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道具仓没有窗。
追兵的脚步声从头顶过去时，灰尘簌簌落下来，落在妮娅刚洗干净一点的鼻尖上。她皱着脸打喷嚏，艾洛眼疾手快把她嘴捂住。
黑火从他指缝里冒出一缕。
他忍着烫，把手挪开。
“小声点。”
妮娅委屈地看他。
赛蕾娅靠在门边听外面的动静。她肩上的净焰伤还没好，白色灼痕沿着锁骨往下爬。因为同命纹，艾洛也能感觉到那种刺痛，像有细针在皮肤底下烧。
他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不用处理？”
“先看密信。”
赛蕾娅把那半枚封蜡放在破箱子上，又拿出刚从通缉令上撕下的残片。封蜡里藏着的薄纸只有半行字，但妮娅刚才说的是“坏纸”，不是“坏蜡”。
艾洛把妮娅抱到箱子边。
“你能再烧一下吗？”
妮娅看看他，又看看纸，像是没明白。
艾洛想了想，指着纸说：“坏。”
妮娅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张嘴就喷。
“一点点！”
这次她真的只喷了一点。黑火落在通缉令残片上，纸没有立刻烧光，而是浮出一层暗红纹路。那些纹路藏在原本的墨字下面，像有人先用血写了一遍，再盖上了新的罪名。
赛蕾娅低声念出隐藏文字。
“归城前三日，预备审判书已完成。目标艾洛若带回黑焰幼体，即刻宣判私通龙族；若未带回，按殉职处理，回收遗物。”
艾洛盯着那行字。
殉职。
这两个字写得真轻。
他忽然想起黑焰谷那天，同行骑士在出发前拍过他的肩。领队说，边境人能得王国重用，是祖坟冒青烟。
当时艾洛没接话。
他家祖坟在边境荒坡，冬天风一吹，坟头草都活不下来。
赛蕾娅继续往下读。
“黑焰王储阿尔弥修失控状态稳定。引导至黑焰谷，投放猎龙诱饵。幼体确认存活后，转入王都结界炉。”
她的声音停住。
仓库里一时只剩妮娅小声咬艾洛衣扣的声音。
艾洛开口：“他们把我叫诱饵？”
“你在意这个？”
“不然在意他们文笔差？”
赛蕾娅看着他。
艾洛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握得很紧。肩上的绷带被血重新浸湿，他好像没感觉到疼。
赛蕾娅低头，继续读。
最后一段被烧掉大半，只剩几个词。
第七颗心。
月圆。
结界炉。
白塔主教。
艾洛把残片拿起来，反复看了两遍。
“王都结界到底是什么？”
赛蕾娅沉默片刻。
“人类说，那是圣石庇护。只要结界在，龙族无法大规模进入王都，魔兽也无法冲破外墙。”
“你们龙族不信？”
“圣石不会饿。”
艾洛想起水渠里那个骑士临死前的话。
结界快饿了。
妮娅忽然抬起头，看向仓库最深处。那里堆着几只旧戏服箱，箱缝里透出一点白光。
艾洛立刻按住短剑。
赛蕾娅长枪已经指过去。
白光没有靠近，只是像呼吸一样闪了闪。艾洛绕到侧面，踢开第一只箱子，里面全是发霉的假发和戏服。第二只箱子空着。第三只箱子的底板被人挖开，露出一道狭窄通风口。
通风口里卡着一枚白塔通讯符。
他们刚才说的话，可能已经被听见了。
赛蕾娅脸色一冷，伸手要毁掉。
艾洛拦住她。
“等等。”
他把通讯符取出来，放到地上，又把那张被烧出真文的通缉令残片压在上面。
“妮娅。”
小龙爬过来。
艾洛指着通讯符：“坏。”
妮娅很喜欢这个简单明了的指令。她喷出一缕黑火，黑火顺着通讯符烧进去，没有炸开，而是沿着看不见的法术线路往外爬。
远处，地面传来几声闷响。
像有人手里的通讯器同时炸了。
艾洛听见头顶追兵乱起来。
“现在走。”
赛蕾娅看他一眼：“你刚才是故意的？”
“不算。”艾洛抱起妮娅，“我只是觉得他们偷听不付钱，很不礼貌。”
他们从通风口钻出去。出口在剧院后巷，靠近外环水渠。天色彻底黑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把墙上的通缉令打湿，墨迹顺着画像往下流。
艾洛经过一张通缉令时，停了一下。
纸上画的他更凶了，怀里的妮娅也从恶龙变成了三头龙。
他撕下来，塞进怀里。
赛蕾娅皱眉：“你收这个做什么？”
“以后给莉塔看。”艾洛说，“她会笑。”
话出口后，他自己先沉默了。
莉塔现在在白塔手里。
那封信还贴在他胸口，薄薄一张，却像压着石头。
妮娅好像感觉到他的情绪，伸爪子摸了摸他的下巴。
艾洛低头看她。
“没事。”他说。
这句话既不是给妮娅听，也不是给赛蕾娅听。
更像是给自己听。
巷口忽然亮起净焰。
白塔追兵从雨幕里出现。伊芙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枚已经裂开的通讯符，脸上笑意很淡。
“小孩子不该乱烧东西。”
妮娅听见“小孩子”，不太高兴，张嘴就要喷。
艾洛按住她的脑袋。
“省着点，等他们撒谎。”
伊芙抬手，身后修女展开一卷白色赦免令。
“艾洛，白塔愿意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幼体，你和你妹妹都能活。”
雨声里，那卷赦免令缓缓展开。
妮娅盯着它，鼻尖一点点冒出黑火。
艾洛笑了。
“你看。”他说，“他们又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