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浑身沉重发僵的疲惫硬生生把他拽醒
只是无意识轻轻侧了下身，身后那条不受大脑完全掌控的长尾立刻缠上来，紧紧箍住他的小腿，蓬松绒毛贴着皮肤，陌生又别扭的触感瞬间让他心头一紧
头顶一对棕软猫耳也跟着塌落，沉甸甸压在微凉枕套上，耳尖止不住轻轻发抖
换作从前遇到任何难事，他都能沉下心稳住情绪，可现在身体每一处细微失控，都会勾起心底藏不住的慌乱
他指尖发颤，慌忙抬手一点点解开缠在腿上的尾巴，动作仓促又笨拙，指尖反复蹭过柔软兽毛，一股难以平息的不安顺着四肢往心口钻
他依旧没能习惯这副陌生躯体，时时刻刻都在恐惧下一秒又会出现无法控制的异样
他撑着发软的后背靠在床头，视线不自觉飘向窗边密不透风的遮光帘，指尖猛地蜷缩收紧
明明隔着两层厚实布料，楼下往来行人绝无可能看清屋内，本能的恐慌却密密麻麻席卷上来
只要伸手拉开半寸缝隙，白日强光穿透玻璃，就能清晰勾勒出头顶毛茸茸的耳尖轮廓，但凡有人偶然抬头一瞥，他藏了这么久的秘密就会全盘暴露
心底还窜出另一层更深的恐惧，是这两天反复盘旋在脑海的念头
当初对方能随意闯进这间屋子，将失去意识异变后的自己扔回这里，足以证明他的住址、藏身之处早就彻底暴露
这间出租屋早已不是安全的避风港，随时会有人再次找上门，看见他长着猫耳尾巴的怪异模样
搬家、重新找一处无人知晓的住处，这个想法第一时间冒了出来
可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无力，他现在这副样子，出门看房、和房东沟通，一举一动都要拼命遮掩耳朵和尾巴，稍有松懈就会被旁人察觉异样；加上他依靠直播收入糊口，换住址意味着要重新搭建网络、调整直播设备，万一复播进度被打乱，本就摇摇欲坠的工作彻底断送
进退皆是死路，两种选择都塞满无法解决的难题，慌乱堵在喉咙里，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他只能慌慌张张缩到床靠里的角落
偌大房间只有他孤身一人，可他连坦然沐浴阳光、毫无顾忌舒展身体都做不到，神经从异变那天起就全天紧绷，几天无休止的戒备，已经在一点点消耗他原本极强的抗压底气
手机消息提示音突兀炸开——“叮”
苏寻指尖猛地一颤，迟缓地偏头扫向屏幕，是灵汐发来消息
[AAA邪恶猫猫头]：喂喂，在吗？上号，今天冲分
目光落在那行邀约上，心底猛地窜出一阵酸涩
从前空闲打游戏，是他为数不多能彻底放松的时刻
当初孤身一人被家人抛弃，白天打两份工勉强糊口，深夜挤出一点时间联机，耳机牢牢扣在耳上，外界所有窘迫、恶意、嘈杂都能暂时隔绝
那时候出租屋窗帘永远半敞，阳光随意落在身上，不必时刻提防自己身上会冒出异类特征，不必时时刻刻遮掩，更不用整日担忧住所暴露，随时会被人找上门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别说戴上耳机沉浸游戏，就连拉开窗帘晒一会太阳，都成了他不敢触碰的奢望
短短三天，躲藏与恐慌已经填满他全部生活
他指尖悬在输入框来回摩挲，脑子里塞满搬家、开学、暴露的烦心事，根本静不下心陪人打游戏，连好好组织一句完整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不想坦白自己身上诡异的变化，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能敲出一段苍白无力的客套，草草搪塞过去
[苏苏不吃鱼]：最近状态很差，没心思打游戏，下次再约好不好QAQ
发送完毕，他几乎是逃一样地匆匆退出聊天界面，切到了直播软件的后台，不敢再多看灵汐发来的消息
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粉丝温柔关心的留言，一条条快速往下滑动，所有人都在叮嘱他好好休息，不用着急复播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大家没有半点恶意，只是单纯惦记自己
换作从前，无论多累，他都会耐着性子逐条回复，温和安抚每一位观众，就算遇上无端挑刺的黑粉，也能冷静条理地妥善处理，从不会把负面情绪闷在心底反复内耗
但此刻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虚拟精致皮套只能遮住镜头里的假象，现实里的猫耳、尾巴半分都掩藏不住
只要重新开播，和观众互动时情绪稍有起伏，耳朵和尾巴一定会不受控晃动，极易露出破绽
他一点点打拼积攒起来的直播间人气、赖以养活自己的全部工作，说不定顷刻间就会彻底毁掉
心底翻涌的恐慌压得胸腔闷痛，他强行稳住发颤的指尖，压下所有杂乱翻涌的杂念，敲出几句温和客套的文字发送出去
屏幕那头所有人，都看不见他困在昏暗房间里，一边害怕直播露馅，一边恐惧住所暴露、无处安身的慌乱窒息模样
发送完消息，他随手点开班级群
群内消息不停刷新，同学们热火朝天地讨论开学聚餐、户外体育课、课堂小组活动
一行行文字划过视线，脑海不受控制地疯狂脑补开学后的画面：拥挤密闭的教室，几十道视线随意扫过人群，但凡有人留意到他头顶刻意遮掩的轮廓，细碎诧异的打量、小声议论会源源不断缠上自己
从前他独自面对网络上成片恶意抹黑，都能平静回击，坦然扛下所有压力
可同龄人近距离、不加掩饰的目光，是他再坚韧的内心也无从招架的无形重压
那些视线没有尖锐攻击性，却会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已经和普通人截然不同，是需要一辈子躲藏伪装的异类
仅仅三天，这份恐惧已经潜移默化地扎根心底，一点点蚕食他所有底气
苏寻慌乱锁屏，起身走到书桌前想要缓一缓层层堆叠、无处宣泄的紧绷心神
电脑显示器还维持着亮屏状态，页面停留在虚拟形象建模界面，画面对半分割
左半侧是精致无瑕、眉眼柔和的虚拟皮套，那是万千粉丝喜爱、完美无缺的模样；右侧屏幕光滑反光面上，恰好完整映出站在桌前慌乱失神的自己——耷拉垂落的棕褐色猫耳，眼底堆满慌乱、不安与疲惫的真人面孔
一虚一实两种模样挤在同一块屏幕里，割裂刺眼的对比直直撞进眼底，心口瞬间堵得喘不上气
他盯着屏幕失神良久，浑身紧绷带来麻木僵硬，只想伸手调低显示器亮度，躲开这难堪又扎心的对照
心神慌乱恍惚间手臂没收住幅度，手肘重重撞上立在显示器旁的方形梳妆镜
刺耳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在密闭死寂的房间炸开，整面镜子失衡滑落，狠狠砸在地板上，裂成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片四散铺开
满地碎镜片各自折射着显示器微弱光源，拼凑出无数张割裂破碎的脸
有的碎片只单独映出屏幕里光鲜完美的虚拟皮套；有的单单照出他耷拉的猫耳、苍白慌乱的半张真人脸；还有斜切裂开的碎片，同时框住一半精致皮套、一半长着兽耳的自己
无数割裂的分身散落在脚边，虚实交错堆叠，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苏寻僵在原地，脊背控制不住轻轻发颤
他没有崩溃嘶吼、没有落泪，只是垂着眼，慌乱无措地望着满地狼藉碎片
从前所有难处都有解法，吃苦、打工、应付黑粉，咬牙总能熬过去，哪怕当初无家可归，也能慢慢找到落脚的出租屋
可现在不一样，屏幕里受人追捧的完美虚拟形象、现实里需要日夜躲藏的异类，这两个割裂的自己永远无法合二为一；住所早已暴露，随时会有人闯入，搬家又举步维艰；开学的人群、直播的风险层层叠加，没有一件事能找到稳妥的解决办法
短短三天积攒的慌乱、不安、无力，在此刻全部翻涌上来
他弯腰，缓慢蹲下身，指尖悬在锋利碎片上方，不敢轻易触碰
原本用来整理仪容、短暂逃避现实的镜子，此刻反倒把他刻意回避的异样、割裂、走投无路的处境全部摊开在眼前
刚冒出收拾碎片的念头，更深一层的无力感漫上来
就算把所有碎渣清理干净、换上新镜子，头顶的耳朵、身后的尾巴也不会消失，这间早已暴露的屋子依旧暗藏危机，这份需要一辈子躲藏的枷锁，没有任何摆脱、解决的办法
他连适应身体都做不到，更别提往后漫长无休止的伪装、无休止的颠沛流离
他慢慢站起身，不敢再多看满地破碎倒影，沉默退回昏暗的床角，将自己缩在阴影深处
房间重新坠入死寂，遮光帘密不透风，昏暗牢牢裹住他整个人，没有一处能让他卸下防备、彻底放松的角落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耷拉在脸颊旁发抖的猫耳，柔软绒毛触感清晰传来，心底漫开绵长又慌乱的低落
他蜷缩在床沿，低声碎碎念，像是拼尽全力说服自己继续硬撑，声音轻得快要融进周遭黑暗：
当初被家里赶走，身无分文独自在外打拼，再苦再难的日子我都熬过来了，我不该这么慌乱
只是从前再窘迫，至少有一处安全、不会被人随意闯入的小窝，不用整日躲在无光的房间里，连拉开窗帘都要满心惶恐
还有三十多天才开学，可这间房子早就不安全了，搬家又处处是难处，到底该怎么办……忍一忍，总能熬过去吗？
窗外隐约传来楼下行人说笑的声响，隔着厚重窗帘模糊不清，却还是让他下意识往墙角缩了缩，抬手扯过一旁薄被，半掩住自己的头顶
深入骨髓的戒备已经刻进一举一动，哪怕独处时分，也摆脱不掉随时会暴露、随时会被找到的恐慌
过往所有独自咬牙挺过的难关，在此刻都失去安抚他的力量，身体永久异变、住所暴露、学业工作双重压力层层叠加，没有出口的窒息感，正缓慢磨平他一直以来强撑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