通好了?”
“没有。”
星野笑着摇了摇头。
“她们本来就是朋友。”
“从小学开始就认识了。”
“以前住得近,经常隔着篱笆借东西。”
“所以会问同样的问题,也不奇怪。”
他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放轻了些。
“我妈妈也问了一个问题。”
朝仓转过头。
“什么?”
“她问——”
星野看着她,眼里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朝仓也去吗?』”
朝仓微微一愣。
“你怎么回答?”
“我说去。”
“然后呢?”
“然后她就签了。”
星野笑了笑。
“她说。”
“『那就玩得开心。』”
朝仓低下头。
指尖轻轻摩挲着文库本的封面,嘴角缓缓扬起。
“我妈妈也是。”
她轻声说道。
“她知道是书店的人一起出去以后,就没有再问什么。”
“只说了一句。”
“『注意安全。』”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列车驶过一段高架桥,阳光从车窗外倾泻进来,把两人之间的扶手照得暖暖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假日才会有的悠闲。
就在这时,相良忽然把运动饮料放到小桌板上。
“对了。”
“这趟旅行的钱怎么算?”
“住宿、交通、吃饭。”
“九个人一起,应该不便宜。”
“AA。”
白鸟几乎没有思考。
“住宿平均分。”
“车票各付各的。”
“吃饭按实际消费分摊。”
她说着,顺势看向朝比奈。
“账由经理负责。”
朝比奈已经把记分册放到腿上。
她翻开新的一页,拿起自动铅笔,在纸上慢慢画出整齐的表格。
最左边,是九个人的名字。
最上方,则写着今天的日期。
旁边依次标着四个栏位。
住宿。
交通。
伙食。
杂费。
相良探过头看了一眼。
“还没到旅馆。”
“账已经开始记了?”
“提前准备。”
朝比奈回答得一本正经。
“如果全部等到最后一天,很容易遗漏。”
“每天晚上统一核对,会比较准确。”
白鸟也凑了过去。
“比京都那次还详细。”
“上次只是修学旅行。”
朝比奈轻轻摇头。
“这次不一样。”
“这是我们自己安排的旅行。”
“每一笔钱,都应该记录清楚。”
白鸟满意地点点头。
“老板娘要是看到,一定又会夸我们。”
相良笑着靠回椅背。
“你们两个,一个负责计划,一个负责记账。”
“难怪这次一点都不慌。”
“还有你。”
白鸟立刻回头看他。
“负责带运动饮料。”
相良扬了扬手里的瓶子。
“这也是重要工作。”
朝比奈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那瓶熟悉的草莓味运动饮料上,没有说什么。
只是记分册上,铅笔轻轻写下了今天的第一笔记录。
列车继续向西驶去。
窗外的城市渐渐远去。
田野、新绿、河流和远山,在春日温暖的阳光下缓缓铺展开来。
九个人的黄金周,也随着不断延伸的铁轨,正式开始了。
将近中午的时候,列车缓缓驶入箱根。
广播声落下,车门打开,一阵带着山林气息的风迎面吹来。
和东京相比,这里的空气明显凉了一些。
风里夹杂着泥土与青草的味道,远处山坡覆着一层层新绿,阳光落在树林间,竹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白鸟第一个跳下月台,转过身挥了挥手。
“行李别忘了——”
“还有计划表。”
相良一边拖着行李箱,一边笑着提醒。
“你最容易忘的就是那个。”
“才不会。”
白鸟拍了拍胸前的斜背包。
“贴身放着呢。”
九个人沿着山路慢慢往旅馆方向走去。
石板路两旁是一片安静的竹林。
偶尔有风吹过,竹叶轻轻摩擦,细细碎碎的声音像雨一样落下来。
走在最后面的神代停下脚步。
她翻开速写本,很快画下竹林间倾斜而下的光影。
蓝川站在旁边,没有催她。
只是安静等着。
等她画完,两人才重新跟上队伍。
走了十几分钟,一块写着**「竹葉亭」**的木制招牌出现在道路尽头。
旅馆藏在半山腰。
深褐色的木质屋檐掩映在竹影之间,玄关前摆着两盆刚修剪好的杜鹃,石灯笼边覆着浅浅一层青苔,檐下挂着的风铃被春风轻轻吹动,发出清脆的铃声。
门被轻轻拉开。
一位穿着深蓝色和服的中年女性迎了出来。
“欢迎光临。”
她微微鞠躬。
“各位就是白鸟小姐预约的客人吧。”
白鸟立刻点头。
“是。”
她把准备好的资料递过去。
“九个人。”
“入住同意书也都带来了。”
老板娘接过文件,一份一份认真确认。
偶尔抬起头,对照名单看看面前的九个人。
确认无误后,她露出温和的笑容。
“手续没有问题。”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欢迎来到竹葉亭。”
她领着大家穿过长长的木质走廊。
走廊一侧是中庭。
浅浅的水池里游着几尾锦鲤,竹制添水发出有规律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朝仓放慢了脚步。
她望着院子,轻声说道:
“好安静。”
“嗯。”
星野也停下来看了一眼。
“和京都的时候不一样。”
京都更多的是古都特有的热闹。
而这里,只有风、流水,还有竹叶轻轻摇动的声音。
老板娘把他们带到房间门前。
“男生一间。”
“女生一间。”
“行李放好以后,可以先休息一下。”
“温泉开放到晚上十一点。”
“如果有需要,请随时到前台找我。”
她再次轻轻鞠躬,随后转身离开。
房门拉开。
淡淡的榻榻米香味迎面而来。
白鸟刚把背包放下,就重新把计划表拿了出来。
“大家先别急着休息。”
她拍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泡温泉之前。”
“先确认一下明天的行程。”
没有人反对。
很快,九个人便围坐在走廊尽头的平台上。
朝比奈把地图摊开放在木地板上。
记分册放在旁边。
相良伸出手,指向地图。
“江之电的一日券。”
“在藤泽站买。”
星野点点头。
“文学馆的门票。”
“比去年涨了五十日元。”
蓝川仍旧低着头。
“官网已经更新了。”
“我昨天确认过。”
白鸟拿着荧光笔,在计划表上画了一道线。
“第一站。”
“文学馆。”
星野接着说道:
“然后坐江之电。”
“去七里滨。”
他说话的时候,把桌上的乌龙茶顺手推到了朝仓面前。
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傍晚在那里看日落。”
朝仓轻轻接过茶杯。
没有说谢谢。
只是朝他笑了一下。
神代这时候抬起头。
“七里滨的日落。”
她停顿了一下。
“很好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她。
神代想了想,慢慢补充。
“太阳会从江之岛后面落下去。”
“光会先落在海面。”
“再慢慢铺到沙滩。”
“颜色……会很多。”
她说完以后,便重新低下头,在速写本边缘轻轻画了一笔。
朝比奈已经把路线全部标在地图上。
“这样走。”
她轻轻点着地图。
“不会走回头路。”
“文学馆。”
“七里滨。”
“最后到江之岛站。”
“盖章以后,再回旅馆。”
相良低头看着那张已经写满标记的地图。
忍不住笑了。
“你是不是已经把整条江之电都背下来了?”
朝比奈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是经理的工作。”
白鸟举起计划表。
“很好。”
“那么——”
她在最后一项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
“明天的行程,全员通过。”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接下来。”
“终于可以去泡温泉了。”
白鸟的话音刚落,九个人便一起朝温泉方向走去。
走廊尽头挂着一块木制指示牌,顺着石板小径往里走,空气里渐渐多了一丝温泉特有的硫磺气息。竹林挡住了外面的喧闹,只剩风吹过竹叶的细响,与远处潺潺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
来到更衣室前,白鸟忽然停下脚步。
她抱着一叠温泉服,回过头,一本正经地开口。
“有件事,我还没告诉大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这里的温泉——”
她故意停顿了一拍。
“是混浴。”
空气安静了一瞬。
相良手里的运动饮料瓶盖“啪”地掉在石板地上,滚了半圈,正好停在朝比奈脚边。
白鸟终于忍不住笑弯了腰。
“骗你的!”
“公共浴场当然还是男女分开的。”
“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的反应。”
相良长长呼出一口气,弯腰把瓶盖捡起来。
“下次这种玩笑,提前说。”
“效果很好啊。”
白鸟笑得眼睛都弯了。
“至少证明大家都有认真听。”
朝仓无奈地看着她。
“你应该先说包间的事。”
“那样大家就不会被你吓到了。”
“可是那样就没有惊喜了。”
白鸟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木钥匙,在指尖轻轻晃了晃。
“我订的是私人汤屋。”
“一个时段,只有我们九个人。”
“不会有其他客人。”
“所以大家可以一起泡脚、聊天,不会打扰别人。”
听到这里,相良才真正放松下来。
“这才像你会安排的行程。”
白鸟得意地点点头,把温泉服一套一套分给大家。
浅蓝色的布料摸起来很轻。
尺寸也都提前确认好了。
“快去换吧。”
“等一下谁最后一个出来,请大家喝牛奶。”
“为什么是牛奶?”
“五十岚说泡完温泉喝牛奶很有仪式感。”
五十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只是以前去温泉的时候都会这样。”
大家便各自走进更衣室。
⸻
女生那边,朝仓站在镜子前,把已经编好的侧辫重新整理了一遍。
白鸟一边系腰带,一边笑着说:
“等一下头发还是会湿。”
“重新编也是一样。”
朝仓低头把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泡完以后还会再编。”
“习惯了。”
五十岚坐在长椅上,把长发轻轻束起。
天海站在旁边帮她把发圈递过去。
神代已经换好了温泉服,坐在角落翻着速写本。
她没有画画,只是望着空白的一页,像是在想什么。
另一边。
男生更衣室里,相良依旧是动作最快的那个。
温泉服往身上一披,就准备往外走。
“等等。”
星野叫住了他。
“带子系反了。”
相良低头看了一眼,重新系了一遍。
结果比刚才更歪。
蓝川站在旁边,看了两秒,伸手指了指他的腰间。
“左边压右边。”
“你反过来了。”
相良照着重新系好,这次终于像样了。
“还是你们细。”
他笑着拍了拍腰带。
“我只负责能穿。”
“你负责别散开就行。”
星野笑着说道。
几个人相视而笑,一起朝私人汤屋走去。
⸻
包间藏在竹林深处。
推开矮矮的木门,一股温暖的水汽迎面扑来。
天然石砌成的露天池静静躺在庭院中央,热气缓缓升腾。四周围着竹篱,头顶是一轮刚刚升起的月亮,淡淡的月光落在水面上,与石灯笼暖黄色的灯火交织在一起。
风吹过竹梢。
几片樱花花瓣不知从哪里飘来,轻轻落在池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
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景色。
“真漂亮……”
天海忍不住轻轻感叹。
白鸟第一个踏进池子。
温热的泉水漫过肩膀,她舒服地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就是黄金周啊——”
一句话,把安静的气氛重新拉回熟悉的节奏。
大家陆续下了水。
相良照例把运动饮料放在离池子最远的一块石头上。
朝比奈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笑了笑。
星野和朝仓靠在同一侧池壁。
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分开。
温热的泉水包裹着身体,旅途的疲惫一点一点散去。
神代坐在池边,把速写本放在膝上。
她没有低头画画。
只是静静望着竹林间缓缓升起的白色水汽。
蓝川也没有拿出便签本。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片朦胧的雾气里,安静得像是在等待什么。
“明天。”
白鸟趴在池边,手指轻轻拨着水面。
“先去文学馆。”
“然后七里滨。”
“最后江之岛盖章。”
“没问题。”
相良笑着应了一声。
“你刚才已经确认过一次了。”
“重要的事情,要确认两遍。”
白鸟回答得理直气壮。
大家都笑了。
笑声在竹林间轻轻回荡,很快又被风吹散。
泡了一会儿,朝比奈忽然打开防水袋。
在记分册最后一页认真写下今天的记录。
黄金周第一天。
竹葉亭。
九人。
计划顺利。
她写完,停顿了一会儿。
抬起头。
池水轻轻荡漾。
月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温柔得像春夜本身。
白鸟正靠在五十岚身边,小声商量着明天要先去哪个车站盖章。
相良和朝比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路线。
神代望着竹林。
蓝川望着神代。
星野和朝仓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这样的夜晚,好像不用说什么,就已经足够完整。
朝比奈重新低下头。
在最后一行,轻轻写下了一句话。
——来年も、ここに。
她合上记分册。
没有再让任何人看见。
风吹过竹林。
月光仍静静落在温泉水面上。
神代抬起头,看着竹梢间那轮安静的月亮。
她没有继续画画。
只是轻轻把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依旧空着。
她望着那页空白,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这一页。
还是留到明年吧。
竹叶轻轻摇曳。
温泉的热气缓缓升起,将九个人的身影一点一点融进了春夜朦胧的月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