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带来的赦免令很漂亮。
白羊皮，金边，红线封口，右下角盖着白塔和王国双重印章。普通人看见这种东西，多半会先跪下，再想自己有没有资格抬头。
艾洛看见它，只觉得贵。
这么好的纸拿来骗人，王都确实有钱。
伊芙站在雨里，白袍没有湿。她身后的修女举着净焰灯，灯光照在湿漉漉的巷子里，把地面映得像一层冷掉的骨灰。
“赦免令。”伊芙说，“只要你交出幼体，白塔会撤销你的叛国罪，送你妹妹去王都医院。”
艾洛看着赦免令。
妮娅趴在他肩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她还太小，不知道怎么表达厌恶，只能把爪子抓紧。
赛蕾娅低声道：“别信。”
艾洛偏头：“我像傻子？”
“有时候像。”
“现在呢？”
“现在不像。”
“那挺好。”
伊芙微笑：“你们可以商量，但不要太久。王都结界今晚会进行第一次校准，幼体心火必须保持完整。”
“校准？”艾洛问。
“你不需要懂。”
“我发现你们白塔的人很喜欢替别人省事。”
伊芙身后的修女展开赦免令，开始宣读。她的声音平直，没有情绪。
“叛徒艾洛，受龙族蛊惑，盗取王国封印物。今若主动交还污染幼体，白塔将赦免其死罪，并保留其家属治疗资格……”
妮娅鼻尖的黑火越来越亮。
艾洛摸了摸她的背鳞。
“等。”
小龙艰难地忍住。
她把脸憋得鼓鼓的。
修女继续读：“白塔保证，不伤害幼体，不追究其龙族血脉，只进行必要净化……”
就是现在。
艾洛轻声道：“烧。”
妮娅张嘴。
黑火细得像线，穿过雨幕，落在赦免令上。羊皮纸没有变成灰，反而亮起大片血红符文。隐藏在金边下的处决契约被火烧出来，字迹一行行浮现。
回收幼体。
清除监护者。
灭口家属。
雨声里，几个词像刀一样亮着。
伊芙脸上的笑终于消失。
艾洛抬眼看她。
“不伤害？”
伊芙没有回答。
因为周围已经乱了。
举着赦免令的修女手腕上戴着契约环。黑火烧穿谎言的瞬间，处决契约反噬回去，契约环炸开。她闷哼一声跪倒，净焰灯摔在地上。
赛蕾娅动了。
她像一道银色的影子冲进雨里，长枪挑开两面净焰盾。龙火在雨中炸开，白焰被压得倒卷。
艾洛抱着妮娅冲向巷侧。
他没有赛蕾娅的速度，也没有正面打穿修女阵的本事。他能做的是让局面更乱。
巷子右侧堆着木桶，里面装着染坊废油。艾洛早在刚才对峙时就闻到了那股味道。他一脚踹翻第一只桶，废油顺着雨水流出去。
“妮娅，一点火。”
这次妮娅学乖了。
她喷出一点点黑火。
废油轰地燃起，火墙截断后方追兵。雨压不灭黑火，只把烟雾打得更低。巷子里顿时一片混乱。
一名修女从火墙侧面冲出，手中净焰钉刺向妮娅。
艾洛没有躲。
他抬起左臂硬挡，净焰钉擦过手臂，烧出一条白痕。疼痛刚起，赛蕾娅那边也受同命纹影响，动作慢了半拍。
“别替她挡净焰！”赛蕾娅怒道。
艾洛反手抓住修女手腕，短剑刺入她护甲缝隙。
“来不及问说明书！”
修女倒下，面具裂开，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她的眼神空洞，脖颈下方有一圈细疤，和水渠骑士一样。
艾洛的手顿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士兵。
这些人也被什么东西套住了。
伊芙远远看着，语气冷下来。
“别浪费时间。幼体已经开始护主，必须立刻剥离监护纹。”
剥离。
这两个字让妮娅猛地缩了一下。
艾洛感觉到她发抖。
他把小龙按在怀里，抬头看伊芙。
“你们说话真难听。”
伊芙抬手。
巷子两侧屋顶上同时亮起白光。
更多修女出现。
艾洛心里骂了一声。
他们被包围了。
赛蕾娅退回他身边，肩上的净焰伤又裂开。同命纹把疼痛传给艾洛，他差点没站稳。妮娅急得去舔他的手，却被艾洛按住。
“别浪费。”
“你还能跑？”赛蕾娅问。
艾洛看向巷尾。
那里有一座废弃钟楼的侧塔，塔外墙连着一排老屋屋檐。只要能爬上去，就能进旧城区高巷。
“能。”
“你看起来不像。”
“我可以骗自己。”
赛蕾娅没再说什么。她忽然抓住艾洛的后领，把他往后一甩。
“上去。”
“你——”
她已经冲向伊芙。
银焰和净焰在雨中撞开。伊芙第一次拔出完整武器，那是一把细长白剑，剑身像燃烧的骨头。她和赛蕾娅正面交手，火光几乎把整条巷子照白。
艾洛抱着妮娅爬上侧墙。
他的肩、腿、手臂都在疼，同命纹还不断把赛蕾娅的伤痛传来。他每踩上一块砖，都觉得自己会掉下去。
妮娅从他怀里探头，努力用小爪子扒住墙缝，像在帮忙。
“你别乱动就是帮忙。”
她听懂了一点，立刻缩回去。
屋顶近在眼前。
一支净焰箭从侧面射来。
艾洛来不及躲。
赛蕾娅在巷中回头，瞳孔骤缩。
箭没有射中妮娅。
艾洛用肩膀挡住了。
净焰擦着旧伤烧进去，他疼得手指一松，整个人往下坠。赛蕾娅的龙鳞锁链及时缠住他，却也因此被伊芙一剑划伤侧腹。
同命纹亮到发烫。
两人同时闷哼。
妮娅看着艾洛肩上的白火，眼睛一下湿了。
她张嘴。
这一次喷出的不是细火。
黑焰从幼龙口中爆开，像一朵小小却凶狠的花，直接吞掉那支净焰箭残留的白火。火焰顺着箭来的方向卷回去，屋顶上的弩手惨叫一声，契约环炸裂。
巷子静了一瞬。
伊芙看着妮娅，眼神变了。
“心火觉醒这么快……”
赛蕾娅趁她分神，一枪刺穿白剑防线。伊芙后退半步，袖口被银焰烧开。
艾洛终于爬上屋顶。
他回头，朝赛蕾娅伸手。
“走！”
赛蕾娅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她没有拒绝，借着龙鳞锁链跃上屋顶。艾洛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上来。
两人的同命纹在雨里暗红发亮。
妮娅趴在艾洛肩上，看看他，又看看赛蕾娅，忽然伸爪子拍了拍他们相握的手。
赛蕾娅立刻抽手。
艾洛差点笑出来，又被肩上的疼压回去。
下面，伊芙站在火光里抬头。
“你们逃不出王都。”
艾洛抱紧妮娅，踩着湿滑屋瓦往前跑。
“那就先逃出这条巷子。”
远处城墙封锁灯一盏盏亮起。
王都像一张合拢的网。
可艾洛知道，所有网都有破口。边境人从小就靠找破**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