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放学时,雨势终于小了一些。
天空依旧阴沉,细密的雨丝从灰白色的云层间缓缓落下,道玄坂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射着霓虹初亮时的光,雨水顺着道路两侧缓缓流淌,把整条坡道洗得格外干净。
“书之庭”里亮着暖黄色的灯。
朝仓枫去出版社领取新一期的新书目录,还没有回来。
于是今天下午,只有星野悠一个人值班。
他把新到的杂志按出版社和类别一一摆上书架,又把西木店长留在收银台上的旧书目录重新整理了一遍。最后走到墙边,把电风扇调到最低一档。
梅雨季不需要太大的风。
空气只要轻轻流动,就已经很舒服了。
就在这时。
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平时有人急急忙忙推门时发出的清脆撞击。
而是极轻的一声。
叮铃——
星野抬起头。
蓝川透站在门口,正低头收起还滴着雨水的透明长伞。
他轻轻甩掉伞尖上的水珠,把雨伞放进伞架,这才走向长桌。
衣角仍旧带着几分潮湿的凉意。
“来了。”
星野替他倒了一杯乌龙茶。
蓝川点点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从便签本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桌面。
“编辑昨天回复了。”
星野展开那张纸。
这是蓝川新书的大纲。
只有一页。
但人物关系图比《遇时禧至》复杂得多。
故事里,没有唯一的主角。
一个人用速写本记录世界。
另一个人,用文字记录她。
两个人互相观察,也互相影响。
星野把整张纸看完,又重新折好,递了回去。
“这次不是写一个人。”
他说。
“是在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嗯。”
蓝川轻轻应了一声。
“编辑也是这么说。”
“他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最后停在『互相知道』那里,刚刚好。”
他说着,却轻轻皱起眉。
沉默了很久。
窗外。
雨水不断敲打玻璃。
细碎的雨声像一层薄纱,把整间书店都包围起来。
星野没有催促。
只是安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
蓝川才慢慢开口。
“可是……”
“我觉得还不够。”
星野看向他。
蓝川望着窗外。
声音很轻。
“不是故事不够。”
“是真实……还差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
慢慢翻开便签本。
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个月。”
“她第一次画了我的正面。”
“以前都是背影、侧脸,或者低头看书的时候。”
“那一天。”
“她画的是我看着她。”
他轻轻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
“而她,也在看着我。”
书店重新安静下来。
风扇缓缓旋转。
雨丝不断滑过玻璃。
星野轻轻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去年。”
他说。
“你告诉我——”
“互相知道,就已经够了。”
“现在呢?”
蓝川望着茶杯里缓缓荡开的水纹。
过了很久。
才轻轻摇头。
“现在觉得。”
“知道,太轻了。”
他说完,把便签本转向星野。
最新那一页,只写着两行字。
知ることは、見ることの積み重ねだ。
確認することは、その先にある。
知道。
是无数次观察之后累积起来的结果。
而确认。
是在知道之后,终于能够确信彼此存在。
星野静静看着那两句话。
没有评价。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
他说。
“已经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
门铃再次响起。
叮铃——
朝仓推开木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的长柄雨伞还滴着水,肩头也沾着几滴细小的雨珠。
她熟练地把雨伞放进伞架,走到收银台前,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出版社的新书目录。”
“店长让我顺路带回来。”
星野接过信封。
朝仓却没有马上坐下。
她看了看蓝川,又看了看摊开的便签本。
笑了一下。
“在聊神代?”
蓝川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朝仓轻轻歪了歪头。
“因为你聊她的时候,表情和平常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眉毛。”
朝仓认真想了想。
“会稍微皱一点。”
“不是烦恼。”
“也不是紧张。”
“只是特别认真。”
她说完,自己轻轻笑了。
“去年文化祭前一天也是这样。”
“那时候神代在D班画鬼屋背景。”
“你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就是这个表情。”
蓝川微微怔住。
“原来那么早……”
他低声自言自语。
星野看着两人,忽然笑了笑,把刚泡好的乌龙茶放到朝仓面前。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朝仓端起茶杯。
热气轻轻升起。
她望着杯里的茶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
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比他知道的时候。”
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
什么也没有再解释。
只有嘴角,悄悄扬起了一点点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