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落在舞台中央,离艾洛只有几步远。
几步距离,却像隔着一条烧红的铁线。
白袍修女坐在观众席最高处,手里的净焰钉轻轻敲着扶手。她不急,甚至很放松,像真的只是来看一场迟到的演出。
艾洛盯着信封。
莉塔的字他认得。
她小时候学写名字,总把“塔”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小尾巴。信封上那个小星星也是她画的。五角歪了两个,因为她嫌尺子麻烦,从来不用。
赛蕾娅低声道:“别捡。”
艾洛没动。
白袍修女笑了一下。
“谨慎是好事。可惜你妹妹身体不好,等不了太久。”
这句话落下来,艾洛的手指动了。
妮娅趴在他怀里,察觉到他的僵硬,小爪子抓住他的衣襟。她不知道妹妹是什么,却知道艾洛现在很难受。
赛蕾娅长枪指向修女。
“白塔的人只会拿病人威胁?”
“不。”修女说,“我们也会治疗。前提是病人的家属别太固执。”
她从高处跳下,白袍没有沾上一点灰。落地时,剧院地板浮起一圈淡白符文。赛蕾娅立刻挡在艾洛身前。
修女抬手:“别急。我叫伊芙。今天不负责回收,只负责传话。”
“回收?”艾洛开口,声音有些哑。
伊芙的目光落在妮娅身上。
“第七颗心。”
妮娅听不懂这个称呼,却不喜欢她的眼神,冲她呲牙。小小的黑火在嘴边亮起。
伊芙笑意更深。
“精神不错。看来破壳过程没有损伤心火。”
赛蕾娅的枪尖往前压了一寸。
“你再看她一眼,我挖了你的眼睛。”
“龙族公主赛蕾娅。”伊芙看向她,“银焰血脉,阿尔弥修的妹妹。白塔记录里,你比你哥哥难驯。”
赛蕾娅眼神冷得像结冰。
艾洛忽然弯腰去捡信。
赛蕾娅想拦,已经晚了。
他没有直接拆开,而是先看封口。信封没有白塔符文,也没有明显毒粉。他用短剑挑开边缘,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莉塔的字很轻,像写信时手上没力气。
哥哥:
我很好。王都来的医师说我的病能治。你不用担心我,别乱跑,也别惹事。药很苦,但这里的糖比边境甜。等你回来,我们可以买那盏不会冒烟的油灯。
艾洛看完第一遍,没有表情。
他又看第二遍。
然后翻到背面。
纸背空白处,用很浅的划痕写着三个字。
别回来。
那不是墨。
是用指甲一点点划出来的。
艾洛站在原地,许久没说话。
伊芙观察着他的脸色。
“她很懂事。”伊芙说,“病得那么重,还一直求我们不要伤害你。”
艾洛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他抬头时,脸上甚至有一点笑。
“你们抓错筹码了。”
伊芙微怔。
艾洛道:“莉塔小时候被邻居家的狗追,躲进柴房不敢出来。她哭了一下午,晚上我去接她,她第一句话不是说怕,是说哥,你别打那条狗,它怀孕了。”
伊芙没明白他为什么说这个。
赛蕾娅却侧头看了艾洛一眼。
艾洛握紧短剑。
“她写别回来,不是想让我交出妮娅换她活。她是告诉我,你们一定会用她逼我犯蠢。”
伊芙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亲情有时候会让人误判。”
“嗯。”艾洛说,“所以我从小就练怎么在担心她的时候不误判。”
话音落下,妮娅忽然从他怀里探头。
艾洛刚才摸她背鳞时,悄悄指了指地板上的符文。她不知道符文是什么,但她知道艾洛要她烧白白的坏东西。
黑火从她嘴里喷出,落在伊芙脚下的契约阵上。
地板轰然炸开。
伊芙没有料到幼龙能烧穿隐藏契约,身形一晃。赛蕾娅抓住这一瞬,长枪刺出,逼得伊芙后退。
“走!”
艾洛抱着妮娅冲向舞台后方。
剧院后台堆满旧道具。木马、假树、裂开的王座,还有一排生锈盔甲。艾洛从盔甲旁边钻过,肩膀撞得生疼。妮娅被他抱着,一边回头看伊芙,一边还想再喷。
“省点火。”艾洛喘着气,“你刚出生,别学会挥霍。”
妮娅听见“火”,得意地晃了晃尾巴。
赛蕾娅追上来,脸色不太好。
“她饿了。”
艾洛脚步没停:“现在?”
“幼龙破壳后需要进食。刚才连续用火,心火会空。”
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妮娅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表情很惊讶。
艾洛一时无语。
后面伊芙的声音传来:“封住出口。”
剧院外已经有追兵。他们不能从正门走,只能翻进地下道具仓。仓库里潮湿阴冷,墙角堆着过期面粉和发霉干酪。
艾洛抓起一块干面包递给妮娅。
妮娅咬了一口。
面包变成灰。
她呆住。
艾洛又递肉干。
肉干也变成灰。
妮娅的眼睛慢慢蓄起水光。
“别哭。”艾洛立刻说,“我再找。”
赛蕾娅看不下去,从腰间取出一小袋银蓝色粉末。
“魔晶粉。”
“你有吃的刚才不拿?”
“我以为你至少知道幼龙不能吃人类干粮。”
“我今天第一次当爹。”
赛蕾娅把魔晶粉倒进破碗,又用水调开。粉末遇水发出柔和的光,味道有点像雨后石头。妮娅闻到后,立刻从艾洛怀里探出半个身子。
赛蕾娅把碗递过去。
妮娅盯着她。
赛蕾娅面无表情:“喝。”
妮娅把脸转开。
艾洛叹了口气,接过碗。
“我来吧。”
妮娅立刻张嘴。
赛蕾娅的表情冷了一点。
艾洛蹲在地上,笨手笨脚地喂她。妮娅喝得满脸都是,鼻尖沾着银蓝色粉末,打了个小喷嚏,喷出的火星都带着微光。
赛蕾娅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用指节擦掉妮娅鼻尖的粉。
动作很轻。
妮娅愣了愣,没有喷她。
艾洛装作没看见。
“你以前照顾过幼龙?”
“没有。”赛蕾娅收回手,“龙族幼崽很少。妮娅出生前,龙眠谷已经二十年没有新生幼崽。”
“那你怎么这么懂?”
“阿尔弥修准备了很多笔记。”赛蕾娅声音低了一点,“他说自己以后会很忙,怕照顾不好她。”
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
妮娅喝完魔晶粉,打了个饱嗝。
一团黑火从她嘴里冒出来。
黑火里滚出半枚封蜡。
艾洛眼疾手快接住,差点被烫到。封蜡上印着王国军部的纹章,边缘还有一缕白色火线,和净焰的气味一样。
赛蕾娅皱眉。
“她刚才吞了什么?”
艾洛想起剧院地板下被烧开的契约阵。
“可能是阵里的东西。”
妮娅指着封蜡,含糊道:“坏纸。”
艾洛看向赛蕾娅。
“她能闻到谎言?”
赛蕾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接过封蜡,用指甲刮开外层。里面藏着一小片薄纸,被白火封住,普通人根本看不见。
纸片上只有半行字。
月圆前,送入结界炉。
艾洛看着那几个字,怀里的妮娅刚刚吃饱,正安心地抓着他的袖子。
他忽然觉得那碗魔晶粉沉甸甸的。
这孩子不是被抓错了。
王国从一开始,就是冲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