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文独自策马向北,穿过月尘山脉旁的冻土荒原。行囊里是拉维亚准备的干粮、地图与止血药。口袋中躺着七号卫兵的那块金属碎片。马鞍旁则挂着那方沾着朱红血迹的黑布。
她在脑海中反复推敲哨站探查的种种细节:爪痕的间距,黑布上血迹的色泽,十二名士兵连武器都未及拔出的异常。这些碎片一块块拼合,图像愈发清晰——正是堕落吸血鬼的作案手法,与十年前月尘山脉那场屠村出自同一伙人。
一阵似曾相识的风掠过面颊。她认出了前方的地形。那是她当年流落时走过的路。
瑞文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一株枯死的树下。她认得这棵树。十年前,树还未枯,男人便在此歇脚,女人坐在一旁缝补旧衣。而她,正是在这里接过了那柄粗陋削成的木剑。
她没有流泪。她蹲下身,从树根旁的冻土中拾起一小块东西——一枚锈蚀的箭镞。猎弓射出的那种。
瑞文攥紧箭镞,锋尖刺破掌心。伤口迅速收拢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
她将箭镞收入囊中,与七号的碎片放在一处。随后翻身上马,继续向北。
瑞文抵达了当年被屠的那座村庄。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房屋大半坍塌,残存的木墙被风雪啃噬得只剩骨架。教堂的屋顶彻底塌陷,碎裂的木梁如手指般指向苍穹。雪地上没有任何足迹。这里早已多年无人踏足。
她走到一间小木屋前。门已不知所踪,屋内空空荡荡,唯有一张翻倒的木桌和墙角一只破烂的陶罐。她认出了炉灶的位置——女人曾在那里热过一碗汤,问她:“小不点,吃吗?”
她又走到屋旁的空地。那是孩子们挥舞木剑的地方。如今只有枯草与积雪。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树下什么都没有——没有薄垫,没有针线,没有旧衣裳。
然后她看见一块半埋在冻土中、已然腐朽的木牌。木牌侧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七”。
那是当年孩子们给七号卫兵做的“招牌”,挂在它脖颈上的。她曾和那个富人家的孩子一起刻下这个字。
瑞文跪了下来,徒手挖开冰封的泥土,将木牌取出。她把木牌、箭镞和金属碎片放在一起,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包好。
随后她站起身,环顾四周。那年那场屠杀,她年纪太小,躲在七号身下,只知袭击者身穿黑袍。如今她要查清——这伙人究竟是谁,受何人指使,目的何在。
她在废墟中搜寻了整整两个时辰。残存的暗术痕迹仍可辨认:墙壁上被血浸泡后留下的暗色纹路,地面上残余的能量波动,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生命精华收集术。
而后,她发现了脚印。很新。不是十二年前的——是几天前留下的。
瑞文瞳孔骤缩。这伙人还在月尘山脉活动。她循着脚印向北追去。
瑞文追踪着足迹翻过一道山岭,眼前的景象让她猛地勒紧了马缰。
山谷之中,又一座村庄正在燃烧。
这是月尘山脉深处的一座小村落,比她当年住的那座更为偏僻。村中房屋多由土坯与木料搭建,此刻已大半倒塌,火焰在暮色中跳动出诡异的红光。
瑞文下马,抽出短剑,贴着山脊的阴影快速逼近。空气中弥漫着极为浓烈的血腥味——说明屠杀发生至今,不过一个时辰。
马蹄声响。几道黑影正从村口策马离去,黑袍在风中翻卷。为首者腰间悬着一颗搏动不止的血色光球——那便是收集生命精华的法器。被汲走的生机尚未完全冷却,光球仍在发出暗淡而规律的赤红脉动。
瑞文看见了为首者的面孔。那张脸,她永世不会忘记——惨白如尸的肤色,沙哑低沉的声音。十二年前,正是这道声音下令屠灭她的村庄。正是这个怪物,亲手杀死了男人和女人。
瑞文没有冲出去。她贴在岩石之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迅速估算:至少二十个堕落吸血鬼。她孤身一人。若此刻强攻,最好的结果是她死,最坏的结果是她死且对方安然脱逃。
她需要一个计划。
她仔细观察对方的装备:黑袍、轻甲,武器以爪刃与短刀为主——典型的吸血鬼近战配置。无重甲,机动性极强。为首者骑的是黑马,其余人骑的则是某种被暗术改造过的异兽,蹄声比寻常马匹轻得多。
队形松散,说明他们不认为会有追兵。他们正沿山谷向北行进,速度不快。若沿此方向继续,前方将经过一段狭窄的山道——两侧皆是峭壁,仅有一条通路。
瑞文摸了摸袋中的碎片。女人,男人,等我一下。她压低身形,绕至山谷另一侧,朝那条狭路疾奔而去。
月亮升起来了。一轮血月高悬天际。
峡谷最窄处,瑞文已等候多时。短剑出鞘,她在暗影中调整呼吸。必须一击拿下为首者——只要杀了那个领头的,其余堕落吸血鬼的配合必然出现混乱。依据过往伏击的经验,一旦失去首领,他们的反应速度至少下降三成。这三成劣势,便是她的胜机窗口。
马蹄声渐近。黑影鱼贯进入峡谷。
瑞文从岩石后方暴起跃出。短剑直刺为首者后颈——她选择的刺入角度精准地指向裸露的脖颈,那处几乎无甲片覆盖。为首者反应极快,最后一刻偏头避开要害,但剑锋仍划开了他的肩膀。朱红的血飞溅而出。
“敌袭!”为首者的声音沙哑而尖锐,“杀了她!”
二十个堕落吸血鬼同时下马,动作迅捷,配合严整。绝非杂兵。瑞文心中飞速评估——他们的变向速度与落位角度,昭示着经受过严苛的协同训练。
瑞文被围在正中,短剑舞成一道风暴。劈、砍、刺、扫——每一剑都倾注了十二年的修行与十二年的恨意。可她终究只有一人。堕落吸血鬼从四面合击,配合如水银泻地,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一道爪刃划过她的左臂,赤红色的血涌了出来。
瑞文没有后退。她借着旋转的惯力将短剑掷出——剑尖划过一道弧线,钉入一名堕落吸血鬼的胸膛。与此同时,她空手抓住另一人的手腕,发力拧断,夺过他的爪刃作为新武器。
伤口在愈合,但她能清晰感到体内力量的消耗。寻常伤势愈合并不费多少气力,可连续多次大面积的伤口再生,已在拖慢她的速度。敌人还剩半数以上。
瑞文咬紧牙关。仇恨点燃的力量,支撑着她继续挥刃。
她看见了为首者的表情——不再是当年从容下令屠村时的那副模样。每当一名黑袍倒下,他的面庞便抽搐一分,那种痛楚,宛如失去至亲。原来他也有人的情绪。他也是人。可被他收割生命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人?哪一个没有亲人,哪一个没有手足般的朋友?痛吗?瑞文心中掠过一丝快意。痛就对了。为首者眼中,逐渐浮现出与瑞文如出一辙的恨意。今日便是死,他也要拉她陪葬。
一片云恰巧飘过,遮住了月光。黑暗之中,两人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为首者的声音沙哑响起:“我记起你了。你就是十六年前那个伪装自己、与那群牲畜为伍的家伙。呵呵。你还要为它们报仇。真是没有罪印的贱种。我的兄弟,我的儿子,都因你这假仁假义的伪君子而死。我为他们不值。”
瑞文没有听他废话。她只觉视线开始模糊,右臂已失去知觉。唯一支撑她站在这里的,是复仇的执念。就算死,她也要带走他。
瑞文不知道彼岸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能否再见那些曾在这冰冷世界中给过她温暖的人。但她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必定下地狱。
“下地狱去吧!”为首者嘶声咆哮,伸出两根手指,直刺瑞文的咽喉。瑞文亦做出同样的动作,目标却是他的心脏。
风忽然吹散云层。月光重又明亮。血月清辉之下,为首者猛然看见——瑞文的双眼,竟也如血月一般赤红。
他的双指先一步触及瑞文的脖颈,刺穿了她的颈动脉。瑞文的视线彻底模糊,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也没有看见,为首者眼中骤然涌出的那份恐惧——当他凝视那双血红的瞳孔时,那种无法言说、无法形容的、深入骨髓的惊骇。
瑞文的两根手指也命中了目标——穿透胸腔,刺破了他的主动脉。但他早已死去,死于恐惧。
瑞文向后倒去。在她身体触地之前,有人接住了她。那人哽咽着唤她的名字:“瑞文,别死,求求你,别死……”
一切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