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比艾洛记忆里更冷。
他跳下去的一瞬间就后悔了。
河水像一把钝刀,从衣领、袖口、伤口一起灌进来。妮娅被他按在怀里,用斗篷包得严严实实,还是被冷水激得发抖。赛蕾娅的龙鳞锁链拽住他们,避免几个人直接被暗流卷走。
莫里在后面呛水,声音像被踩住的风箱。
艾洛想骂他安静,自己先喝了一口河水。
黑水河底有暗礁。艾洛的小腿撞上石头,疼得差点松手。他咬紧牙,把妮娅举高一点。
“别睡。”他低声说。
妮娅没有回应。
她太安静了。
艾洛心里一沉。
赛蕾娅拖着他们游到桥墩阴影下,找到一处半塌的维修洞。几个人爬进去时,莫里趴在地上吐水,艾洛则立刻解开斗篷。
妮娅蜷在里面,小小一团,鳞片失去光泽。
她额头很烫。
“赛蕾娅。”
赛蕾娅已经蹲下。她用手背碰了碰妮娅额头,脸色变了。
“净焰擦到她了。”
艾洛想起运煤道上那场混战。伊芙的白剑扫过时,妮娅确实抖了一下。他以为只是吓到了。
“怎么办?”
“去龙眠谷。”
赛蕾娅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幼龙心火受伤,需要龙巢温泉和血脉石。人类药没用。”
艾洛看向维修洞外。
旧桥就在上方。
莉塔也在附近。
他没有立刻说话。
赛蕾娅看出他的迟疑,声音冷下来。
“你妹妹重要,妮娅就不重要?”
艾洛抬眼。
“别这么说。”
“那就走。”
“莉塔就在这附近。”
“白塔故意让你这么想。”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
艾洛把湿发往后捋,动作很重。
“她十二岁,病得连长一点的楼梯都爬不上去。她被白塔抓走了,信里让我别回来。你让我现在转身去龙眠谷?”
赛蕾娅的金瞳压得很低。
“妮娅刚破壳。她是阿尔弥修最后的血脉。她现在也在发烧。”
“我看见了。”
“你没看见。”赛蕾娅的声音第一次有些失控,“你不知道幼龙心火熄掉是什么样。”
维修洞里安静下来。
莫里缩在角落,一声不敢出。
妮娅在艾洛怀里烧得迷糊,小爪子还抓着他的衣服。她一边抓着艾洛,一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抓住了赛蕾娅披风边。
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同命纹在这时发热。
艾洛感到赛蕾娅胸口那股痛。
阿尔弥修失踪三年,她没能找回哥哥。现在妮娅就在眼前,她不能再失去一次。
赛蕾娅也感到艾洛的恐惧。
那不是犹豫。
那是一个哥哥听见妹妹被带走后,硬压在骨头里的慌。
两人谁都没说话。
最后,艾洛先低头。
“我不会拿妮娅的命赌。”
赛蕾娅看着他。
“但我也不会丢下莉塔。”他说,“旧桥这里有维修暗道,通向桥下和废弃祭坛。我们先确认莉塔位置。如果白塔只是诱饵,我们立刻走龙眠谷。”
赛蕾娅皱眉。
艾洛补了一句:“半个时辰。”
“太久。”
“一刻钟。”
“如果妮娅恶化,立刻走。”
“行。”
他们勉强达成一致。
莫里颤巍巍举手:“那我……”
赛蕾娅看向他。
莫里立刻把手放下:“我跟着,跟着安全。”
艾洛没空管他。
维修洞深处有旧桥维护工留下的铁柜,里面还放着发霉的毯子和半截蜡烛。艾洛点燃蜡烛,火苗照亮墙上的旧地图。地图已经糊了大半,但桥墩、暗道和废弃祭坛的位置还能看清。
他小时候记忆没错。
祭坛地下有风道。
妮娅忽然动了一下。
她烧得迷迷糊糊,眼睛半睁,瞳孔却不像平时那样圆。她看着黑暗深处,嘴里发出一串很低的声音。
不是幼龙的声音。
赛蕾娅僵住。
艾洛也停下动作。
妮娅用一种低哑、断裂的男声说:
“王都地下……还有活着的龙……”
维修洞里,蜡烛火苗猛地一晃。
赛蕾娅冲到妮娅面前。
“阿尔弥修?”
妮娅没有看她。
她的爪子按在自己胸口,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替她说话。
“不要……让第七心……归炉……”
声音断了。
妮娅小小的身体软下去,重新变回幼龙的呼吸。
艾洛抱紧她,背后一片冷汗。
赛蕾娅跪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莫里缩在角落,结结巴巴道:“刚、刚才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桥上传来马蹄声。
旧桥方向,有人到了。
艾洛把妮娅交给赛蕾娅,自己握住短剑。
“一刻钟。”他说。
赛蕾娅接过妮娅,这一次小龙没有挣扎。她烧得太厉害,只是本能地抓住赛蕾娅的披风。
赛蕾娅低头看她,眼神压得很深。
“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