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煤道比莫里说的更危险。
它贴着山坡下方修建,半边已经塌进河谷。雨水从裂缝里往下灌,泥浆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能踩到碎煤渣。艾洛抱着妮娅,鞋底打滑了三次,第三次差点把自己送进谷底。
赛蕾娅用龙鳞锁链拽住他。
“你走路一直这么不稳?”
“我平时不抱龙。”
妮娅从斗篷里探头,认真地“嗷”了一声,像在表示自己不重。
艾洛低头看她:“你吃了两碗魔晶粉。”
妮娅把脑袋缩回去。
莫里走在最前面,胖得不适合这种路,却跑得意外快。人在怕死的时候,总能挤出点天赋。
远处旧桥的轮廓已经出现。
那是一座废弃石桥,横跨黑水裂谷。桥面断了三分之一,王国后来在旁边修了新桥,旧桥就成了运煤道和走私商人的秘密路线。
艾洛小时候来过这里。
他跟着采药人爬下桥墩,找一种只长在潮湿石缝里的蓝叶草。那时莉塔还小,非要跟来,结果在桥头摔了一跤,哭得满脸泥,还把采来的草全塞进他口袋,说这是给哥哥的战利品。
艾洛摸了摸怀里的信纸。
他必须到旧桥。
但不能按白塔安排的方式到。
莫里忽然停下。
前方运煤道上,白光一盏盏亮起。
净焰钉插在泥水里,连成一道细长火线。火线后面站着六名白塔修女,面具无声,白甲被雨打湿也不沾泥。
伊芙站在最中间。
“你们绕路的习惯很好猜。”她说。
莫里腿一软,直接跪了。
“我没说!我真的没说!”
妮娅盯着他,没有喷火。
艾洛把莫里拽到后面。
“知道。”
莫里哭得更厉害了。
赛蕾娅上前一步,银焰在枪尖亮起。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同命纹把疼痛不断传给艾洛。艾洛咬了咬牙,把妮娅往背带里按紧。
“这条路不能硬冲。”他说。
“那你有更好的?”
“有个不太好的。”
赛蕾娅看了他一眼:“说。”
“她们怕妮娅,也想要完整的妮娅。所以她们会避免直接打她心口。”
赛蕾娅声音冷下来:“你想拿她当诱饵?”
“我想拿我自己当。”
艾洛把斗篷往妮娅身上一盖,只露出一点小角,然后故意往侧面跑。伊芙果然抬手,两名修女立刻追来,净焰火线绕开妮娅所在的位置,试图封住艾洛退路。
他等的就是这个。
运煤道侧面有一段木架,年久失修,下面是用来排水的暗渠。艾洛小时候见过它,知道支撑柱被水泡得很脆。
他冲到木架边,假装失足。
修女追近。
艾洛反手拔出短剑,砍断支撑柱上的旧铁扣。
整段木架轰然塌陷。
两名修女和净焰钉一起掉进暗渠。白火遇到积水,发出刺耳的嘶声。赛蕾娅趁机冲上前,长枪横扫,逼开剩下修女的阵型。
伊芙没有动。
她看着艾洛,像在重新评估一件麻烦的工具。
“边境人确实难缠。”
艾洛站稳时,腿已经疼得发软。
“谢谢夸奖。”
伊芙抬手,身后的修女同时摘下面具。
面具下的脸都很年轻。
她们的眼神空洞,脖颈上有一圈细疤。那些疤痕微微发亮,像被白火从皮肤里缝过一遍。
赛蕾娅皱眉:“净焰傀儡?”
“说得太难听。”伊芙道,“她们是自愿献身白塔的修女。”
妮娅鼻尖立刻冒出黑火。
谎言。
艾洛看见了。
赛蕾娅也看见了。
伊芙没有在意,或者说,她已经不在乎被揭穿。她只是轻轻挥手,那些修女的脖颈疤痕亮起,动作突然变快,像疼痛被切掉了。
战斗一下子变得难看。
不是英雄故事里的漂亮交锋,而是泥水、喘息、短剑卡在护甲缝里拔不出来,净焰擦过皮肤时带起焦味。艾洛护着妮娅,不断后退。赛蕾娅以一敌三,伤口一次次裂开。
同命纹疼得艾洛眼前发黑。
妮娅急了。
她从背带里钻出脑袋,对着最近的修女喷出黑烟。
不是火。
是一团黑乎乎的烟。
烟雾扑到修女脸上,银面具咔嚓裂开。面具下的空洞眼神晃了一下,像有一瞬恢复清明。
那名修女看向妮娅。
嘴唇动了动。
“跑……”
下一秒,她脖颈上的白痕炸开,整个人倒进泥水里。
妮娅愣住。
艾洛一把捂住她的眼睛。
太晚了。
她看见了。
小龙第一次明白,自己的火不只会烧纸、烧通缉令、烧坏人手里的武器。它也会让某些被藏起来的痛苦露出来。
伊芙的表情彻底冷了。
“幼体已经能干扰净焰契约。”
她抽出白剑。
“不能等到旧桥了。现在剥离。”
雨幕里,更多白光亮起。
艾洛看见后方运煤道也被封住了。
他们被困在半塌的山路上,左侧是修女,右侧是裂谷,前方是净焰阵。
莫里瘫在泥里,喃喃说完了。
艾洛低头看妮娅。
妮娅眼睛红红的,爪子还抓着他的衣服。
她怕。
但没有松手。
艾洛忽然笑了一下。
“赛蕾娅。”
“说。”
“你们龙族会游泳吗?”
赛蕾娅转头看他,眼神像要杀人。
“你敢。”
“那就是会。”
艾洛抱紧妮娅,冲向裂谷边。
赛蕾娅骂了一句龙语,龙鳞锁链缠住莫里,另一端缠住艾洛腰间。
他们一起跳了下去。
黑水河的冷意瞬间吞没所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