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啊,完全不行。
我踩,我摔倒,我打滚。
可恶啊喂,你至少给点反应啊。
我都已经踩了、摔了、甚至差点给你磕头了,你就不能亮一下吗?
难道那晚的荧光蓝真的只是我的幻觉吗?我用我前世通关了二十部炼金工房系列的玩家尊严发誓,那绝对是素材觉醒的“圣光”啊!
光应该是真实的,但问题是复刻不了,影响的变量太多了。
月光角度,当时的风向,柯席亚的体重,甚至可能那株草的发光和外部条件压根没半点关系。
触发条件,触发条件……
“好孩子,稍微忍耐一下,很快就不痛了哦。”
食堂后门方向传来那道熟悉得让人有些起鸡皮疙瘩的温柔声音。
话说她是不是对所有人都用“好孩子”这个词?懂了,想必在路上抢钱包、偷果子的孩子一定是贵族吧。
我本能地蹲下身子,借着半人高的灌木丛藏住自己。透过缝隙,我看到修女康娜莉丝正端着一个粗糙的木盆,而柯席亚则老老实实地坐在台阶上,挽起了那条满是泥污的裙摆。
透过叶片,我看到了她那两条细得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折断的小腿,上面不仅沾着泥土,还有好几道之前留下的旧疤,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有些发闷。
这个笨蛋……
柯席亚的右膝盖红肿,前些天摔的那一跤显然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擦破皮的伤口在孤儿院这种恶劣的卫生条件下已经隐隐发红。
中世纪的卫生条件,懂得都懂。
“来,把这个敷上。”
康娜莉丝从木盆里剜出一团黄绿色的粉末糊糊抹在了柯席亚的伤口上。
“呜……!”柯席亚疼得整个人剧烈一抽,她死死地咬着下唇,两只小手把裙角抓得变了形,却硬是没敢哭出声来。
“对不起……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没有……只是有点热。”
“真是个坚强的好孩子。”康娜莉丝微笑着,将布条缠在柯席亚的伤口上。她的动作极其熟练,眼神里满是无私的慈爱。
柯席亚你这个笨蛋,明明伤得这么重却一声不吭,我算哪门子的同伴啊?
等一下。
修女敷上去的是什么?草药?绿色的粉末加水?
靠,这、这、这可是炼金素材的粗加工过程啊喂!
原本还在心里自我反省、感动得一塌糊涂的我,大脑里的感性回路瞬间被“炼金术”三个大字无情碾碎。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噌的一声从灌木丛里弹了起来。
“那、那是?”
呀,我忘了自己还在偷听了。
柯席亚被吓了一跳,随后双颊立马出现一抹羞红。反观康娜莉丝却像早已知道我在偷听一样,没有很大的反应。
“瑟茜,偷听可是不好的习惯。”
对不起。虽然我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嘴巴上是另一套说辞。
“康娜莉丝修女,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主赐予我们的恩惠。把后院那些晒干的草磨成粉,用井水调和,在没有圣光沐浴的时候,都是这么治伤的。”
“这草的名字?”
“这,我不太清楚呢。修道院的前辈们都是这么做的。”
“康娜莉丝修女,这些草一定要晒干才能用吗?”
康娜莉丝偏了偏头,似乎有点意外我会对这个感兴趣。
“晒干了好保存。新鲜的当然也能用,但药效不如晒干的稳定。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好奇。”
好奇。对,只是好奇。
我闪电般地把手伸进自己的口袋,摸出了前些晚被我拔下来的草,此时的他干瘪得像是一根咸菜。
我把他凑到眼前,借着微弱的晨光,极度仔细地观察着那段断裂的草茎。
有一处不一样。
那是几缕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痕。
血。
那是柯席亚摔倒擦破皮时,蹭在草上的血迹。
啊!我这个无可救药的笨蛋玩家!我怎么把最核心的触发条件给漏了!
我差点忍不住抬手给自己一个巴掌。
知道了媒介是血,事情就简单了。
不对,也没有那么简单。
这个世界不是游戏,不是把素材扔进锅里搅一搅就能出成品。前世玩炼金工房系列的时候,调和的第一个步骤永远是选择配方、投入素材、然后在那个标志性的旋转搅拌动画里等待结果。
但游戏里至少会告诉你配方是什么。
现实呢?现实是我拿着一片沾了血的干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而且问题是受伤流血的人有那么多,怎么可能没人发现?孤儿院这帮整天爬树抓鸟、打架斗殴的小鬼,平时在后院磕破膝盖、把血滴在草地上的次数高低得有几百次吧。
如果光是血就能触发那种反应,那种蓝色荧光我应该早就见过了才对。
为什么偏偏是柯席亚?
为什么偏偏是那天晚上?
难道这丫头其实隐藏了什么“圣女转世”或者“魔王私生女”的隐藏属性?
不,从她走路都会左脚踩右脚来看,她要是圣女,这个世界的教廷大概在一个礼拜之内就会宣告破产。
也就是说,差别不在“血”本身,差别在别的地方。
————————
几分钟后,康娜莉丝修女端着木盆离开了。
“瑟茜……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隐瞒的,真的……”
“蠢货,你可是我的助手啊,助手要是坏掉了,以后谁来帮我拔那些草啊?”
“呜……可是,我怕你嫌我笨,如果又拖后腿的话……”
“你是笨,这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什么时候说过不需要你了?”
“真、真的吗?你不会觉得我坏事,不要我吗?”
“你既然成了我的助手,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给我老老实实地依赖一下上司啊。柯席亚,你先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这很重要,关系到我的……我们的研究。”
“哎?研、研究?”
“那天晚上你摔倒后,你干了些什么?”
“哎?干了什么……就是,就是觉得很痛,然后在心里拼命地想……”
“想什么?不要转移视线,这对我们的研究非常关键。”
“想……想着‘千万不要被瑟茜看到’……”柯席亚的声音越来越小,脑袋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双手局促地绞着脏兮兮的裙摆。
“什么?”
“因为……瑟茜当时看着月亮的眼神,好寂寞……”柯席亚猛地闭上眼睛,眼角甚至逼出了一点水光,红晕从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朵尖,“我不想你因为我的笨手笨脚再分心了!我只希望伤口赶快消失,只要不被你发现,你就不会露出那种难过的表情了……”
强烈地祈祷。
希望伤口赶快好起来,希望痛觉消失。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我缓缓站起身,自嘲地笑出了声。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过去的十年,简直活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在炼金工房游戏里有这么一段台词。
是哪一部我已记不清了,但这句话揭示了炼金术的精髓——为什么用同样的配方却能做出效果不一样的成品。
“炼金术的调和,绝非单纯把材料丢进锅里混合。要先在心中描绘成品的姿态,听见素材渴求的模样,这份想象才是调和的根基。没有发想的人,永远只会照着现成配方重复,无法踏出独属于自己的一步。”
前世玩游戏时,关于炼金术本质的台词,此刻化作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我的灵魂上。
我玩游戏玩傻了,或者说是学傻了。我以为这个世界和现实世界一样,可以用物理、化学的思维重现炼金术。
可是我错了,这可是异世界。
我为何喜欢游戏里的炼金术而不是现实生活中的炼金术?
无疑就是喜欢把材料扔进锅,在脑子里想一个东西,然后啪,捧出来了,就是那个东西的过程。
那种无中生有的,想象力本身变成现实的感觉。
我居然把这个忘了整整十年。
这个世界的炼金术没有被开发,是因为平民没有“想象力”。他们受伤了,只知道恐惧,只知道祈求圣光,他们的意志是顺从和麻木的。
异世界的炼金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某种可以被称作炼金术的法则,他的核心恐怕也在这里:那一刻柯席亚心里爆发出来的、纯粹到近乎愚蠢的祈祷。
是她希望“伤口不要被看到的”的心情,通过血液这个媒介,被那株草接收了。
而草回应了她。
这个推测对不对,我不清楚。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调和的本质……是意志的刻录。我居然把最基础的设定给忘了,玩游戏跳过新手教程了,该啊。
“柯席亚。”
“呜……在……”围裙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你的膝盖,还在疼吗?”
“不、不怎么疼了……”
“说实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有点疼。而且……好像比昨天更肿了。”
我把她的裤腿轻轻卷上去。隔着布条也能看出来,膝盖周围的皮肤已经明显肿了一圈。
不是好兆头。这年头没有抗生素,发炎会死人的。
我知道。
我真切地知道。
之前我一直用一种近乎游戏的视角看待这一切。发现了素材、找到了机制、下一步就是在炼金锅里试一试,但现在我看着柯席亚的膝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是游戏。
游戏里角色受伤了可以喝药水,可以存档读档,最差最差重新开个周目。但在这如果放任不管,这个在前几天对我说“你的黑发像夜空一样好看”的笨蛋女孩,真的会死于败血症,或者变成一个瘸子。
“瑟茜?你在担心我吗?”
“嗯。”
她愣住了,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
她居然笑了。
被担心就笑,被人放在心上就开心,这家伙的快乐阈值是不是太低了?
但就是这个笑容让我下定了决心。
我得动手。
然而,现实的骨感很快就给我的狂妄浇了一盆冷水。
到了周日,柯席亚的伤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因为孤儿院那充满霉菌和跳蚤的居住环境,进一步恶化了。
她的小腿已经肿得比平时粗了一圈,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发抖。更为糟糕的是,今天是一个大日子——孤儿院的集体外出劳作日。
孤儿院每年的过冬柴火,都必须由我们这帮还没长齐毛的孩子,亲自去镇外的“黑松林”里一根一根捡回来。
早饭后,芙恩站在食堂门口催促所有人快点吃完快点列队。
柯席亚膝盖上的布条已经换了新的,还是昨天康娜莉丝修女包扎的那条,但走路的姿势明显比昨天更僵硬了。
我注意到了,但我没说。
因为如果我说了,芙恩大概率会让她留下来休息。留下来就没有晚饭,孤儿院的规矩是,不参与劳动的人没有晚饭,没有例外。
柯席亚显然不打算让人发现她的腿有问题,也不让我搀扶着她。她把重心全部放在左脚上,走路的时候尽量不让右膝弯曲。其他人都在抱怨又要走那么远的路去捡柴火,没人注意到她。
不止是她的腿。她的脸色也比平时差一点,嘴唇有点发白。可能是疼的,也可能是伤口已经开始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了。
孤儿院的孩子们排成两列,从修道院后门出发,沿着土路往镇外走。晚秋的太阳还是有点晒,没走多久就有人开始出汗。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边走边嘟囔着“好累”“好远”“为什么孤儿院没有马车”。
贝弗走在队伍前面,扛着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柴火架,一脸“我很有力气”的表情。经过我身边时故意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黑头发的,今天可别拖后腿。”
我没怎么理他,反正他肯定也是敷衍一下了事,随后带着几个小跟班跑到一边偷懒抓甲虫去了。
黑松林在镇子外面,走过去大概要四十分钟。土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各种灌木和野草。平时我走过这条路从来不注意周围的东西,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这条路上全是素材。
那种长叶草路边就有,而且是成片成片的,比后院那几株长得更壮,叶子更肥。可能是野生的比院子里被踩来踩去的长得更好。
还有那种叶子背面发白的灌木。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看着像是有某种用处。
走了大概三十分钟,康娜莉丝修女在前面让大家休息。孩子们散开在路边的草地上,有的拿出水壶喝水,有的直接瘫倒在草地上。
“啊——有虫子!”
一个女孩子跳起来,拼命拍打裙摆。旁边几个孩子哄笑起来。贝弗捡起那条青虫作势要往女孩子身上扔,惹得对方尖叫着跑开。
聒噪。
我找了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坐下来,继续观察周围能看到的植物。前世玩炼金工房系列的时候,野外采集是最基础的操作。到了一个采集点,操纵角色跑到旁边按下按键,素材就到手了,轻松愉快。
现实里没有闪光点,但现实里有更多的可能性。
游戏里一棵树的采集点通常只有一两个,采完就没了。但现实里一棵树上有树皮、有树叶、有树脂、有果实,每一个部位都是不同的素材。游戏里为了简化做了取舍,但现实没有这个限制。
换句话说,这可是开放世界采集模式。
一个小时后,我们一行抵达了黑松林。
负责带队的康娜莉丝修女则站在林地中央,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大家,嘴里偶尔发出“小心一点”的叮嘱。
而我,在进入黑松林的瞬间,整个人便自动切换成了采集模式。
我弓着腰,像一个在垃圾堆里翻找宝贝的拾荒者,极其高效地将各种在旁人看来毫无用处的野草扯下来,塞进自己的长袍口袋里。
由于我的行为实在太过古怪,且始终游离在大部队的边缘,那些讨厌我的小鬼们纷纷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主动拉开了和我的距离。
这正合我意。
然而,一阵有些拖沓的脚步声,却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我的身后。
我停下动作,转过头。
柯席亚正背着一个对她来说有些过于巨大的竹筐,一瘸一拐地跟了过来。她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把灰色的短发全部打湿,黏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随时都会倒下。
“你跟着我干什么?回大部队那边去。跟着我只会捡不到柴火。”
“不要……跟着瑟茜的话,总觉得……比较安心。”
“真是个没救的笨蛋。”
力气大什么的,现在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到底在神气什么啊。还有,这种莫名其妙的百合既视感是怎么回事?前世我可是纯爷们,现在的身体虽然是美少女,但灵体依然是高贵的宅男啊……啊不对,现在不是纠结性取向的时候,药膏,关键是药膏的基底!
药膏的配置遇到了瓶颈。
单纯把草药捣碎,以水分作为基底的话,药效根本没办法在伤口表面形成持久的保护膜。在这个连甘油或者医用酒精都买不到的穷地方,我必须找到一种能够让药效完美依附的油脂基底。
难道真的要去偷厨房的劣质猪油吗?如果被芙恩院长抓住,我大概会被当场吊起来打个半死,直接触发BE结局。
“油脂……能够用来做药膏的天然油脂……”我有些暴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黑发,下意识地自言自语了出来。
“那个……瑟茜,你是在找黏糊糊的东西吗?”
旁边突然传来柯席亚弱弱的声音。
“黏糊糊的东西?”
“嗯。”柯席亚伸出手指,指着不远处一棵看起来极为粗壮的老松树,“我以前在树林里玩的时候,经常会去抠那些树干上鼓起来的地方。里面会流出一种黄色的、黏糊糊的液体,可讨厌了,一旦沾在手上或者围裙上,用井水怎么洗都洗不掉,回去还要被院长妈妈用藤条抽……”
黄色、黏糊糊、洗不掉。
松脂!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松脂!天然的树脂!不仅具有极强的黏附性,最关键的是,他本身就含有大量的松香和松节油,具备极强的天然抗菌的药理属性啊!
“柯席亚!你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被世界狠狠奖励的?”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赞叹,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虽然速度在废柴体能的限制下极其感人),直接扑到了那棵老松树前。
果不其然,在干裂的树皮缝隙里,几团由于树体受损而自然分泌、已经凝固成半透明琥珀状的天然松脂,正静静地挂在那里。
我立刻伸出手,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这些黏糊糊的宝物抠下来,捧在手心里。由于温度的作用,松脂在我掌心里微微软化,散发出一种极为浓郁、甚至有些熏人的松香味。
基底素材,入手!
“柴火……我们也捡得差不多了。”
柯席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了指我们顺手捡进竹筐里的枯枝。为了不引起康娜莉丝修女的怀疑,我们一边采集一边顺手收集柴火,现在两个竹筐都已经装了小半满。
“很好,接下来,就是最后,也是最核心的问题——工具。我需要一个能够用来‘调和’的容器。不用多高级,只要能容纳这几种素材,并且表面有足够的凹陷……”
我的本意是想在附近的河滩上找一块中间天然凹陷的鹅卵石,或者干脆用树皮临时折一个简陋的漏斗。
我们顺着林间的一条干涸的小溪流,一路走到了黑松林与外围交界处的乱石滩边。这里的碎石极多,清澈的溪水在石头缝隙间缓缓流淌。
我一边走,一边用脚踢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
突然,我的脚尖踢到了一个硬物。
那沉闷的撞击声,绝对不是普通鹅卵石该有的脆响。
“嗯?这是什么?”
我蹲下身,伸出双手,有些嫌恶地将覆盖在上面的烂泥和黑色腐殖质一把抹开。
随着泥土的脱落,一个呈现出古朴的灰黑色器皿,缓缓露出了他的真容。
那是一个大约有普通成年人两个拳头大小的圆形石器,外壁雕刻着一些早已经由于风化而模糊不清的线条图案。他的内部被掏空,形成了一个光滑的凹槽,底部虽然有几道细微的裂纹,但整体结构却保存得异常完好。
“这……这是……”
我的瞳孔剧烈颤抖着,捧着这个冰冷石器的双手开端不听使唤地剧烈发抖。
这不是什么天然的凹陷石头。
这特么的……是一个标准的炼金釜(自认为的超级迷你版)!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种东西……是可以随便埋在路边的吗?
管他呢,只要把这当成老天爷对我的奖赏就行了。
感谢上帝,感恩真主,南无阿弥陀佛,✞升天✞……
不知名的前辈,我的这条命都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