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钟楼比外面看起来更破。
门板塌了一半，楼梯扶手上全是虫蛀的洞，地面铺着厚厚一层灰。角落堆着废弃齿轮，有几枚比艾洛整个人还高，锈得像被血泡过。
他们从水渠爬上来时，天已经暗了。
王都的灯一盏盏亮起，白塔顶端的光环压在城市中央，像一只冷白的眼睛。街上到处是巡逻队，通缉钟隔一阵就响一次，每响一次，妮娅都要往艾洛怀里缩。
艾洛把她放在一块还算干净的帆布上。
她立刻爬回来，抱住他的手。
“我不走。”艾洛说。
妮娅不信。
她干脆坐在他鞋面上。
艾洛没力气跟她讲道理。他靠着墙滑坐下去，肩上的断箭还留在肉里。刚才一路逃命，他没空处理，现在血已经把衣料粘死，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头皮发麻。
赛蕾娅站在窗边观察街道。
她肩侧也有伤，净焰烧出的痕迹泛着白，像冰霜结在皮肤上。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艾洛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处理？”
“不用你管。”
“我没想管。”艾洛低头找绷带，“我只是怕你死了，外面那群人全归我。”
赛蕾娅回头，眼神很冷。
艾洛已经习惯了。
他从靴筒里摸出一小卷旧绷带，还有半瓶烈酒。边境猎人都这么处理伤口，粗糙，有用，疼得很。
他咬住布条，伸手去拔断箭。
妮娅忽然按住他的手。
她小小的爪子搭在他手背上，金色眼睛盯着伤口。艾洛以为她害怕，刚想把她挪开，她已经低头舔了一下他肩上的血。
伤口边缘冒出一缕黑烟。
疼痛瞬间轻了很多。
艾洛愣住。
妮娅又舔了一下。
断箭周围的皮肉松开，血止住了，虽然箭还在，但不再像刚才那样一跳一跳地疼。
赛蕾娅快步走过来。
“她替你止血？”
艾洛看向她：“不行？”
赛蕾娅盯着妮娅，表情复杂。
“幼龙不会随便替外族疗伤。”
艾洛低头。
妮娅舔完血，似乎困了，额头靠在他手背上，小尾巴慢慢晃。
“可能她眼神真的不好。”艾洛说。
赛蕾娅没有接话。
钟楼外传来脚步声。艾洛立刻按住短剑，赛蕾娅也抬起枪。脚步声停在楼下，随后有人把一叠纸贴到墙上，刷浆糊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等人走远，艾洛从破窗翻出去，沿着钟楼外墙滑到下方平台，撕下一张刚贴好的通缉令。
他回来时，脸色比刚才更差。
赛蕾娅接过纸。
纸上画着艾洛，画得比上一版还夸张。眼神阴毒，嘴角带笑，怀里抱着一头凶恶幼龙，旁边还加了一行小字：极度危险，见者可格杀。
艾洛指着画像。
“我觉得他们可以骂我，但不能这么画我。”
赛蕾娅没理他的废话。
她看着罪名。
谋杀黑焰王储阿尔弥修。
盗取龙心。
私通龙族，引发王都结界衰弱。
艾洛靠在墙边：“阿尔弥修真是王储？”
“是。”赛蕾娅说。
“王国任务书上写他是边境灾厄，袭击村镇，吞食商队。”
赛蕾娅冷笑：“你亲眼见过？”
艾洛沉默。
他没有。
他接到的是王国猎龙令。上面有白塔印章，有边境领主签名，有三村七镇的求援记录。任务报酬高得离谱，高到他明知道危险，还是去了。
因为莉塔需要钱。
因为边境人没有资格挑任务。
赛蕾娅把通缉令攥皱。
“阿尔弥修三年前失踪。龙眠谷找了他很久。再出现时，他就被你杀在黑焰谷。”
艾洛抬头。
“你觉得我该道歉？”
赛蕾娅眼神一寒。
“你不该？”
艾洛肩上的伤还没处理完，血沾在指缝里。他看着她，声音低下来。
“我进谷的时候，同行十二个王国骑士已经死了九个。剩下三个疯了一样攻击我。那头龙身上缠着白色锁链，锁链另一端插进他背脊。他扑过来的时候，眼睛是浑的。”
赛蕾娅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最后清醒了一下。”艾洛说，“把蛋推给我。”
钟楼里安静下来。
只有外面巡逻队的铁靴声远远经过。
妮娅睡得不安稳，爪子还抓着艾洛的裤脚。她梦里发出很小的呜咽，像在找什么人。
赛蕾娅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
“证据。”
艾洛从怀里摸出半枚烧焦的龙鳞。
这东西他一直贴身带着。原本是想卖掉，但回城路上问过两个识货商人，对方一看见黑焰纹就不敢收。他也就留了下来。
赛蕾娅看见龙鳞，脸色变了。
她接过去，指尖微微发抖。
“这是他的逆鳞边角。”
“值钱吗？”
赛蕾娅抬眼。
艾洛立刻闭嘴。
她把龙鳞贴在掌心，低声念了一句龙语。龙鳞上的焦痕亮起，钟楼里的灰尘像被风吹动，缓慢旋起来。
一段断裂的声音从鳞片里传出。
很低。
很哑。
像从火里捞出来。
“赛蕾娅……别找我……”
赛蕾娅整个人僵住。
声音断了片刻，又响起。
“如果妮娅活下来……别让她进王都……”
妮娅在睡梦里抬头，发出一声细细的叫。
艾洛看见赛蕾娅的眼睛红了一瞬，但她很快背过身去。她肩膀绷得很紧，握着龙鳞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鳞片边缘割破她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来。
艾洛想提醒她。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有些伤不是一句小心能接住的。
楼下忽然传来门板被踹开的声音。
追兵找来了。
赛蕾娅擦掉掌心的血，把龙鳞丢回给艾洛。
“收好。”
“你不要？”
“他给你的。”
艾洛怔了一下。
赛蕾娅走到楼梯口，长枪在手中展开，银色鳞片一片片覆盖枪身。
“从现在开始，你活着的理由多了一条。”
艾洛抱起被惊醒的妮娅。
“我本来就挺忙。”
“把她带出王都。”赛蕾娅说，“然后我再决定要不要杀你。”
艾洛叹了口气。
“你们龙族表达合作都这么吓人？”
赛蕾娅没有回头。
楼梯下方，白色火光亮起。
她冷声道：“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