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的路比艾洛记忆里更糟。
他十岁时跟着走私盐的小贩来过王都，那时这里就已经乱得像被猫抓过的线团。十几年过去，巷子更窄，屋檐更低，排水沟里泛着一股酸味。手推车冲进第三个弯时，左轮卡进石缝，整辆车横着飞了出去。
艾洛抱着妮娅滚进一堆旧麻袋里。
赛蕾娅轻巧落地，连披风角都没沾灰。
艾洛从麻袋里抬头看她。
“你们龙族走路都这么气人？”
赛蕾娅没有理他。
她看着艾洛怀里的幼龙。
“妮娅。”
小龙抬起头，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艾洛愣了一下。
“她叫妮娅？”
“黑焰王族这一代幼崽的预名。”赛蕾娅说，“阿尔弥修失踪前留下的。”
艾洛低头。小龙正咬着他的衣扣，咬不动，就用爪子拍。她看起来不像什么王族，倒像一只刚学会闯祸的煤球。
“妮娅。”艾洛试着叫。
小龙立刻抬头，尾巴甩了一下。
她听懂了。
艾洛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赛蕾娅伸手。
“把妮娅给我。”
这句话把那点松动立刻按了回去。
艾洛抱着妮娅往后退：“她不愿意。”
“她太小，不知道自己该跟谁走。”
“我也不知道我今天该去哪。”艾洛说，“但我至少没一见面就拿枪戳她爹。”
赛蕾娅的脸色冷下来。
“你不是她爹。”
“我知道。”
“那就放手。”
艾洛没放。
两人隔着半条巷子对峙。后方白塔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近了，前方巷口又有王国骑士封路。可赛蕾娅像完全不在乎那些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妮娅身上。
艾洛看得出来，她不是单纯想抢。
她很急。
那种急藏在冷脸下面，像冰层底下烧着火。
“你要带她去哪？”艾洛问。
“龙眠谷。”
“王国现在满城追她。你一个人带她出去？”
“比跟着你安全。”
这话倒也不算错。
艾洛摸了摸肩上的断箭。血已经把衣服粘住，动作稍大就疼。他能从黑焰谷活着出来，有一半靠运气，另一半靠别人死得比他快。现在他带着一只幼龙，身后追着王国，面前站着龙族公主。
怎么看都不安全。
妮娅忽然打了个喷嚏。
一小团黑火喷到艾洛下巴附近，燎掉几根碎发。
艾洛低头。
妮娅眨巴眼睛，像什么都没发生。
赛蕾娅皱眉：“你不会照顾幼龙。”
“我今天刚认识她。”
“所以给我。”
她再次上前。
妮娅立刻把脑袋埋进艾洛胸口，爪子抓紧他的衣服。艾洛感觉她在发抖，不是装的。
他叹了口气。
“你看。”
赛蕾娅停住。
“她怕你。”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争吵都有效。
赛蕾娅的眼神轻轻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巷口的王国骑士开弩。
艾洛只看见白光一闪。
赛蕾娅比他更快。银枪横扫，三支净焰箭被打偏，一支钉进墙里，白焰立刻沿着砖缝蔓延。
“走。”赛蕾娅说。
“去哪？”
“水渠。”
她冲向旁边一扇半塌的木门，长枪直接劈开门栓。门后是一间废弃染坊，地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蓝色染料。艾洛跟着钻进去，刚跑两步，就被空气里的霉味呛得咳了一声。
妮娅以为他受伤，急得用爪子拍他脸。
“没事。”艾洛说，“别挠，脸不值钱但还要用。”
赛蕾娅走在前面，听见这句，脚步微顿。
“你一直这么说话？”
“不说话会疼。”
这是真的。
肩上的伤疼得他脑子一阵阵发空。他需要说点废话，把注意力从伤口上拽开。
染坊后院有口废井。赛蕾娅踢开井盖，下面不是水，而是一条旧排水渠。潮湿的风从地下涌上来，带着铁锈和苔藓味。
艾洛往下看了一眼。
“你确定？”
“王都旧水渠通向外墙。”
“你怎么知道？”
赛蕾娅抓住绳梯往下跳。
“龙族探过。”
艾洛抱紧妮娅，也跟着下去。绳梯年久失修，他踩到第三格时木条断了，整个人往下坠。赛蕾娅在下面抬手，龙鳞锁链缠住他的腰，把他硬生生拽住。
艾洛悬在半空，低头看她。
“你救我次数有点多。”
“我救的是妮娅。”
“顺手救我也挺辛苦。”
赛蕾娅松手。
艾洛摔进浅水里。
水花溅了他一脸。
妮娅倒是被他护得很好，只是小翅膀沾了水，皱巴巴贴在背上。她不高兴地甩了甩尾巴，把水全甩到艾洛脸上。
赛蕾娅从他身边走过。
“活该。”
水渠里很暗，只有头顶缝隙偶尔透进一点灰光。远处追兵的脚步声在上方回荡，分不清方向。赛蕾娅走得很快，艾洛只能咬牙跟上。
没走多久，前方出现岔路。
赛蕾娅停住。
艾洛看见墙上有新刻的白塔符号。
“他们提前知道我们会来？”
“不是我们。”赛蕾娅伸手摸了摸符号边缘，“这条路早就被他们用过。”
符号下面有拖拽痕迹。
很深。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曾经被锁链拖过水渠。
艾洛蹲下去，指尖碰到石壁上的痕迹。那不是普通铁链留下的刮痕，刮痕边缘有焦黑的鳞粉。
他想起黑焰谷里那头龙身上的白色锁链。
赛蕾娅也看见了。
她的呼吸很轻，却明显乱了一下。
“阿尔弥修……”她低声说。
头顶传来铁盖被掀开的声音。
白塔修士从上方跳下，净焰灯照亮水渠。领头的骑士看见艾洛，没有半句废话，抬手就射。
箭矢直奔妮娅。
赛蕾娅挥枪挡下第一箭，艾洛抱着妮娅滚到石柱后。净焰烧上石柱，白色火苗无声地爬动，妮娅在他怀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怕疼。
艾洛忽然意识到，她刚出生没多久。她会喷火，会认人，会喊爸爸，可她还是只幼崽。她不知道王国、龙族、结界炉，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想杀她。
她只知道疼，知道怕，知道抓着他。
艾洛把她往衣服里藏得更深。
“别怕。”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赛蕾娅在前方和骑士交手。银枪与净焰剑撞在一起，水渠里炸开刺眼白光。她实力很强，但这里太窄，追兵又专门带了克制龙族的武器。
一名骑士绕过她，冲向艾洛。
艾洛没有起身。他低头看见水渠边堆着废弃铁钩，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角度。骑士踏进浅水的一瞬间，他抬脚踢起铁钩。
铁钩挂住骑士脚踝。
骑士失衡扑倒，艾洛拔出短剑，从对方盔甲缝隙刺进去。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犹豫。
边境人不讲漂亮。
能活就行。
骑士倒下时，脖颈露出一个白塔烙印。烙印下方还有一圈旧疤，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套过。
他临死前忽然笑了。
血从嘴角涌出来，他盯着妮娅，声音含混。
“结界……快饿了……”
艾洛动作一顿。
赛蕾娅也听见了。
短暂的停顿让另一支净焰箭找到空隙。箭擦过赛蕾娅肩侧，烧开一片衣料。她闷哼一声，反手用枪柄砸碎射手的面甲。
“走！”
艾洛拖着受伤的腿，跟着她冲向水渠深处。
后方追兵越来越近。
前方铁栅横在出口处，锈死的锁扣比拳头还大。
艾洛把妮娅塞给赛蕾娅。
赛蕾娅刚接住，小龙立刻开始挣扎，张嘴就要喷火。
“别喷她！”艾洛一边撬锁一边喊，“现在她算半个自己人！”
赛蕾娅冷冷道：“半个？”
“看表现还能涨。”
小龙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只知道自己离开了艾洛怀里。她急得往前爬，爪子在赛蕾娅手臂上抓出几道浅痕。
赛蕾娅没有松手。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幼龙，声音压低。
“妮娅，我是赛蕾娅。”
小龙看着她。
赛蕾娅的眼神第一次没那么冷。
“我是你姑姑。”
妮娅眨了眨眼。
然后伸出小爪子，啪地拍在她脸上。
艾洛没忍住笑了一声。
锁扣终于被撬开。
铁栅后方是通向旧钟楼的窄梯。赛蕾娅把妮娅丢回艾洛怀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
艾洛抱住扑回来的小龙，顺着窄梯往上爬。
身后，净焰照亮水渠。
白塔追兵没有停。
而更远处，王都中心的白塔亮起一圈淡金色光，像某个沉睡的东西睁开了眼。
妮娅忽然不哭了。
她趴在艾洛肩上，看着那道光，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
“疼。”她含糊地说。
艾洛脚步停住。
“哪里疼？”
妮娅不会说，只把爪子按在自己胸口。
赛蕾娅回头看了一眼白塔光环，脸色变得很难看。
“结界在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