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格雷拉特家的宅邸中静静流淌。
转眼间。
露西六岁了,她继承了希露菲那对美丽的眼眸和鲁迪乌斯的金色头发;
跑起来像一阵小旋风,裙摆飞扬,笑声清亮,整个院子都装不下她旺盛的精力。
她正蹲在草坪上,手里举着一根小树枝,朝不远处喊:
「菈菈!快过来看!这里有只虫子!」
四岁的菈菈从廊下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
她的头发是和洛琪希如出一辙的蓝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她歪着头望向姐姐的方向,表情淡淡的,却还是迈开小步子走了过去。
「……什么虫子?」
「不知道!但是它的壳是闪闪的!」
菈菈凑过去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说,
「……这是金龟子。它不会咬人。」
「你怎么知道?」
「洛琪希妈妈教的。」
露西歪了歪脑袋,似乎对妹妹什么都知道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于是放弃了钻研虫子的念头,转而拉着菈菈的手往院子深处跑,
「那我们去找洛琪希妈妈吧!她说今天教我们新的魔法!」
菈菈被她拽着跑,脚步有些踉跄,却没有挣脱。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姐姐,任由露西在前面大喊大叫,嘴角偶尔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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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另一头,洛琪希坐在老橡树的树荫下,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魔法书。
她抬起头,看见两个小脑袋凑过来,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洛琪希妈妈!」露西扑到她怀里,扬起脸,「今天教我什么呀?」
「今天教最简单的风系魔法。」洛琪希摸了摸她的头,「先听我念咒文——」
她清了清嗓子,低声吟唱起一段古老而流畅的咒语。
咒文从她口中吐出时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感,空气似乎随着音节的起伏微微震动。
「然后,把魔力凝聚在指尖——像这样——」
洛琪希示范了一遍,指尖亮起一道柔和的青色光芒。
露西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然后闭紧眼睛,小脸憋得通红,
好一会儿,指尖冒出一团歪歪扭扭的气流,带着呼啸的风声,吹落了洛琪希肩头的一片花瓣。
洛琪希愣了一下:「……露西,你刚才念咒文了吗?」
「没有呀。」露西睁大眼睛,「爸爸说过,魔法不一定要念出声来呀。」
「……」洛琪希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的菈菈:「菈菈,你来试一下?」
菈菈点了点头。
她没有像姐姐那样憋劲,只是伸出小手,指尖朝着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比露西更清晰、更稳定的气流旋绕而出,在阳光下闪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然后消散。
没有任何咒文,没有任何吟唱,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洛琪希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们两个……都是什么时候学会无咏唱的?」
「爸爸教的!」露西骄傲地挺起胸膛。
「……上个月。」菈菈的回答简洁明了。
洛琪希沉默了片刻,合上手里的魔法书,仰头望着老橡树的树冠,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我学了几十年的咏唱.....最近才能勉强做到无咏唱。」
露西歪着头:「那洛琪希妈妈好慢哦。」
「露西,这话不可以对妈妈说。」希露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庭院边上,手里端着一壶茶,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洛琪希,你还好吗?」
「……我没事。」洛琪希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笑容里隐约有一丝被打击到了的痕迹,
「只能说……真不愧是鲁迪的孩子。」
希露菲笑着没接话,把茶放在树荫下的矮桌上,朝两个孩子招了招手,
「来,先喝点水,等会儿我还要教你们认字呢。」
「希露菲妈妈!」露西欢呼着跑过去,一把抱住希露菲的腰。
菈菈也慢悠悠地走过去,安安静静地接过了希露菲递来的小杯子。
她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希露菲,又看了看还在树下有些恍惚的洛琪希,
小小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困惑,像是在思考为什么自己的妈妈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那么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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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希露菲的识字课。
希露菲坐在客厅的长桌边,面前摊着几本写满了基础文字的练习册。
露西趴在桌上,握着笔歪歪扭扭地画着字,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这个字……是这样写吗?」
希露菲低头看了看:「横画短了,再写一遍试试?菈菈呢?写完了?」
菈菈把练习册推过去,上面的字母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希露菲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动:「……菈菈,你真的是我教的吗?」
菈菈抬头看她,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解:「……不是希露菲妈妈教的吗?」
「……我是说,你写得太好了。」
「哦。」菈菈低下头,继续翻书。
露西在旁边哼了一声,「菈菈什么都做得比我好——」
「露西。」希露菲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你跑步比她快,爬树也比她快,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
露西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心情又好了起来,继续埋头和那个字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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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艾莉丝妈妈。
艾莉丝每天傍晚都会出现在庭院里,手里握着一把木剑,站在草坪中央,夕阳把她的红发染成深金色。
露西和菈菈吃过晚饭后,会被她叫到院子里。
「拿稳。手腕不要抖。」艾莉丝蹲在露西身后,一手扶着她的手腕,一手调整她握剑的姿势,
「出剑的时候不是靠手臂的力量,是腰。」
露西龇牙咧嘴地挥出一剑:「……好难!」
「难就多练。」艾莉丝的语气不带商量,松开手退后两步,「再来。」
菈菈站在旁边,手里也握着一把短木剑——是专门削短过的。
她的动作比露西稳得多,出剑时手腕不动,腰身轻轻一转,剑尖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停在半空。
艾莉丝看着她,挑了挑眉:「……你遗传的谁?」
菈菈想了想:「……洛琪希妈妈?」
「你妈是魔法师吧。」艾莉丝说,「但你这动作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菈菈眨了眨眼睛,没说话,但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露西在旁边嚷嚷起来,「不公平!艾莉丝妈妈只夸菈菈!」
「我夸你夸得少吗?」艾莉丝头也不回,「你昨天砍断的那根木桩,我夸了你三遍。」
「……哦,好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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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两个孩子睡下后,艾莉丝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被月光照亮的草坪,手里的剑已经被擦干净收好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表情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衣角。
鲁迪乌斯从身后走来,在她身旁坐下:「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看了三遍自己的肚子。」
艾莉丝的动作顿住了。
她别过头,声音闷闷的,「……你注意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是你丈夫啊。」鲁迪乌斯说,「你要是有什么心事,我总得知道吧。」
艾莉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露西和菈菈都这么大了。我……还没怀上。」
鲁迪乌斯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有些凉。
「急什么。」他说,「我和希露菲、洛琪希都是一年多才有的。」
鲁迪抚摸着她的头发,温柔道
「而且前不久看医生,他说你长期练剑,晚一点很正常。」
「……我不怕晚。」艾莉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怕……一直都没有。」
「那就一直试到有为止。」鲁迪乌斯说,「反正我不急。」
艾莉丝侧过脸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别过头去,耳根微微泛红:「……你这个人,说话怎么总是不害臊。」
「跟你学的。」
「——你学我什么了?」
「不害臊。」
艾莉丝愣了一瞬,然后抬手用肘拐了他一下,力道不重,脸颊上的红却蔓延到了脖颈。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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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着。
直到某一天,一封盖着阿斯拉王国王印的信件被送到格雷拉特家。
信很短,字迹是爱丽儿亲笔,措辞却极其严肃:
「边境出现不明巨型龙兽,已摧毁两座城镇。魔兽体型远超已知龙种,普通攻击几乎无效。我已召集国内勇士,望你能来。」
鲁迪乌斯放下信,皱起了眉头。
他抬头看向客厅里正陪孩子玩的三位妻子,沉默片刻后站起身来,把信递过去。
希露菲看完,脸色变了变。洛琪希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皱起了眉。
艾莉丝接过信,读完之后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集结的地点在阿斯拉王国北境边境。
鲁迪乌斯带着妻子们赶到时,平原上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冒险者和士兵,队伍前列站着几张熟悉的面孔。
瑞杰路德站在最前方,第三只眼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他看见鲁迪乌斯,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但那神态已经告诉了所有人——情况很糟。
基列奴站在他身侧,兽耳微微竖起,正盯着远处地平线上一团模糊的黑色轮廓。
「那东西……比我想象中要大。」她的声音低沉。
艾莉娜丽洁从人群中走出来,难得收起了玩笑的神情,
「我在这个大陆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克里夫和扎诺巴也到了。克里夫手里握着一根法杖,表情凝重,
「米里斯教的典籍里没有任何关于这种生物的记载。这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龙种。」
「外表上来看,它的表皮结构似乎有某种特殊的——」扎诺巴推了推眼镜,话说到一半就被远处一声震天的咆哮打断了。
地面的碎石开始震颤,那团黑色轮廓骤然展开翅膀,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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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开始了。
那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鲁迪乌斯用土魔法构筑起防壁,洛琪希站在后方持续施放冰系术法,希露菲用风魔法为所有人加持速度与灵活,艾莉丝和基列奴交替突进,在巨兽脚下穿梭斩击,瑞杰路德则一次次用长枪刺入巨兽皮肤的缝隙,试图寻找要害。
但那只龙兽的恢复力远超想象,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喷吐出的黑焰更是将大半个平原都烧成了焦土。
即便如此,众人依然在不断周旋。谁也没想过要撤退。
直到第五次冲锋时,巨兽忽然回身一尾,横扫的冲击波将地面掀起了近丈高的土浪。
希露菲正在给周围的伤员进行治疗,来不及闪避,被卷入了冲击的范围——
「——希露菲!!」
鲁迪乌斯的瞳孔骤缩,朝着那道被掀飞的身影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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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一道金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半空中。
那道身影比在场所有人都要轻巧——她在空中翻身,单手揽住希露菲的腰,借着冲势转了一圈,稳稳地将她带离了被波及的范围。
动作干净利落,像是一场已经排练过无数次的救援。
落地时,金色的长发扎起的双马尾,在夕阳下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岁左右的少女。
她身材娇小,大约只有一百五十八公分,五官精致而灵动,带着一丝不属于常人的锐利感。
她穿着暗红色的长裙,袖口和衣摆上绣着繁复而陌生的纹样,像是某种从未见过的符文。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是谁?」鲁迪乌斯最先开口,语气警觉而克制。
那金发少女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事情。
然后她移开视线,扫了一眼那只正在咆哮着重整姿态的巨兽,漫不经心地抬起了右手。
掌心凝聚起一团暗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逐渐形成一股旋转的风暴——那是一种所有人都没见过的魔法。
没有咒文,没有魔法阵,甚至连元素的波动都没有。
但是,凭直觉可以判断,那股力量,十分威胁!!
「——等一下!你——」
鲁迪乌斯的话还没说完,那团血色风暴已经脱手而出。
风暴卷过巨兽的身躯时,像是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刃同时撕扯、切割,鳞片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巨兽发出震天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在风暴中扭曲、崩解,最后化作无数碎片,洒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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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像是连呼吸都被夺走了。
金发少女放下手,像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然后拍了拍手,转过身来面对着所有人。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懒散,像是刚醒过来不久。
「……别这么看着我。」她说,「我睡了好多年,被你们打斗的动静吵醒了。」
「你、你是——」克里夫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是住在附近地下遗迹里的,远古魔族。」她语气自然,「你们所说的语言我很早就……嗯,学过一些。」
她说着,忽然换了一种语调,吐出了一连串谁也没听过的音节——那语调古朴而沉缓,尾音带着轻微的颤音,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老语言。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听懂,却莫名觉得那发音庄重得不像是在编造。
「这是……」洛琪希皱起眉头,「这是魔族古语?但我从未听过这种发音……」
「是很久以前的方言。」金发少女面不改色,「我的族人已经不在了,就剩我一个人。你们要是不信——」
她顿了顿,又随口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念一段顺口溜。
那些音节从她口中吐出来时,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怀念的轻快。
鲁迪乌斯盯着她看了很久,绿色的眼眸里满是警惕,却挑不出破绽。
「……你说你住在附近的遗迹里?」
「对。」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出来?」
「因为没有必要。」她耸了耸肩,「而且我平时也睡得很沉。。今天动静太大,把我震醒了。」
沉默在人群中蔓延。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能反驳她的话——那力量的碾压程度,确实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任何存在能拥有的。
艾莉娜丽洁最先打破了沉默,她的目光在那金发少女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声音里带着少有的认真,
「如果是远古魔族的话……倒确实说得通。」
洛琪希接上话,认真地说,
「我在魔族的古籍里见过类似的记载,说在人类文明出现之前,魔大陆深处曾经有过另一个种族……」
克里夫皱起眉头:「但那些记载没有被证实过。」
「现在不就证实了嘛。」金发少女笑了笑,那笑容随意得让人看不透真假,「我就是证据。」
众人沉默着。
巨兽的残骸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平原上一片焦黑空旷,只有风还在吹。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扎诺巴推了推眼镜,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重新回到遗迹里沉睡吗?」
金发少女想了想,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人群中的鲁迪乌斯,又收了回来。
「……都醒了,就不想再睡了。」她说,「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你们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在附近待一阵子。」
她说着,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似的,朝鲁迪乌斯的方向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却暗含深意,
「你看起来像是他们的领头人?不介意我暂时跟着你们吧?」
鲁迪乌斯看着她。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金发少女微微一怔。
那个问题似乎让她有一瞬间的出神,像是在记忆深处翻找着一个有些遥远的名字。
片刻后她弯了弯嘴角,给出了一个简短的回答。
「琪琪。」她说,「叫我琪琪就好。」
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脊。
焦黑的平原上,风卷起最后一丝灰烬,消散在金色的余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