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文,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的老朋友。”阿塔利亚帝国皇帝阿塔里斯的声音在瑞文脑海中回荡。
[不对,皇帝只见过我一面,是在三年前我的毕业典礼上。]
晨光从帐帘缝隙透入,不再是昨夜的血月。瑞文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顶匆忙搭起的军用帐篷里。
昨夜,她梦见一双赤红如血月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那道目光与血月融为一体,时而温暖,时而冰冷。
在那道目光之下,瑞文觉得自己的灵魂快要飘离身体,融入血月之中。若那真的发生,她还是她自己吗?
瑞文的双手迎向阳光。在她的梦里,有一个浑身沐浴在光芒中的人,灿烂如太阳。那人望向血月,血月忽然剥落成一片一片,露出月亮的本来面目——和太阳同样的颜色,明亮却寒冷。
那人怎么那么像阿塔里斯皇帝。
阿塔里斯本人极有魅力,吸引了无数少女的心。
但瑞文已过了怀春的年纪,她也不觉得自己对阿塔里斯有那种感情。
可那种温暖的感觉——仿佛阿塔里斯是家人一般。
阿塔里斯·菲尼克斯,那位瑞文宣誓效忠的皇帝。
瑞文觉得全身有些酸痛,但所有伤口都已愈合。颈动脉被刺穿的伤处,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红痕。
她伸手触碰自己的双眼:瞳色正常,没有红光。
昨夜在血月下与敌首搏杀的记忆碎片般涌来:指锋刺穿咽喉,视线模糊,坠落……还有一双赤红如血月的眼睛。
拉维亚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语气平淡:“醒了?喝粥。”
瑞文:“你什么时候到的?”
拉维亚:“我一直都在。你走的第二天我就跟上了。”
瑞文愣了一下:“你说你回驻军上报……”
拉维亚:“报完了。然后跟上了。”
瑞文沉默片刻:“你早就知道我会遇到危险?”
拉维亚:“不知道。但你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不对——像是不会再回来的那种。”
瑞文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拉维亚瞥见瑞文颈部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剑递过去:“你的剑,我帮你捡回来了。”
“月尘山脉那个村子,那些黑袍人没有杀我。不是没看见我——七号把我护住了,但他们搜过那些尸体,不可能漏掉一个活着的孩子。”
“他们放过我,只有一个可能:我也是他们的一员。我也是吸血鬼。纯血的那种。”
“他们也放过了其他孩子。”拉维亚说。
“他们以为那些孩子是我豢养的宠物,用来收割新鲜血液。那个头目亲口说的。”瑞文闷声道。
拉维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说得对。”
瑞文:“……你不怕?”
拉维亚抬眼:“怕什么?怕你是吸血鬼?”
她走到帐篷口,掀起帐帘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后走回来,在瑞文面前蹲下:“血月女皇——你知道她是谁吗?”
“一万年前,阿塔利亚帝国还不存在。这片土地上只有相互征伐的小国和流窜的异族。统一这片大陆的,是一位女骑士。”
“她金发红瞳,身穿赤红战甲。她被称为血月女皇,因为她总是在血月之夜出现,而她的力量也来自血月。”
“她是一个吸血鬼。她是帝国的奠基人。虽然她并非阿塔利亚皇室血脉的源头。”
瑞文震惊了。帝国是由吸血鬼建立的。她所效忠的、发誓守护的、她的姓氏“里瓦特”所隶属的——那个帝国——源于她此刻正在恐惧的血脉。
拉维亚继续说:“血月女皇立下过一个誓约,叫作血誓。内容是:所有吸血鬼不得以人血为常食。违背此誓者,罪印刻骨,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瑞文,吸血鬼中有好有坏。罪印是诅咒,不是天性。”
“你不信可以去查——黑羊城现任城主,就是一个没有罪印的吸血鬼。他叫克雷文。”
“带我去黑羊城。”
拉维亚:“你的伤……”
瑞文:“已经好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要亲眼去看看那个克雷文。如果他真的无罪印,那我——”
她没有说完,但拉维亚听懂了。
拉维亚:“那就去。”
两人策马南下,抵达黑羊城外围。
黑羊城坐落在月尘山脉南麓,城墙高厚,虽是自治区,但对帝国具有非凡的军事意义。
但此刻城门紧闭,城墙上空无一人——或者说,空无活人。
城墙的垛口间,悬着几具尸体。帝国标准斥候皮甲,胸口的鹰徽已被血污覆盖。
拉维亚勒马:“是帝国安插在城里的密探。”
瑞文数了数:“七具。”
拉维亚:“我们的人不止这么多。城里的情况比想的更糟。”
城门上方的铁闸已经落下,没有攻城器械根本无法破开。
拉维亚当机立断:“走,去北面驻军营地。那里有足够的人手。”
北面驻军营地。营地长官是一个中年军官,留着一把浓密黑须,说话洪亮。
拉维亚亮出帝国骑士令牌,说明情况。
军官一听黑羊城挂了自己人的尸体,当即点齐三千人,携攻城器械火速南下。
三千人将黑羊城团团围住。
城门紧锁,城墙上无人应答。
拉维亚:“他们不回应就是有鬼。瑞文,你能不能翻进去?”
瑞文抬头看着近百米高的城墙:“……能。”
瑞文独自潜入黑羊城。
她贴着城墙的阴影攀援而上,速度极快。
翻过城头后,她落在内侧的巡逻道上。城内寂静得不正常。
街道上的景象令人作呕:到处都是断肢和干涸的血迹,房屋门窗紧锁,但缝隙里渗出腐烂的臭味。
跑了一阵,她听见前方巷道中传来低沉的嘶吼和撕咬声。
拐过弯,她看见:一个半张脸已经烂掉的人正在啃咬另一个倒在地上的平民。
不是普通的暴徒——眼睛泛着浑浊的红光,动作僵硬但力量极大。
感染者对声响极其敏感,瑞文踢到一块碎石的瞬间,那个感染者猛然转头,朝她扑来。
瑞文一剑削掉它的脑袋。尸体倒地后仍在抽搐,片刻后才彻底不动。
整座城都处于相似的景象中:感染者四处游荡,见活人就扑。
不见幸存者。
瑞文在心中快速推断:这不是自然瘟疫,是某种药剂或魔法造成的暴走。
瑞文听到声音:前方一条窄巷中,有人在高声尖叫:“克雷文少爷!我什么都没做!是那药有问题——”
她贴着墙根靠近,看见那个被掐住脖子的人:瘦削、苍白,看起来像是个落魄文人。
掐住他的,是一个面目清秀但瞳色狂乱的少年吸血鬼——克雷文。
旁边还站着一个猫耳兽族少女,双手各扣着一柄飞刀。
克雷文尖叫:“为什么只有你没事?!你知道我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吗?!你知道如果我成功能救多少人吗?”
兽族少女——卢米娜——掷出飞刀,扎中克雷文的手臂,迫使他松手。
被掐的男人——秽迹——剧烈咳嗽,踉跄后退。
克雷文捂着手臂,带着一个试管转身就跑。
他口中自语:“解药……只要把这个给所有人服下……一切都会恢复……”
克雷文跑进一条死胡同,瑞文从屋顶落在他面前。
她没有亮剑,只是拦住了去路:“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克雷文抱着试管,像抱着救命稻草:“你别过来!”
瑞文看见试管中装的是浑浊的黑色液体,散发着一股类似腐肉的腥臭。
克雷文崩溃了:
“我给全城的人吃了药!我亲手给他们吃的!我以为成功了——他身上没有任何副作用——可他们全都变成怪物了!”
“只有他没事……只有那个叫秽迹的废物没事!为什么?!”
他忽然盯着瑞文,双眼骤亮:“你——你也是吸血鬼!”
他猛然举起试管,狠狠掷向地面。瑞文侧身避开,试管碎裂,黑液溅了一地。
克雷文双目血光大盛,带着极度的疯狂与绝望,嘶吼:“跪下!”
一股无形的压制力从他身上爆发,如一座大山压在瑞文肩头。
瑞文膝盖一弯——但随即,她体内的某种力量也醒了。
那股力量比克雷文的压制更高阶、更古老、更恐怖。
瑞文的瞳孔再次泛起血色——这一次没有血月,是自发的。
她的声音冰冷,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跪下。”
克雷文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重重跪倒,浑身颤抖,不可置信地尖叫:“这不可能!我是上位吸血鬼——我怎么可能向一个混血——”
他后半截话噎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瑞文那双血红的瞳孔中,倒映着一轮极小极亮的血月虚影。
远处传来攻城槌撞开城门的巨响。
帝国士兵鱼贯而入,清理感染者。
克雷文瘫倒在地,双目失焦,被士兵拖走。
瑞文与拉维亚汇合,城中秩序逐渐恢复。
士兵在清理街道上的感染者尸体。
幸存者从地下层与旧贵族区的掩体中陆续走出。
瑞文看见了那个被克雷文掐住脖子的男人——秽迹——正被三群人团团围住。
三群人装束不同:血红祭袍(永恒教会)、黑袍(不朽教会)、白衣(真理教会)。
他们对着秽迹跪拜,齐声高呼:“恭迎救主!”
秽迹面色惨白,身体僵硬,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然后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卢米娜在旁边尖叫着扑上去:“师父!师父你别死啊!”
三天后。
城中的感染者已被清理殆尽。
克雷文被关押在地牢中,等待帝国审判。
瑞文从拉维亚那里听说了这三天的经过:幸存者推举了秽迹为新城主。
城主府偏厅。
秽迹已经醒了,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
他看起来还是那副落魄书生的模样,但眼神比三天前镇定了许多。
瑞文搬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我叫瑞文。克雷文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喝了他的药没死,还变强了。”
他从头说起:他本名维尔·莱顿,原是帝国学院理论生天才但魔法亲和力极低。失意之下,他辍学写了关于皇帝阿塔里斯的艳情小说。被帝国通缉后他逃到神圣神权国。在那里他继续写关于教皇的香艳小说。被两国通缉,逃到黑羊城,在工坊打工,肺病发作,闯入黑市,被克雷文注射实验药剂。
“他以为药成了,就全城投喂。结果除了我,所有人都变成了……那些东西。”
瑞文:“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变吗?”
秽迹苦笑:“不知道。但三大教会的人说这是神迹。”
瑞文:“你信吗?”
秽迹看着她:“你信吗?”
两人沉默对视。瑞文先移开目光。
城主府大厅,秽迹正式接任。
三大教会长老与幸存市民代表在场。
秽迹穿着不合身的新袍子,坐在主位上,表情复杂。
他清了清嗓子,颁布两道政令:
第一道政令:
“即日起,恢复黑羊城所有魔导傀儡卫兵的自主意识。”
“它们不再是愚笨的战争机器,而是拥有独立判断能力的守卫者。它们将像活人一样思考,也将像活人一样得到尊重。”
台下有欢呼声,尤其那些曾在暴乱中被傀儡卫兵救过的人。
第二道政令:
“从即日起,任何身负罪印的吸血鬼,胆敢踏入黑羊城一步——格杀勿论。”
大厅一时寂静。吸血鬼在帝国境内本不受欢迎,但黑羊城一直有吸血鬼定居。
秽迹继续说:“但未背负罪印的吸血鬼,永远是黑羊城的座上宾。他们的权利与人类完全平等,受同等律法保护。”
永恒教会长老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朽教会与真理教会长老交换眼神,没有反对。
幸存市民交头接耳,少数人面露担忧,但更多人沉默。
瑞文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个三天前还在被掐脖子的文人做出如此决断。
她忽然想起拉维亚说过的话:“吸血鬼中有好有坏。罪印是诅咒,不是天性。”
秽迹用两道政令区分开了罪印与血统——这与血月女皇当年的血誓何其相似,但更精准,更不留余地。
克雷文的实验室在暴乱后被查封,但傀儡卫兵的核心存放区无人动过。
瑞文推开铁门,里面陈列着上百具机械卫兵的数据核心,有些完好,有些碎裂。
她看见一个正在被修复的核心——编号:007。
瑞文的心跳加速了。
她快步走过去,蹲在核心前。
核心外壳上的编号刻痕很旧,但边角有人用刀尖补刻过两个字:“小七”。
她认得那个字迹——她自己的。小时候她用偷来的刻刀在七号身上刻过。
一位留守的傀儡工匠告诉她:“这个核心是完整的。克雷文先生一直保留着它,没有销毁。前日新卫兵批量启动,我们把它装上了新的躯体。”
装配完成后……
瑞文跟着工匠走到兵器库,看见一具崭新的机械卫兵正站在墙边,银灰色的金属外壳泛着光。
它比瑞文记忆中更高大,关节更精密,但那个编号——“007”——没有变。
瑞文与七号重逢。
她站在它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号缓缓低头,金属脖颈发出轻微的齿轮声响。它没有发声功能,但它微微偏头——像在辨认。
然后它抬起手,张开手指,停顿了一瞬,轻轻落在瑞文头顶。
那个动作,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
瑞文哭了出来。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不断往下掉,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攥了16年的金属碎片——七号旧躯体的残骸一部分。
“这个是……你的。我一直替你收着。”
她把碎片递过去。
七号低头看了一会儿,伸出另一只手,接过碎片。然后它把它按在自己胸前一个凹槽里,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像一枚勋章。
七号转身,迈步走向门口。
它在门框边停了一下,回过头,又看了瑞文一眼。
然后它走出去,汇入城中巡逻的傀儡卫兵队列,沿着街道远去。
瑞文站在门口,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她知道七号不记得她——记忆核心被净化过了。但它仍然用那个动作认出了她。
瑞文回到维尔为她准备的客房。她打开拉维亚留下的信:“我必须穿越蓝狼峡谷到古战场,有调查任务。长官指派你负责巡视月尘山脉周边。量力而行。”
瑞文觉得好笑,姐姐的担心是多余的。这里的事情已经了结,明天她就去请求长官允许一同前往古战场与姐姐汇合。
可惜,她的请求被长官拒绝了,长官强调她应该镇守黑羊城,等待拉维亚回来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