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从圣伊马诺出来,我就随便租了一间旅馆,写游记直到太阳落山。我本以为坎佩斯人会“日落而息”,没想到他们竟点起灯笼草芯做的路灯,街道上人比白天还多。依旅馆老板所说,城北要办花灯会,这我哪有不去凑热闹的道理?
匆匆披上袍子,也没拿扫帚,我就随着人流涌向一排排的小吃摊。六年来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逛街,不过要是有机会交几个本地的新朋友,那就更棒了。
走着走着,我隐约觉出不对劲来。灯会虽然喧嚣,但人们全都规规整整地排队等餐,不少人手里攥着一张清单,上面列着灯会的小吃店和游乐设施。天啊,坎佩斯人逛灯会是要提前列计划的吗?
我疑惑地拨开人群,走到用餐处的一条长桌边坐下。我旁边是个20岁上下的哥们儿,面前摆着各色小吃——炸蟠果条,蜗牛杂煮,炭烤兽尾,还有几样认不出的本地菜。他埋头狼吞虎咽,吃得正香。
“嗨,哥们儿!”社牛是一个旅行者必备的品质,“你也一个人来?”
他狠命咽下一大块泰坦蜗牛肉,嘴边还泛着油光。“不——我跟我女朋友来的,她去玩那边的溪流甬道了,漂水里的,滋溜滑下去。”
“啊,那你是在这里等她吗?”
“等?不,她的任务是玩完所有的游乐,我的任务是吃遍所有的小吃,分头行动,不是效率更高吗?”
难道这就是坎佩斯的习俗吗?万事皆求效率?太奇怪了,这里明明该是田园牧歌的世外桃源啊!
我刚想发问,他举起一串烤双头虾打断了我。“不用问,你就是那个外乡人吧,剩什么院来的?你不了解坎佩斯,我们是要攒行历点的啊。”
他把两只虾(一共四个虾头)塞进嘴里吞了下去,掀开袖子露出右手手腕上的一个印记。它像是手表,只不过是直接嵌在皮肤里的,里面也没有指针,而是一串数字:26185。
“这是只有坎佩斯人才有的印记,”他解释说,“教会赋予每一个坎佩斯子民积攒行历的权利,我们经历的一切,无论是工作还是娱乐,都是无比宝贵的行历!就像现在,吃完所有的小吃,我就能再多涨一个行历点;明天加一天班,也能多涨两个。”
“那攒行历点有什么用呢?”
“去极乐境!”他露出狂喜的神色,“教会许诺的无限欢乐之地,里面是永生的狂欢!只要攒够十万行历点,谁都能去极乐境,人人平等!”
“那这样的话,你们只逛街不工作不就行了?反正干什么都是行历。”
“不不,外乡人,你太肤浅!”他用串双头虾的签子点着我,“完整的行历必须要有工作和生活两部分构成,劳动和娱乐都是一种任务,每一个坎佩斯人要做的就是尽快完成这些任务。”
他抓过一罐血鹿蜜酿,一饮而尽。“而且啊,谁攒行历点攒的快,谁就能早去极乐境——你看看我,比同龄的多了将近1000行历点,这样算下去,我能比别人早五年进极乐境哈哈哈!”
他快活的好像已经坐在无尽宴席的桌边了,我无心再打扰他,默默的站起身。放眼望去,灯会上果然没有一个老年人。按照这男人说的,他们大概四五十岁就已经去了“极乐境”吧。
我贴着街边往前走,两侧的树缠满一层又一层灯笼草,他们被拧成螺旋状,光粉从高处洒落,在夜风里打着旋儿。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忘了自己在坎佩斯——这景象美得像圣知院花园里的魔法造景。但那些光粉刚落到地上,就被匆忙的脚步踩成了泥泞,没有人驻足欣赏,他们紧盯着手里的任务清单,狼吞虎咽的吃着小吃,还有人不失低头瞧瞧手腕上的行历点。
我顿感悚然了,这样匆忙的活着,为了所谓的极乐之境——它到底是什么呢?构建独立的魔法空间只有法力超群的魔法师才能做到,坎佩斯真的会有吗?
往这匆匆人流,一种说不清的不适笼罩心头。我不自觉地跑起来,想逃离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回旅馆翻翻古书,写写游记。人流奔涌,我这个逆行者被挤来挤去,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又有人踩到了我的袍角,我踉跄一步,前额差点贴上前一个人的后脑勺。但那些人只管往前走,没人回头。
等我仓皇逃到灯会尽头的大蟠果树下时,竟又看到了那个身影。
她正慢慢嚼着一串炸虾,还向蟠果树举起一杯蜜酿,似乎在和它干杯。在夜晚的微风中,灯笼草的光粉划过她的发梢,染上一抹让人心醉的蓝。
我不由得停住脚步,慢慢走到她身后。她笑着回眸,没有一丝惊讶。
“又见面了啊,爱德华老师。”
这可叫我有点害臊了。我这么个不成器的实习老师,仅仅一面之缘,居然让她记了这么久。
“别这么叫,我就教过你那一节课……你是蒂娜,对吧?”
“是的。蒂娜·阿什芙德。”她给我递来一串温热的双头虾,“抱歉啊老师,那之后没两年我就因为不及格被开除了。”
我默默地嚼着,也许是独自旅行太久让我忘了怎么安慰人吧,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那也没事,圣知院不是什么好地方……”
“或许我从来就不属于那里吧。”她的眼神忽然黯淡了,“花了那么久去追赶,想离开坎佩斯,到头来,只是一场梦……”
“别那样想,圣知院里大半的先知和学生都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但你是真心想去学点什么的,那里不适合你。”
我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当然也不适合我。实不相瞒,我也没通过实习考核。”
“所以老师现在到坎佩斯来做什么呢?”
“还是别叫我老师了——我现在一介旅者,周游列国,记录见闻。蒂娜,我刚想问你,坎佩斯人的行历点是怎么回事?”
她犹豫半晌,喝下最后一口蜜酿,接着缓缓掀开右手的袖口,露出那块嵌在肉里的金属表盘,上面刻的数字是17652.
“这是天生就有,还是……刻进去的?”
“每个坎佩斯人必有的烙印,狂欢会的造物,”她在我看完后迅速抚平袖口,“在十五岁时,每个坎佩斯人都会前往教堂举行典仪,狂欢会的主教会把行历盘永远刻进他们的肌肤。在我留学圣知院的日子里,它停转了,但好在图书管理员的行历攒的更快一些,还是能慢慢追上大家的……”
我有些心痛,但作为旅者,我只是见证,而不能改变什么。
“那极乐境是什么?我听说什么‘无尽的欢乐’‘永恒的享受’。”
“我不知道。”她轻轻摇头,“但教会的典籍是这样记载的——”
她把高脚杯捧在胸前,双目微闭,长发随花香起舞。
“天空像一杯被搅动的蜂蜜酒,
金色、琥珀色、玫瑰色缓缓流淌、交融,
却永远不会变成黑夜,也永远不会回到清晨。
光是一条凝固的河流,每一秒都在变化,
但每一秒都让人以为是永恒。
宫殿、广场、花园、回廊,
像藤蔓一样向四面八方生长。
温热的大理石,
永远保持着人体最舒适的触感。
喷泉里流淌着无尽的蜜酿——
有的甘甜,有的浓烈,
醉倒其中吧,
任由液体浸透你的衣衫。
宴席永远不散,
永远温热的烤肉、永远饱满的葡萄、永远流淌蜂蜜的糕点。
你咬过一口的苹果,会在你放下它的瞬间重新变得完整。
你喝干的酒杯,在你转头看向身旁时,已经重新盈满。
你可以穿着丝绸、锦缎,或者什么都不穿。
皮肤在金色的光里泛着温润的釉彩。
你可以唱歌,歌声永远不会沙哑;
你可以跳舞,舞步永远不会疲惫;
你可以与任何人尽情拥抱,享受没有结尾的欢爱。
你可以爱一个人,也可以同时爱一百个人。
羞耻在这里没有意义,
因为这里只有和你一样在狂欢的同类。”
蒂娜的吟诵好似柔软的梦境把我包裹其中,待到一曲终了,我从迷醉中苏醒,她的脸上却挂着一抹泪痕。
“这就是坎佩斯人的宿命,日复一日的劳作,每分每秒都要拼尽全力,压抑下所有情感,为了早日到达那个永恒的欢乐净土……”
“蒂娜……”
她仰起头,望着蟠果树粗壮的树干,在朦胧的月色里,老树发出微弱却又节奏的呼吸声,头顶的星空好像也随着这呼吸鼓动,一放一缩,令人眩晕。
“抱歉,我该走了,爱德华老师。”她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一般,“图书馆明早还有工作——先失陪了。”
“等等,”我拦住她,匆匆掏出一张莎草纸写下我住的旅店,“我会在这里住上一个月,如果你想来,随时欢迎。”
她接过纸条跑开了,没几步又回头向我挥手。
“您还会教我结界和光谱的吧?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