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冲上钟楼时,艾洛刚把断箭从肩里拔出来。
他疼得眼前一黑,手一抖,差点把箭杆掉到妮娅头上。妮娅吓得抱住他的胳膊,冲着楼梯方向龇牙,嘴边冒出一点黑火。
赛蕾娅站在楼梯口,没有回头。
“能跑吗?”
“你问我还是问我的腿?”
“你。”
“我可以骗你。”
“那就是不能。”
艾洛撕开绷带,胡乱缠住肩膀。他的动作很快,像以前在边境野外处理伤口那样,不求好看,只求别继续流血。
楼下第一名白塔骑士露头。
赛蕾娅长枪砸下去。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滚回楼梯。后面的追兵被撞得一乱,净焰灯摔在地上,白火沿着木阶爬上来。
钟楼太旧,木头干得像纸。
白火不吵不闹,却烧得很快。
艾洛抱起妮娅,踢开一扇侧门。门后是钟楼内部维护道,只够一人弯腰通过。巨大的齿轮悬在头顶,铁链从黑暗里垂下来,风一吹,整座楼都在轻轻晃。
“这边。”
赛蕾娅退进维护道,枪尖仍指着楼梯。
艾洛钻进去时,妮娅忽然伸爪子抓住墙上一只小齿轮。齿轮被她一扯,整套机关咔哒一声动了。
头顶巨钟猛地响起。
咚——
近距离的钟声震得艾洛耳朵发麻。他脚下一滑,差点从窄道摔下去。赛蕾娅伸手拽住他的后领,把他硬拎回来。
妮娅被钟声吓了一跳,愣了愣,随即兴奋地又去抓第二个齿轮。
“别!”艾洛赶紧把她爪子按住,“这个不能玩!”
第二声钟还是响了。
咚——
外面的追兵被突如其来的钟声扰乱,脚步明显慢了一拍。赛蕾娅看向妮娅,表情一时很复杂。
艾洛抱紧小龙。
“她可能是在帮忙。”
“她可能只是手欠。”
“也算家族天赋。”
赛蕾娅冷冷瞥他。
维护道尽头有一扇小窗,窗外是钟楼背面的屋顶。距离不算远,但艾洛受伤,怀里还有妮娅。
赛蕾娅先跳过去,落在对面屋脊上。
艾洛站在窗边往下看。两层楼高,下面堆着废木箱,摔不死,但绝对不好受。
“跳。”赛蕾娅说。
“我讨厌你这种语气。”
“跳。”
白火已经烧进维护道,热浪从背后逼来。艾洛没再废话,把妮娅护在怀里,闭眼跳了出去。
他没落到屋顶上。
赛蕾娅的龙鳞锁链缠住他的腰,把他拽过去。艾洛撞上屋瓦,疼得闷哼一声,妮娅倒是被他护得严严实实,只是尾巴从衣襟里露出来,晃了晃。
“你就不能温柔点?”
“能活就不错。”
“这话我常说。”
他们顺着屋脊往旧城区深处跑。下面街道上已经有巡逻队发现他们,弩箭从下方射来,打在瓦片上,碎瓦四溅。
王都上空响起新的广播。
“叛徒艾洛已劫持龙族幼体,疑与龙族刺客同行。所有城门关闭,居民不得收留。”
艾洛听见“劫持”两个字,低头看了看妮娅。
妮娅正抓着他的衣服,一脸理直气壮。
“你看起来不像被劫持。”他说。
妮娅听见他说话,凑上来蹭他的下巴。
赛蕾娅跑在前面,忽然停住。
前方屋顶站着三名白塔修女。
她们和普通骑士不同,身上的白甲很轻,脸上戴着没有表情的银面具。每人手里握着一根细长净焰钉,钉尖没有火,却让周围空气都变得干燥。
赛蕾娅低声道:“净焰修女。”
艾洛喘着气:“听起来很难打。”
“专门猎杀幼龙。”
“那就是很难打。”
修女没有开口。三枚净焰钉同时落在屋瓦上,白色火线贴着屋脊蔓延,逼得他们不能后退。
赛蕾娅冲上去。
她的枪快得几乎看不清,银光划开夜色。可净焰钉像活物一样缠上枪身,逼得她每一次攻击都要先震开白火。
艾洛抱着妮娅退到烟囱旁,观察屋顶结构。
边境猎人打不过野兽时,第一件事不是逞强,是找陷阱。
屋顶年久失修,左侧瓦片颜色更深,下面多半空了。三名修女站位很稳,但其中一人为了封住艾洛退路,踩到了那片旧瓦。
艾洛把妮娅举到眼前。
“看见那个白面具了吗?”
妮娅眨眼。
“喷她脚下。”
妮娅张嘴。
艾洛立刻补充:“一点点。”
小龙很认真地点头。
然后喷了一大口。
黑火擦着屋瓦滚过去,旧瓦本就脆,被火一烤当场塌陷。那名修女脚下一空,落进阁楼。赛蕾娅抓住机会,一枪逼退另外两人。
“一点点?”她回头。
艾洛把妮娅按回怀里。
“她还在练。”
阁楼里传来木梁断裂声。塌陷扩大,整片屋顶开始下沉。
艾洛和赛蕾娅同时往前冲。身后修女追来,净焰火线贴着他们脚跟。就在他们即将跳到下一栋屋顶时,一枚净焰钉擦过艾洛肩侧,直奔妮娅。
赛蕾娅回身挡下。
钉子没有刺中妮娅,却刺进赛蕾娅肩膀。
她闷哼一声,半跪在屋脊上。
艾洛停住脚步。
“走!”赛蕾娅喝道。
艾洛没走。
他把妮娅塞进烟囱旁的阴影里,用破披风盖住,然后冲回去,一脚踹向刺伤赛蕾娅的修女。
修女抬手格挡。
艾洛的力气当然不如她。
但他本来也不是为了踹倒她。
他借着反震,身体往旁边一拧,短剑贴着对方护腕缝隙划过,挑断净焰钉与契约环之间的细链。净焰失控,白火反噬回修女手臂。
赛蕾娅趁机拔出肩上的钉子,长枪横扫,把那名修女砸下屋顶。
艾洛伸手拉她。
赛蕾娅看着他的手,迟疑了短短一瞬。
然后握住。
她掌心有血。
艾洛手腕忽然一烫。
暗红纹路从两人相握处亮起,像一条细线钻进皮肤,沿着手腕往上蔓延。赛蕾娅脸色骤变,立刻甩开他。
可纹路已经成形。
艾洛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暗红印记。
“这又是什么?”
赛蕾娅的表情比刚才被净焰钉刺中还难看。
“同命纹。”
“听起来不吉利。”
“确实不吉利。”
剩下两名修女再次逼近。
赛蕾娅咬牙站起,肩上的伤还在冒白烟。艾洛本来想说她站稳点,话没出口,自己肩膀同样传来一阵灼痛。
他低头看自己的肩。
没有新伤。
疼的是赛蕾娅的伤。
“共享痛觉?”他问。
赛蕾娅冷着脸:“现在知道闭嘴了吗?”
艾洛疼得吸了口气。
“不知道。我疼的时候更想说话。”
妮娅从披风底下钻出来,看见两人手腕上相同的纹路,眼睛亮了亮,像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
她伸爪子去拍。
赛蕾娅立刻后退。
“别碰。”
妮娅委屈地缩回去。
艾洛抱起她,看向逼近的修女,又看向远处城墙方向。
旧城区屋顶连成一片,尽头有一座废弃剧院。剧院后方是外环水渠,再往外就是王都旧墙。
他压低声音:“还能跑吗?”
赛蕾娅握紧长枪。
“能。”
“别硬撑。你疼我也疼。”
赛蕾娅看了他一眼。
“那你最好习惯。”
她冲向修女。
艾洛抱着妮娅跟上。
远处白塔光环再次亮起,像在搜寻什么。妮娅把脸埋进艾洛胸口,小声说:“疼。”
艾洛低头看她。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三个现在被同一种东西拴住了。
王国要妮娅的命。
赛蕾娅要带妮娅回龙眠谷。
而他本来只想回边境救妹妹。
可白塔的光落下来时,他还是把妮娅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