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在后半夜。
艾洛他们藏进一间废弃裁缝铺时,屋外的水还在顺着瓦檐往下滴。铺子里挂着几件没做完的礼服,布料被潮气泡皱,袖口垂在半空,像一排没人认领的手。
艾洛把门闩插好,背靠门板滑坐下去。
他已经不想动了。
身上的伤口分成两种。自己的伤在疼,赛蕾娅的伤也在疼。肩膀、侧腹、手臂,像有人拿两份账单同时找他讨债。
妮娅趴在他膝盖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硬撑着不睡。她一会儿看看艾洛,一会儿看看赛蕾娅,像怕这两个临时拼起来的大人突然散架。
赛蕾娅站在镜子前处理伤口。
她动作利落,撕开衣料,倒药,包扎。净焰烧出的白痕被药粉压下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艾洛倒吸一口凉气。
“你能不能轻点?”
赛蕾娅回头:“疼的是我。”
“现在也是我。”
“那就忍着。”
艾洛很想反驳,但他确实没力气。
他低头看手腕上的暗红纹路。纹路像细细的藤,绕过腕骨,往掌心延伸。赛蕾娅手上也有一模一样的。
“这东西什么时候消?”
“正常情况下,三天。”
“不正常呢?”
赛蕾娅没有回答。
艾洛抬眼:“你这个停顿很不吉利。”
“如果守护契约继续加深,可能会变成长期印记。”
“怎么才算加深?”
赛蕾娅冷着脸:“你继续替我挡刀,我继续救你,妮娅继续把我们当一窝人。”
艾洛低头看妮娅。
小龙已经快睡着,听见自己的名字,迷迷糊糊抬起头,往他怀里拱了拱。
艾洛沉默。
“有没有解除办法?”
“有。”
“什么?”
“你死。”
“还有呢?”
“我死。”
“第三个。”
赛蕾娅把绷带系紧:“等它自己淡。”
艾洛叹了口气。
裁缝铺里有一面裂开的全身镜。镜子正好照出他们三个人:艾洛坐在门边,衣服破得像从垃圾堆捡出来;妮娅趴在他膝上,尾巴还缠着他的手;赛蕾娅站在镜前,银发湿了一半,肩上的伤被包得很潦草。
怎么看都不像能拯救什么。
倒像刚从别人家厨房偷完东西。
艾洛想起莉塔。
她以前也会这样看他。每次他打猎回来,衣服挂破,脸上带伤,她就坐在床边叹气,明明自己咳得厉害,还要说:“哥,你像被山咬过。”
她现在在哪?
白塔真的把她带到王都了吗?还是还在边境某个据点?那封信上的药糖是真是假?她有没有吃饭?
艾洛越想,胸口越闷。
同命纹忽然发热。
赛蕾娅皱眉看他。
“你情绪太乱了。”
艾洛愣了一下:“这也能传?”
“强烈的时候会。”
“那你别听。”
“我也想。”
赛蕾娅走到窗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外面巡逻队从街角经过,靴声整齐。通缉令贴得满墙都是,雨水把画像泡开,艾洛的脸变得像个被诅咒的土豆。
她忽然开口:“你妹妹多大?”
艾洛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十二。”
“病多久了?”
“从小就这样。边境冬天太冷,她肺不好。”他顿了顿,“医生说只要有王都的药,能稳住。”
“所以你接了屠龙令。”
“嗯。”
“你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艾洛笑了笑。
“边境人接高价任务,都知道。”
赛蕾娅放下帘子。
“阿尔弥修也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艾洛抬头。
她靠在窗边,声音不高。
“三年前,他离开龙眠谷前,和长老议会吵了一架。议会想和王国重新谈判,用边境停战换王都开放贸易。他不同意。他说白塔地下有龙族的味道。”
“没人信?”
“有人信,但不够多。”赛蕾娅看向妮娅,“他离开前,把妮娅的预名刻进孵化石。他说如果自己回来晚了,让我教她飞。”
艾洛低头看妮娅的小翅膀。
皱巴巴的,软得不像能飞。
“你会教?”
“会。”
“她现在好像只会喷火和咬扣子。”
“所以要活到她会飞。”
这句话落下,裁缝铺里安静了一瞬。
艾洛忽然觉得,赛蕾娅刚才不是在威胁,也不是在命令。
她是真的害怕。
怕这个刚破壳的孩子也活不到会飞那天。
妮娅睡梦里翻了个身,从艾洛膝盖上滚下来一半。艾洛伸手托住她,动作已经比白天熟练很多。
赛蕾娅看见了,没有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三下。
很有礼貌。
艾洛和赛蕾娅同时绷紧。
裁缝铺早就废弃,不可能有客人。
门外的人轻声道:“艾洛先生,白塔医师送来你妹妹的第二封信。”
艾洛的手指慢慢扣住短剑。
门缝底下,一张信纸被塞进来。
纸上没有信封,只有一行字。
想救莉塔,明晚旧桥见。
字迹不是莉塔的。
但纸角粘着一根浅褐色发丝。
艾洛认得。
那是莉塔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