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醒了。
这次是被一阵翻涌的恶心闹醒的,胃里像是有一只手攥着,慢慢地拧,好似要将它揉碎。
祁彦猛地一翻身,趴在床沿边呕了两声,但什么都没有呕出来,只有唾液拉成线垂下来,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小圆点。
撑着床坐起来,脑袋沉甸甸的,像被灌了铅,太阳穴两边的青筋一跳一跳。他一脸无奈地右手握拳搭在自己的额头上。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两点四十五分。
距离他上一次醒来没过多久。
他躺了回去,双眼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正是因为看不见,他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动静——心跳加快,胃里翻腾。
他闭上眼,又睁开。闭上,又睁开。
三点零九分
祁彦翻了个身,面向床面,鼻尖抵着枕头,把整个脸埋进去,窒息的压迫感让他脑子里的嗡鸣声小了些。
但呼吸不太顺畅,无奈只能抬起头,又翻回仰面朝天。
三点二十七分
他撑不住了,拿起手机,解开锁,打开抖音。屏幕光刺进瞳孔的瞬间,眼睛一阵酸肿。
他眯着眼把亮度调到最低,拇指机械地往上划。一个逆水寒的,一个叮当猫的,一个女生在跳舞……画面在眼前掠过,但却什么都没有留下。他记不住上一秒看了什么,只是重复地、麻木地划着。
四点整,他放下手机,盯着左上角的那个时间数字,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掀开被子,踩进拖鞋,去到厕所。
站在马桶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伤口还是跟之前一样,看不出来有丝毫的变化。
蹲完厕所站起来的时候,他头晕了一下。世界像是被晃动了,他扶住墙壁,等那阵晕眩消散。
四点十一分
祁彦站在洗手台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一窝蓬松的草,眼睛下浅黑色延伸到颧骨,嘴巴干的起了一层皱皮。
他捧起一把水泼在自己的脸上,水滴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锁骨上。
不睡了。他想。熬到天亮,直接去学校。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打开灯,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沙发塌陷下去,裹住他的半个身子。
窗外黑得更加彻底,连月光都没有,像一块幕布。
他盯着那片黑暗,听着客厅钟表的声音:嘀——嗒——嘀——嗒——
不知过了多久,他歪靠在沙发扶手上,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窗帘缝隙里透过来一缕阳光。天快亮了,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五点五十分。
他坐起来,颈椎僵得咔嗒的响了一声。嘴里发苦,喉咙干涩,像吞过一把沙子。
胃里那股翻涌感减轻了,但头晕还在,站起来的时候看什么都像一层温水,微微地晃着。
“还早……”
“八点上课,七点起来就行了,还有一个小时十分钟。”
说罢,他抬手揉着后颈,拖着步子回到卧室,穿上那掀开的被子早已被盖上,想必是祁肆醒来盖上的。为了不吵醒他,祁彦蹑手蹑脚的上床躺下。
闭上眼,胃里那股翻涌感还在,隔一会儿往上顶,像是在打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棉布的气息闷闷的,让他想起昨天那条蜈蚣被甩出去时擦过枕套的声响。
他把脸偏出来,又翻回来仰面朝天,眼皮很沉,但脑子却很清醒,像有一根线扯着,怎么都松不下来。
三分钟
五分钟
七分钟
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数着自己的心跳——刚数到60就忘了,脑子里飘着那条红色的、附肢密密麻麻蠕动的蜈蚣。
五点五十八分
祁彦坐起来,靠在床头,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锁屏键上按了一下,屏幕亮了,又按了一下,暗了。按亮,按暗。那个时间数字跳了一下,五点五十九。
去不去学校?
他盯着天花板想,想得太阳穴那两根青筋跳得更凶了。
去了又能怎么样?坐进教室里,风扇嗡嗡转着,周围的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些平日里推着他往前走的声音,今天大概只会让他的脑袋更加胀。
翻开数学练习册,第三页的求取函数定义域想必要花十分钟才能写完,学一个上午,约等于没学。
不去呢?浪费一整天自习,暑假自主学习本来就没剩几天了,他期末数学那道函数大题扣了十二分,上周还信誓旦旦地跟同桌说这几天要把那一章啃完。
同桌问:“你明天还来吗?”他说:“来啊。”
说得很随意,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犹豫。
可万一在学校里头晕加重了呢?万一上着上着吐出来了呢?三十几个人都看着,老师走过来,问你怎么了。他说被蜈蚣咬了——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耳根就开始发热。
万一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呢?就是没睡好,跟那条虫子没关系。
那他今天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傍晚同学群里有人问“祁彦今天怎么没来”,他回什么?说被一条虫子吓得缩在家里?这种事传出去,够被人笑一个暑假的。
六点零三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桌前,翻开数学练习册。
折角的那一页摊平了,“求极大值”四个红字在晨光里格外扎眼,下面那道大题他当时只写了三行就卡住了,旁边用铅笔画了个圈。
他盯着题目看了半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连题目说的什么东西都没读进去。
他把练习册合上了。
走回床边坐下,低头看了看左腿。
伤口周围那一圈红淡了一些,但皮肤还是硬硬的,摸上去微微发烫。他想起昨天晚上查到的最后一句话:“少数蜈蚣咬伤可引发全身症状,如头晕、恶心、发热、心悸,严重者需及时就医。“当时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现在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浮在脑子里。
六点十一分。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喝了半杯水。水是隔夜的,凉得他牙根一酸。
胃里翻了一下,他扶着水池边缘站了一会儿。
水池里泡着祁肆昨晚用过的杯子,杯壁上一圈干涸的茶渍。他盯着那圈茶渍看了很久。
走回卧室,衣柜门拉开一半,里面挂着几件T恤。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外面那件的领口,又缩回来。关上衣柜,坐回床沿。
去?不去?去?不去?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轮流冒头。一个说:“你身体这样了还硬撑什么?万一昏在教室里,你让谁把你背回来?”另一个说:“你就是犯懒。昨天玩手机到半夜,今天起不来就赖虫子。别给自己找台阶。”
六点十七分
……
六点二十一分。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浅金色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梯形亮痕。
去?不去?去?不去?
脑子里两拨人还在吵。一个说:“你身体这样了硬撑什么?万一在学校里倒了,你让谁把你背回来?”
另一个说:“你就是犯懒,昨晚玩手机到半夜,起不来就赖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