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了两遍。
第二遍响起时,梁舒予已经从上铺下来,弯腰把手机举到白无凡眼前。
“七点二十。你不是早八吗?”
白无凡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还来得及吧。”
“每次来不及你都这么说。”
梁舒予把手机放回枕边,拎起实验服出了门。她桌上的小药盒旁压着便签:早实验,晚上换垃圾袋。赵佳宁还蒙着被子,只露出一撮头发,像闹钟和她之间另有互不干涉的协议。
白无凡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班群里正为选课系统而吵到第一百七十二条。有人周末上午连排三门选修,截图里红黄蓝三种课程挤成了一堵墙。这时,宋明栀在群里发了一张流泪猫猫:“早八算不算教学事故?”
白无凡回了一句:算个人作息事故。
手机提示音很快再次响起,是宋明栀。”食堂给你占队了,五分钟不到你包子我全吃了。”
白无凡洗漱用了六分钟。
宿舍楼外的草坪刚浇过水,林荫道通往教学区,早课的人从两侧宿舍楼里汇出来。共享单车停放区已经空了大半,玻璃图书馆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讲座通知。白无凡穿过主轴步道进食堂,宋明栀在包子窗口前回头看她,把怀里的《信号与系统》往上托了托。
“超时一分钟。”
“系统误差。”
“你跟包子说去。”
窗口热气一阵阵扑出来。白无凡拿了豆浆和菜包,校园卡贴上机器,短促地响了一声。宋明栀买了两个肉包,低头看余额,比看课表时还认真。
“要上早八,余额还就剩这么点。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先退一门选修。”
“我想把自己退了。”
“前一个操作比较好撤回。”
宋明栀咬了一口包子,终于安静两秒:“你不要一大早跟我讲道理。”
教室里的空调开得早,阶梯座椅还凉着。老师在屏幕上放出一段方波,从周期信号讲到频域。白无凡翻开笔记本,前几页没有成段的课堂记录,只有箭头、坐标、变量和几幅画到一半的波形。
老师写下变换式。她在纸上画出一串离散谱线,把时域里的方波圈起来。宋明栀起先跟着抄,过了一会儿,笔停在半截推导上,悄悄把本子往她这边推。
白无凡在空白处补了两步。
老师忽然停下笔:“这里接下来怎么推?来个人说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宋明栀把本子往回拖了拖,白无凡抬起头,顺着黑板上的式子解释到周期延拓和基频。老师听完,敲了敲讲台:“推得出来是好事。考试的时候别只写个结果,期末答题纸读不了你的脑子。”
教室里笑了一阵。
白无凡把刚才的两步抄回自己本上。宋明栀低声说:“要是真能读就好了。”
“你确定?”
“算了。我也不是每个脑内过程都适合提交。”
下课后,课表 App 弹出下午实验的预习提醒。宋明栀瞟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教材上。
“晚上能不能帮我取个快递?驿站六点关门,我五点半才下课。”
“取件码发我。”
“明早九点面馆,我请你加蛋。”
“这就算报酬了?”
“不然呢?”宋明栀眨巴眨巴眼,直勾勾看着白无凡,“煎蛋那么好吃。”
白无凡把这件事添进手机日程。她下午有实验预约,晚上是广播站导播,两个安排之间正好能绕去快递柜。她的课表向来如此:专业课、实验、通识选修、广播站值班,再加上室友临时塞来的一件小事,彼此没有章法,也很少真正撞车。
活动中心二楼的广播站门没关严。里面有人戴着耳机试音,调音台上的绿灯随着说话声一格格跳。白无凡推门进来,站长抬手打了个招呼,随即把一页打满红圈的稿子递给她。
“安全提示又被打回来了,说我们写的全是口号。”
白无凡没说话,低头从头看了一遍。“提高安全意识”“杜绝麻痹思想”“及时消除隐患”。每句话都正确,也都停在半空。
“宿舍和实验楼一起播?”她问。
“对。四点前得交。”
“不用重写。”她拿起红笔,“先说地方,再说怎么做。宿舍写充电器别压在被子下面,出门断电;实验楼写关气瓶、断仪器,最后走的人登记。门锁坏了就报宿管,别光让人‘注意安全’。”
站长看着她划掉两段:“口号全删了?”
“留一句,多了没人听。”
“你挺适合查错。”
“总得让人知道该干什么。”
她进导播间把耳机线理开,替播音员标出停顿,又试了两遍音。下午实验开始前,她把改好的稿子传回了审稿界面;实验结束后绕去快递柜,取件成功的提示刚弹出来,晚间节目的值班提醒又压在上面。
九点,白无凡把控制台最后一路推子压下去,耳机里的人声断得干净,只剩空调低鸣。
回宿舍时,赵佳宁正戴着一边耳机看实验报告,杯里的麦片搅了很久,仍有几团浮在表面。白无凡把快递放到宋明栀桌上,拉开椅子。
“实验怎么样?”
赵佳宁摘下一边耳机:“基线偏了,助教让重做。”
“接地看了?”
“线换了,探头也换了。”她停了一下,“现在就剩人没换。”
白无凡笑了,把书包里的《信号与系统》拿出来。书桌另一侧还摊着一本《普通心理学》,翻开的那页讲选择性注意:同一时刻的信息太多,人会先选择自己能看见什么。
她用笔圈住“选择”两个字,在旁边画了个筛子。
赵佳宁瞥了一眼:“你真选上那门认知心理了?”
“最后一个名额,系统卡了三次才进去。”白无凡把筛子旁边又添了一道箭头。
“下次帮我也卡一卡呗。”
“行。”
第二天上午九点,宋明栀在校门口面馆兑现了加蛋。两人吃完面分开,白无凡回宿舍拿了包,从校门口乘地铁回家。周末的车厢里有人拎着菜,有孩子趴在母亲膝上看绘本;地铁口外,药店刚卷起门帘,电动车沿辅路一辆辆过去。她走这条路太熟,哪节车厢离换乘扶梯近,哪个路口的红灯短,不用思考就能选对。
家门打开,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声先涌出来。
母亲刚下夜班,头发松松挽着,眼下发青,正站在案板前切姜。看见她,只往锅边偏了偏下巴:“粥还热着。先洗手。”
白无凡洗完手,伸手去接刀:“你去睡吧,我来。”
母亲把刀背横过来,挡开她:“你会收拾鱼?”
“可以学。”
“等你学会鱼都不新鲜了。去,陪外婆买菜。”
“那我先把姜切了。”
“切完姜你还要找葱,找到葱又要洗锅。”母亲把她往厨房外推了一步,“别给我添活儿。”
阳台上,父亲坐在矮凳上,膝头铺着旧毛巾。拆开的收音机搁在上面,几颗螺丝按大小排在瓶盖里。他转动调谐钮,短波里的人声隔着一层沙,清楚半句,又滑开了。
白无凡蹲在旁边:“哪儿坏了?”
“还没找着。有时候偏半格,就会沙的一下。”父亲拿起一册便签本,“前天晚上十点多,昨天三点四十多。今天还没犯。”
“电容老化?”
“有可能。也可能是信号的事。”他把铅笔递给她,“先记时间。别一上来就说它哪儿坏了,后面越修越远。”
白无凡在当天日期后留出一行:“天气也记?”
“记上吧,不费事。”
收音机里传出一段正常播报。母亲在厨房催她拿购物袋,父亲把音量旋小,继续测那几个电容。
林淑芬已经在门口换好鞋。她背微微佝偻,手里攥着一只折过很多次的布袋,见白无凡出来,把另一只袋子递给她。
“别都挂一只手上,勒得慌。”
社区旁的大超市周末人多,入口的促销牌一路排到生鲜区。蔬菜柜台上方的冷雾隔一阵落下来,菜叶全挂着水。林淑芬走得慢,挑菜却准。她拿起一把菜心,用拇指掐了掐根,翻看叶背,放回去;换一把,才递给白无凡。
“拿这把。”
“刚才那把呢?”
“老了。”
白无凡装好菜心,去电子秤上选品类。外婆又挑了两根葱,在豆制品柜台前停下。豆腐浸在浅水里,夹起来时边角轻轻颤。林淑芬指了靠里的一块,又去鲜鱼柜台看鱼鳃,让师傅捞了一条不大的。
白无凡提着鱼和豆腐,塑料绳很快在指节上压出红印。她刚换手,林淑芬就把装葱的轻袋子拿走。
“我拿得动。”白无凡说。
“我也拿得动。”
收银区一半是自助机,一半是人工柜台。前面有老人用现金,队伍慢了一点。林淑芬把鱼袋口又打了个结,白无凡去水果架挑了六个小橘子。价签不高,皮色还算匀。
“酸不酸?”外婆问。
“不知道。挺便宜,而且吃着省事。”
林淑芬看见她把两个皮软的也装进去:“挑好的。又不欠人家的,别拿坏的给人。”
白无凡把那两个换了。
回家后,母亲还坐在餐桌边择菜。白无凡把她手里的菜篮拿走,林淑芬也站在一旁不说话。两个人一起看着她,母亲只得起身。
“鱼起锅了叫我。”
“不叫。你睡。”白无凡说。
“你会看火候?”
“我爸会。”
阳台上远远传来父亲的声音:“我只会看表啊。”
母亲笑了一声,终于回卧室去了。
白无凡洗豆腐,指腹碰到凉而软的水面;林淑芬把菜心理齐;父亲从阳台过来切葱,切得长短不一。鱼下锅后厨房热起来,玻璃门上蒙了一层薄雾。
晚饭时,林淑芬把一筷子菜心搁进白无凡碗里,看了她两眼。
“你最近瘦了。在学校要好好吃饭。”
“我吃了。”
“早上呢?”
白无凡低头夹菜:“今天吃了。”
外婆没再追问,把鱼肚子上没有刺的一块拨到她碗边。
母亲睡醒出来,先摸了摸汤碗,嫌凉,又端回厨房热。父亲剥开一个橘子,吃了一瓣,眉头当即皱起来。
“酸。”
“外婆刚才问得没错。”白无凡说。
林淑芬把剩下几只往她包边推:“带回去。酸也别空肚子吃。”
饭后,父亲把收音机重新装好,放回阳台小桌。白无凡背上包准备返校,里面装着橘子、母亲塞的饼干,还有那册记了日期和时间的便签。
她换鞋时,收音机忽然沙了一声。
很短。父亲已经抬腕看表。
白无凡隔着客厅报出时间。铅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
“先记着。”父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