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批抵达五楼的时候，新教室门口的行李堆已经蔚为壮观。
前两批运上来的箱子、袋子、推车整整齐齐地码在走廊墙边，加上其他同学的行李，整条走廊的五分之一被21班的行李占据，远远望去像一个小型货运站。
林昭延把江逾月的编织袋和小推车放到周一那堆行李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
藤原靖把林绯的东西放到她那堆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小熊的绒毛上，棕色的毛发泛起一层柔和的光。
顾宴把许未晞的双肩包放到了拉杆箱上面，又把安霓的帆布袋放到她那堆行李的顶部。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整排行李，忽然说了一句：“少了点什么。”
“少什么？”林昭延问。
“少了标签。这么多行李堆在一起，万一有人拿错了怎么办？”
林昭延摸了摸口袋，掏出记号笔，蹲下来开始在每一个箱子上补写名字。
周一的两个大箱子——写“周一”，字写得很大，占了半个箱面。许知薇的纸箱上本来就有一个“许”字和一朵小花，林昭延又在小花旁边加了一个笑脸。
江辞镜的拉杆箱——他犹豫了一下，没敢写，怕江辞镜嫌他弄脏了箱子。
苏意欢的收纳盒——写了一个“苏”字，写得歪歪扭扭。陆迟迟的纸箱——写了一个端庄的“陆”字，尽量模仿了楷体。
……
写完之后，他站起来，叉着腰，像一个艺术家在审视自己的作品：“完美。”
“行了，别完美了。”顾宴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回头喊了一声，“还有第四批吗？”
林昭延掏出合同名单，用手指指着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数：“算了一下，应该还有两批。”
“那就往教室里搬吧。”顾宴转身走了回来。
…………
窗外的兰溪河波光粼粼，柳枝轻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清腥味，凉丝丝地拂过三人通红的脸颊。
“完成了。”顾宴说。
“完成了。”藤原靖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一种朴素的、劳动后的满足。
他把手在身上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熊的脑袋，小熊的绒毛软软的、暖暖的。
林昭延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对着五堆行李拍了一张照片，又对着窗外的兰溪河拍了一张，最后对着藤原靖捧着小熊抚摸的画面拍了一张——藤原靖发现被拍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只能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靠，这么大胆，不怕被抓啊？”
“怕什么？这个时间段老师都不在，怎么可能会被抓。”
“发朋友圈。”林昭延低头编辑文案，一边打字一边念出声，“21班搬运有限责任公司，首单圆满完成。五份合同，零差评。感谢各位甲方的信任与支持。我们专业，所以值得信赖。”
“你发朋友圈能不能别带我的脸？”藤原靖抗议。
“那是工作照，保留证据，防止售后纠纷。”林昭延理直气壮，手指一点，发送。
顾宴靠在窗台上，看着他们两个拌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接近笑容的表情。
他掏出剩下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林昭延。
林昭延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又递给藤原靖。藤原靖也灌了一口，然后把瓶口凑到小熊的塑料鼻子前，小声说：“你也渴了吧？”
“你再这样我真要揍你了。”林昭延说。
藤原靖嘿嘿笑着，把水瓶还给了顾宴。
三个人在空荡荡的新教室里站了一会儿，吹着河风，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上偶尔有同学经过，拖着箱子、抱着书，脚步声杂乱而匆忙。远处的操场上传来哨子声，大概是高一高二的体育课还没下课。
“你们说，”林昭延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河面上，“祁彦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君子上达，小人下达’——他说完还看了我们一眼，那个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就是瞧不起咱们干体力活呗。”藤原靖不在乎地说。
“不，”顾宴摇了摇头，语气沉稳，“我觉得他不是那个意思。你们想想，祁彦这个人什么时候瞧不起过别人？他就是不喜欢把话说透，让你自己去琢磨。”
“那你琢磨出来了吗？”林昭延问。
顾宴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愣住的话：“也许，‘上达’指的是追求道义、真理、精神层面的东西，‘下达’指的是追求利益、物质、具体的事务。他不是说体力活就低级，而是说——人不能只盯着眼前的那点利益。”
林昭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地说，“他是在提醒我们，不要因为收了二十块钱就……”
“就忘了我们首先是同学，其次才是‘搬运工’。”藤原靖接过话头。
顾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熊，忽然说了一句很朴素的话：“可是我帮苏意欢搬小熊，不是因为二十块钱啊。”
藤原靖和顾宴同时看向他。
“那因为什么？”林昭延问。
顾宴认真地说：“因为她一个人搬不了那么多东西。她上次月考的时候借我橡皮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昭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撞到墙壁又弹回来，像一阵小小的波浪。
“行吧，不管他是‘上达’还是‘下达’，”林昭延把手机揣回口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今天的活儿干完了。”
……
窗外的兰溪河依然安静地流淌着，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河水的清腥和秋天草木的气息。
林昭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刚才发的那条动态已经有十几条点赞和七八条评论了。
有人问“多少钱一单”，有人说“下次搬家叫你们”，还有人——是祁彦——点了一个赞，但没有留言。
林昭延盯着那个赞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走吧，”他说，“下去看看有没有别的班需要帮忙的。”
“你还想再接单？”藤原靖瞪大了眼睛。
“不接单，纯帮忙。免费的。”林昭延拍了拍胸脯，语气忽然变得正经起来，“今天收了五份钱，也帮了五个人。下面的活儿，不收钱了。”
藤原靖和顾宴对视了一眼。
然后藤原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条月牙：“那行吧，反正小熊已经安置好了，我也没什么事了。”
顾宴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迈步往外走：“那还站在这儿干嘛？走吧。”
三个人沿着五楼的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林昭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新教室的门半敞着，从里面透出暖融融的光。
隐约能看见周一正蹲在地上拆编织袋的扎口，许知薇在窗边整理书本，苏意欢把小熊从收纳盒上拿起来抱在了怀里，陆迟迟正把纸箱里的书一本一本往桌上码——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安静而专注。
林昭延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回头，快走两步追上了前面的人。
“哎，你们说，”他边走边说，“高三这一年，还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大事？”
“有啊，”藤原靖掰着手指头数，“月考、期中考、一模、二模、三模、高考——”
“我说的不是考试！”
“那就没了。”藤原靖斩钉截铁地说。
林昭延想了想，好像也是。高三就是考试、考试、再考试，搬教室大概已经算是这一年里最大的“课外活动”了。
“那也行，”他最后说了一句，“至少今天这事儿，够我吹一个月的。”
三个人走下楼梯，声音渐渐消失在楼道深处。
新教室里，苏意欢把小熊放在了自己的桌角，正对着窗外。
阳光照在小熊的鼻尖上，暖融融的。
远处兰溪河的波光一闪一闪，像碎掉的镜子撒在水面上。
而那个关于“君子上达，小人下达”的疑问，谁都没有再去追究。
反正活儿干完了。
钱也收了。
人也帮了。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