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被银发少女救下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
是想跑。
能一枪劈断白塔锁链的人，通常不会只是路过。她身上的气息也不像人类。冷，锋利，带着某种压住火焰的金属味。
小龙显然也这么觉得。
她刚才还敢朝王国骑士喷火，现在只敢把脑袋埋进艾洛怀里，尾巴紧紧缠着他的手腕。
银发少女看见这一幕，眼神沉得更厉害。
“把她给我。”
艾洛坐在地上，肩膀还在流血，脚踝被锁链勒出一道红痕。他看了看少女的长枪，又看了看她身后正在逼近的白塔修士。
“你谁？”
少女没有回答。
她一步上前。
艾洛立刻抱着小龙往旁边滚。长枪刺进石砖，火星溅到他脸侧。他刚爬起来，就被伤腿拖得踉跄，差点撞上英雄石像。
“等一下。”艾洛说，“你救我就是为了自己抢？”
少女拔出长枪，枪尖指着他的喉咙。
“我救的是她。”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艾洛无话可回。
主教的白色锁链再次亮起，巡礼廊另一端的骑士也围了过来。银发少女回头扫了一眼，似乎很不耐烦。她的瞳孔竖成细线，额角浮出一枚银色鳞纹。
龙族。
艾洛心里咯噔一下。
很好。
前面是王国，后面是龙族，他抱着一只刚喊他爸爸的小龙，站在中间。
今天真是不错。
银发少女忽然抬手，一条龙鳞化成的锁链缠住艾洛腰侧。艾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拖着冲向旧城区。
“你干什么！”
“先出去。”
“你这叫绑架！”
“闭嘴。”
小龙被晃得晕头转向，爪子抓着艾洛衣襟。她看见银发少女离得近，张嘴就要喷火。
艾洛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
黑火从他指缝里冒出来，燎掉了半只手套。
“烫烫烫——别对自己人喷！”
银发少女冷笑：“我和你不是自己人。”
“那也别在我怀里打！”
旧城区入口挤满了逃散的民众。白塔通缉钟一响，商铺纷纷关门，楼上的窗户砰砰合上。艾洛被少女拖进一条卖布的小巷，脚下踩过一匹掉落的红绸。
他趁少女转身挡箭时，用短剑割向腰间锁链。
短剑崩出一道缺口。
锁链没断。
少女连头都没回：“别白费力气。”
艾洛把卷刃的短剑收回来，心疼得不行。
“这剑陪我进过黑焰谷。”
“那它该退休了。”
“你说话一直这么讨人嫌？”
少女终于回头看他。
艾洛立刻闭嘴。
小巷尽头是钟表铺。门半开着，老板正探头看热闹，看见艾洛抱着幼龙冲过来，脸都白了。
“借过！”
艾洛撞进店里，柜台上的怀表哗啦啦掉了一地。少女随后跟进，长枪横扫，挡下追来的弩箭。
老板尖叫着钻进柜台下面。
“别烧店！我刚还完贷款！”
小龙被满墙滴答作响的钟吸引，暂时忘了害怕。她伸爪子去碰最近的一只铜钟，铜钟被她碰得冒烟。艾洛赶紧把她抱回来。
“赔不起，别摸。”
银发少女把门闩踢上，转身一步步走向艾洛。
店外追兵暂时被挡住，店内只剩他们两个，和一只听不懂人话的小龙。
艾洛靠着柜台，举起没受伤的手。
“谈谈？”
少女的枪尖停在他胸口前。
“你杀了阿尔弥修。”
艾洛愣了一下：“谁？”
少女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
“黑焰龙的名字。”
艾洛沉默。
黑焰谷任务书上没有名字，只有四个字：灾厄之龙。
王国从没告诉他，那头龙有名字。
“我不知道。”他说。
少女冷冷道：“人类杀龙时总是不知道。”
她伸手要抱小龙。
小龙立刻炸毛。她从艾洛怀里探出头，鼓起脸，对着少女喷了一口火星。
火星不大。
正好烧焦少女额前一缕银发。
钟表铺里所有钟都在滴答响。
艾洛看着少女的脸色，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死在这里。
小龙喷完还不满意，伸爪子扒住艾洛衣领，小声喊：“爸爸。”
银发少女盯着艾洛。
艾洛很想解释。
可解释什么？
解释他没有诱拐幼龙？解释这孩子破壳第一眼就认错爹？解释他本人也很害怕？
少女忽然伸出手，指尖悬在小龙额前。
小龙往后缩，却没有再喷火。
一点淡金色纹路从她额头浮现，像细小的火焰环绕成印。少女看到那道纹，脸上的怒意凝住了。
“自愿认主……”
她低声说。
艾洛捕捉到这个词：“认主？”
“监护纹。”少女纠正，语气很差，“幼龙会认定第一位灵魂温度接近的人作为临时监护者。”
艾洛低头看小龙。
“她认我？”
少女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块路边捡来的烂木头。
“显然她眼神不好。”
艾洛嘴角抽了一下。
店外传来整齐脚步声。白塔修士已经重新包围这里。窗缝外亮起白色火光，和普通火焰不同，那光没有温度，却让小龙发抖。
少女神色一变。
“净焰。”
“什么？”
“专烧幼龙心火的东西。”
她话音刚落，第一支白焰弩箭穿窗而入。
目标不是艾洛。
是小龙。
艾洛抱着小龙侧身躲开，弩箭擦过他手臂，钉进墙上的大钟。钟面瞬间被白焰烧穿，滴答声戛然而止。
第二支箭紧跟着射来。
少女长枪一挑，箭矢在半空炸开，白焰落到地板上，烧出一片苍白痕迹。
老板在柜台底下哭出了声。
“我的店……”
艾洛扫了一眼后门。
少女也看见了。
两人同时冲过去。
“你跟着干什么？”少女冷声问。
“你不是让我先出去？”
“我没让你活着出去。”
“那你说话要说完整。”
后门通往一条窄巷。艾洛刚冲出去，就看见墙上已经贴上新通缉令。画像画得很快，粗糙得离谱。画里他眼神阴险，怀里抱着一只比马车还大的恶龙。
艾洛停了半步。
“这画师对你期望挺高。”他低头对小龙说。
小龙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银发少女扫过通缉令，目光停在罪名上。
谋杀王储。
盗窃龙心。
引发王都结界衰弱。
她一把撕下通缉令，纸在掌心皱成一团。
“阿尔弥修是龙眠谷王储。”她说。
艾洛心里沉下去。
“王国说他是灾厄。”
“王国还说你是英雄。”
这句话扎得很准。
艾洛没回。
巷口传来马蹄声。追兵从两侧合围，白塔修士举起净焰弩。少女抬枪准备硬冲，艾洛却看向旁边一辆堆满染布的手推车。
他把小龙塞进衣襟里，抓住车把。
“坐稳。”
少女皱眉：“你要做什么？”
“逃命。”
他一脚踹开车闸，手推车顺着旧城区斜坡冲下去。
染布卷沿途飞出，砸翻两个追兵。艾洛踩在车板上，受伤的腿疼得发麻。小龙从他衣领里探出头，兴奋地叫了一声。
少女站在后方屋檐上，跟了几步，像是忍无可忍。
“人类。”
“嗯？”
“你逃跑还挺熟。”
艾洛抓着车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边境人活着都靠熟练。”
手推车撞破巷口木栏，冲进旧城区深处。
后方，白塔修士没有再喊抓捕。
他们举弩，箭头全部亮起白焰。
少女落到艾洛身侧，长枪横起。
“从现在开始，听我指挥。”
艾洛看了她一眼。
她银发被烧焦一小缕，脸色冷得吓人。
小龙趴在他胸口，声音软软地又喊了一声：
“爸爸。”
艾洛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但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少女沉默一瞬。
“赛蕾娅。”
“艾洛。”
“我知道。”
“也对，通缉令刚贴得满城都是。”
赛蕾娅没有笑。
她看着前方越来越暗的巷道，低声道：“别死。至少在把她带出王都前，别死。”
艾洛握紧车把。
旧城区的风从巷尾灌进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远处白塔的钟声。
这一次，钟声比刚才更急。
王都封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