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建立奥勒良王国之前,雅颂就自称为太阳之子。
他之所以决心乘船周游世界建立功业,也不过是出于这般任性的念头:既然蒙受太阳恩惠降生于世,岂不该像太阳般照亮整个世界?他对太阳意象的执着可见一斑。
这份对太阳的执着,即便在奥勒良建国数百年后的今天也未曾改变。只不过主体从雅颂变成了他的后裔——王室家族。
太阳究竟是什么?
是照亮世界的光之源泉,是遥望尘世的苍穹之眼,宛若神明般的星辰。
以太阳后裔自居的血脉,加上先祖雅颂的丰功伟绩,最终将王室塑造成了极度追求华丽与威严的艺术家集团。
太阳需要、神明需要与之相称的威仪。无法绽放光芒的太阳,又有谁会承认它是太阳?
因此王室追求美。追求毫无瑕疵的完美之美。
"侍从长大人,可以进来吗?客人已经到了。"
"请进。"
这种完美主义倾向甚至影响到侍奉王室的仆从们,倒也不足为奇。
"您好。"
"啊,恭候多时了。听说这次会有一位来侍奉王女殿下的人选,想必就是您吧。"
侍从长马蒂厄·德·枫丹。当今国王登基前就追随左右的亲信。
"老朽是王国侍从长马蒂厄·德·枫丹。您随意称呼就好。"
年迈的侍从长用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女子,仿佛在检查物品的瑕疵。
『表面看来无可挑剔。容貌举止皆是。甚至想额外加分呢。』
在长期宫廷工作中练就卓越审美眼的马蒂厄看来,这位女子的外貌也堪称满分。
泛着浅光的棕发,红宝石般的眼眸。毫无瑕疵的肌肤,以及看似朴素却因此更显端庄的衣着。
虽不华丽,却自有一股气度。从容不迫的举止更是加分项。
"多萝西·盖尔小姐,是您没错吧?比尔福伯爵的推荐信上是这么写的。"
"是的,正是我。"
"嗯..."
但问题在于,她并非贵族出身。
王室的侍从大多从居住在希佩里昂的中央贵族中选拔。毕竟没有比中央贵族更适合成为亲近国王的亲卫势力了。
'女仆...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虽然并非所有王室侍从都是贵族,但多萝西要侍奉的可是王室成员——而且还是国王的女儿。正因如此,马蒂厄陷入了犹豫。
"...应该没问题。"
虽然坚持不了多久。
即便是国王的女儿,这位公主实际上和弃子没什么两样。因为身负可怕的诅咒,她的侍从从没人能撑过一个月,现在哪是挑三拣四的时候。
"既然是比尔福伯爵推荐的人,就算不想相信也得信啊。"
况且名义上是比尔福伯爵,实际上比尔福是王室私生子们的居所,根本就是王室的领地。
比尔福伯爵这个头衔,不过是王室用来掩饰真实意图的伪装罢了。
"好的。这就带您去公主殿下的居所。"
既然是王室的意愿,自然没有违抗的理由。
区区仆从,岂敢违抗主人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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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现在的奥勒良已成为大陆第一强国..."
多萝西倚着马车扶手托腮,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
倒不是因为那个所谓的侍从长喋喋不休地讲了几个小时无聊透顶的故事。只是突然有些好奇。
"然而遗憾的是....多萝西小姐?多萝西小姐?您在听吗?"
"在听呢。"
所谓的诅咒,那种在王室血脉中世代相传的诅咒,真的存在吗?
若诅咒当真存在,那该是何等可怕的东西,才会让国王狠心将亲生女儿幽禁在远离王宫和都城的地方?
"总之我想叮嘱您的是,即便公主殿下身负诅咒,她终究是流着王室血脉的公主,请务必以虔诚恭敬的态度侍奉...就是这些。"
"请放心,侍从长大人。"
多萝西深知,要想获得丰厚报酬就必须认真对待每件事。
更何况是要伺候堂堂王室——若敢敷衍了事,别说报酬,恐怕脑袋都要搬家。
"我绝不会给王女殿下添麻烦。"
"很可靠嘛。啊,我们到了。"
马车停稳开门后,与金碧辉煌的王宫形成鲜明对比的荒凉景象映入多萝西眼帘。
藤蔓缠绕的围墙与锈迹斑斑的铁门后方,是荒芜平原上孤零零矗立的高塔。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每周会有马车送来生活物资,若有需要请随时写信交给车夫。"
"明白。"
多萝西刚下马车,马蒂厄就慌不择路地催促车夫扬长而去。
"⋯⋯"
多萝西突然低头看向地面。布满自己脚印、马蹄印与车轮痕迹的泥地上——
"连车都没下啊。"
那位忠心耿耿的侍从长,没有留下任何足迹。
咀嚼着这荒谬的场景,多萝西转身走向高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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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有人居之处,总能感受到难以言喻的生机与人气。
"真奇怪,完全感觉不到生气。"
但这座高塔却死气沉沉。尽管生活痕迹明明都完好保留着。
『是仓皇逃窜来不及收拾,还是故意弃置的呢?』
翻检着怎么看都像侍女而非王女用过的衣物杂品,多萝西忽然想起:
『⋯⋯对了,该换衣服了。』
她从杂物堆里找出皱巴巴的女仆装,手忙脚乱地换上备用服装。
"⋯⋯这样穿对吗?"
更衣完毕站在镜前的多萝西眼中,倒映着完美的女仆形象——当然这只是基于她对女仆那点模糊认知的自我感觉。
至于在阅人无数的王女眼里是否合格,就不得而知了。
"⋯⋯"
即便楼下传来多萝西叮叮当当的动静,高塔主人依旧毫无反应。
"要是已经死了的话,可就难办了啊。"
多萝西抬起头。根据侍从长给的高塔简图,公主的卧室应该就在顶层。
"去看看吧。"
事到如今犹豫已经太迟了。既然如此,不如趁热打铁。
咔嗒、咔嗒。每踏上一级石阶,脚步声就在高塔内回荡。
多萝西毫不犹豫地向上攀登。穿过厨房,经过书房,不断接近顶层。
"......"
终于抵达顶层,当她的手握住卧室门把的瞬间,多萝西心想:还是先敲门比较好吧。
"公主殿下,您醒着吗?"
咚咚——伴随着敲门声,多萝西向门后的公主——这位她至今遇到过身份最高贵的人——说出了第一句话。
"......公主殿下?"
没有回应。
"......我进来了。"
或许应该等到获得进入许可才是正确的礼仪。
但多萝西没有这么做。因为比起女仆,街头混混的思维方式;比起女性,男性化的思考模式,都没能教会她"耐心"这种美德。
"......呃。"
刚推开门,多萝西就忍不住皱起了脸。
"这味道......"
充斥卧室的刺鼻恶臭,别说呼吸了,连眼前景象都看不真切。
不过,倒不像是腐败产生的气味。
"是药啊。"
一个冒着粉红色烟雾的小罐子映入眼帘。
不知道是治疗诅咒的药,还是单纯止痛的麻醉剂。
"公主殿下。"
真相只有那位公主才知道吧。
木乃伊般全身缠满绷带,破旧褪色的衣物清晰可见,脸上还戴着银色面具。
若是普通人,看到公主这般凄惨模样,恐怕都不敢轻易搭话。
"......没听过的声音呢。也没见过的脸。"
"我今天才刚到这座塔。"
若是普通人。
"初次见面,公主殿下。"
女仆双手提起裙摆,行了一礼。
"今后将侍奉您的仆人。"
宛如事先练习过般,完美无缺。
"我叫多萝西·盖尔。"
高塔的公主,与公主的女仆。
两人的缘分,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