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既然来了圣伊马诺，我就索性转一转。这是坎佩斯唯一的图书馆，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木柜里堆着各式各样的著作，都是由莎草纸手写而成，全是《泰坦蜗牛饲料配比与常见病防治》《灯笼草和其他作物的混种研究》之类的农书。我大致估算了一下，整个图书馆的藏书量还赶不上圣知院一位先知的私人书架。
厚重的雕花木门后，大厅里人头攒动。这里汇聚的大概是整个坎佩斯最有学识的青年，同时也是图书馆的员工。他们从堆积如山的进口图书中筛选有用的作品，然后亲手抄在莎草纸上，羽毛笔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其实只要我用一个简单的誊写咒，就能让羽毛笔自动抄完几百本书，但我只为旅行不为炫技——还是别帮这个忙了吧。
我穿梭在幽暗的书架之间，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莎草纸的背面粗砺得像树皮。我期望着可能并不存在的小说或者史书，哪怕有一本，读来消遣也好啊！当我趴在地上搜索最底层时，什么东西突然撞到了我身上。
“啊啊——让一让啊！”一个女声在我背后响起，我急忙站起身来。那是一位身穿黑色长袍的少女，看上去是图书馆的誊写工，手里的一沓莎草纸撒的满地都是。
“不，不好意思，”我连忙道歉，“你没事吧？”
我伸手想去扶她，她却像碰了烙铁似的缩回手去，急急忙忙地去拣那些莎草纸。
“完了完了，明明刚排好序，我正要钉起来呢……”
她急得额头渗出汗珠，几乎要哭出来。我实在不忍心甩手走人，况且这麻烦全然是因为我趴在地上找书，不把人绊倒才怪呢。于是——
“塞西斯·定序！”我轻转魔杖。
散乱的莎草纸唰的一下悬停在半空，然后在女孩惊讶的眼神中依次按序排好。她的眼中闪过一瞬的佩服与羡慕，但看到我胸前的徽章后立刻低下了头。
“谢谢，那我先走了——真的感谢！”
她头也不回地跑开了，淡粉色的长发从我面前飘过，留下一缕若即若离的清香。我忽然认出了那羞涩的侧脸。
那是在六年前的圣知院，当时我还刚刚毕业，希冀着谋得一个教职，哪怕给先知当个助理，也能在母校落脚。在一年多的实习中，除了无休止的校验，最让我难熬的就是讲课。学生们知道实习教师讲的课只是试水，从没有人认真听；先知们也深知我能力有限，让我翻来覆去讲一些小儿科的“样板课”。其中就有这么一次，让我给高阶班讲“跨空间光幕通识”。这门课研究各种能跨空间传送的魔法结界，有的把人从山脚送到山顶，有的直接把人送去另一个世界（夺命光幕）。前沿的部分连先知们也争论不休，所以只给学生们讲最基础的常识。
我在那个闷热的下午给学生们大讲七十二色光谱，教他们在野外如何提防结界。蓝色的光幕极端危险，会把人魂魄分离后带去魔法师构筑的私人世界；绿色的光幕可以净化人体治愈灵魂；黄色的光幕则一般用于传送……如此之类，啰啰嗦嗦。半个班的学生已经酣然入睡，毕竟圣知院的高材生没人会跑到野地里探险，自然也不用担心光幕会不会把自己弄死。然而坐在第一排的她却听的格外认真，所以我记得清楚。柔顺的粉色长发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那双榛色的眼眸闪着求知的光。她眉宇间流露的气质让我相信，她和那些混日子的公子小姐们不一样。
等到下课，她居然还来向我求教，叫我“爱德华老师”，那是第一次有人叫我“老师”。她问我几重光幕叠加对光色的影响，可惜我这个实习教师只是照本宣科，只得随便糊弄几句打发她走了。
记得她说自己来自“偏僻的山地”，现在看来，大概就是坎佩斯了。从这个书都要手抄的地方走到顶尖学府圣知院，天知道她付出了什么！不过看刚才那样子，她学成返乡也只是在抄书吧……
我这个老师没资格笑她，毕竟我也在半年后就被先知们扫地出门。一来我学不会讲课，也不愿跟书斋里得过且过的学生讲；二来我也受不了先知们的倚老卖老，让我写讲义记表格，还外加端茶倒水——这日子简直就是折磨人。我于是决意出走，当个周游大陆的旅行者，只可惜在我递交辞职申请的前一天，先知们就联名把我开除了。
兜兜转转六年，我竟在这穷乡僻壤遇见她，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我依稀记得她的名字，好像是蒂娜·阿什芙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