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剧院里没有观众，只有满地碎椅子。
艾洛踹开侧门时，一股霉味扑出来，呛得妮娅连打两个喷嚏。黑火点着了门边的旧节目单，纸片烧起来，露出模糊的字：王都歌剧团春季巡演。
“以前这里很热闹？”艾洛问。
赛蕾娅用枪柄顶住门，听外面的脚步声。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龙族公主吗？公主不都该看歌剧？”
“龙族不看人类在台上假哭。”
“那你们看什么？”
“看人类真哭。”
艾洛看了她一眼。
赛蕾娅的脸色很平静，不像开玩笑。
他决定不问了。
剧院的舞台还没完全塌，红色幕布被老鼠咬出洞，垂在半空，像一块干掉的血。艾洛把妮娅放在靠近舞台的旧沙发上，小龙立刻爬回来，抱住他的手腕不放。
“我处理伤。”艾洛说。
妮娅盯着他肩膀，眼睛里全是不放心。
赛蕾娅站在旁边，冷声道：“她怕你把自己弄死。”
“我也怕。”
艾洛咬住布条，终于把断箭彻底拔出来。血一下子涌出来，妮娅急得扑上去，又想舔。艾洛这次拦住她。
“够了，别什么都往嘴里放。”
妮娅不满地叫了一声。
赛蕾娅从腰间扔来一个小瓶。艾洛接住，闻了闻。
刺鼻。
“毒？”
“伤药。”
“你们龙族伤药都这么像谋杀？”
“你可以不用。”
艾洛立刻倒在伤口上。
疼痛像火一样钻进去。他差点把布条咬断。几乎同一时间，赛蕾娅肩膀也抖了一下。
同命纹亮起。
两个人同时疼。
赛蕾娅冷冷看他。
艾洛含着布条，含糊道：“抱歉。”
“晚了。”
他把伤口包好，靠在沙发边喘气。妮娅终于爬到他膝盖上，蜷成一团。她的鳞片还很软，贴着掌心时有一点温热。
赛蕾娅站在舞台边，手里握着那半枚黑焰龙鳞。
她已经看了很久。
艾洛知道她想问什么。
“黑焰谷那天，”他先开口，“我不是一个人去的。”
赛蕾娅没有回头。
“王国派了十二名骑士，说是协助我。其实路上他们没怎么跟我说话。进谷前，领队让我走前面。”
“你就走了？”
“我缺钱。”
这答案很难听。
可是真的。
艾洛低头摸了摸妮娅的背鳞。小龙半睡半醒，爪子还揪着他衣角。
“黑焰谷里没有村民尸体，也没有商队残骸。只有锁链。白色的，插在岩壁里，一根一根往谷底延伸。我那时以为是王国布好的猎龙陷阱。”
赛蕾娅的指节慢慢收紧。
“后来黑焰龙出来了。他身上全是锁链，眼睛是灰的。那些骑士先攻击的不是龙，是我。”
她终于转身。
“为什么？”
艾洛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可能我本来就该死在谷里。一个边境来的穷小子，杀了龙，尸体也可以被写成英雄。”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阿尔弥修杀了他们。”
剧院里安静下来。
艾洛第一次叫出黑焰龙的名字，觉得很不习惯。那名字不该和“灾厄”绑在一起，至少那只龙最后的眼神不该。
“他疯的时候差点杀了我。清醒的时候，把龙蛋推给我。”艾洛说，“我不知道为什么。”
赛蕾娅低头看妮娅。
“因为监护纹。”
“什么？”
“幼龙不是随便认人的。”赛蕾娅说，“灵魂温度接近，只是最浅的说法。更准确地说，她会选择能把她从死局里带出去的人。”
艾洛皱眉。
“她刚破壳，怎么知道？”
“龙族幼崽在蛋里就会记住外界声音和气息。”赛蕾娅看着他，“黑焰谷那晚，她可能一直醒着。”
艾洛低头。
妮娅睡得不安稳。她的小爪子抓着他的衣服，偶尔用力一下，像还在梦里听见什么。
他突然说不出话。
赛蕾娅把龙鳞贴在掌心，再次念出龙语。这次残音比在钟楼时清晰一点，像剧院空旷的空间帮它找回了回声。
黑焰龙的声音响起。
“赛蕾娅……如果你听见这个，说明我没能回来。”
赛蕾娅站得很直。
“别相信白塔。别相信长老议会里任何提议交涉的人。”
艾洛抬眼。
赛蕾娅脸色变了。
残音继续。
“妮娅不能进王都，也不能太早回龙眠谷。她身上有第七心火。王都要她，谷里也有人要她。”
声音断断续续，后面被火焰杂音吞掉大半。
最后只剩一句：
“找那个活下来的人类。”
残音散去。
剧院里只剩雨水从破屋顶滴落的声音。
艾洛慢慢指了指自己。
“他不会说的是我吧？”
赛蕾娅的表情像刚吞了一口冰。
“我希望不是。”
艾洛也希望不是。
他真的没有兴趣参与龙族王储遗言、王都结界阴谋和幼龙继承人保护计划。他只想拿钱回家。现在钱没了，家人还可能被威胁，身边多了一只小龙和一个随时可能杀他的龙族公主。
这生活已经不能叫倒霉。
得叫被命运按在地上写欠条。
妮娅忽然醒了。
她揉揉眼睛，看到赛蕾娅手里的龙鳞，发出一声很小的呜咽。她爬过去，伸爪子碰了碰鳞片。
龙鳞亮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声音。
只有一点黑火从鳞片里浮出，落在妮娅额头，像一个迟来的亲吻。
妮娅愣住。
然后哭了。
幼龙的哭声不大，细细的，却让艾洛心口莫名发紧。她不知道那是谁，却记得那股气息。她在蛋里听过，等过，最后等到的是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残音。
赛蕾娅背过身。
艾洛伸手，把妮娅抱回来。小龙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行了。”艾洛低声说，“我知道，我也觉得这事很糟。”
妮娅抓住他的手指。
他没有抽开。
剧院外忽然响起掌声。
一下。
两下。
很慢。
艾洛和赛蕾娅同时抬头。
观众席最高处，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穿白袍的修女。她脸上没有面具，年纪看起来不大，黑发束在脑后，手里转着一枚净焰钉。
“真感人。”她说。
赛蕾娅长枪一抬。
白袍修女笑了笑。
“别紧张。我只是来确认第七颗心有没有损坏。”
艾洛把妮娅护到身后。
修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艾洛，对吗？你的妹妹莉塔，今天早上被我们接走了。”
艾洛的呼吸停了一拍。
修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轻轻丢下。
信纸飘落到舞台上。
封口处，是莉塔歪歪扭扭画的小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