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桥上挂着一排湿掉的风灯。
灯光被雨水泡得发黄,照在断裂的石栏上,像一排快闭上的眼睛。艾洛从桥墩暗道爬上来时,闻到一股药味。
不是白塔常用的净焰味。
是莉塔喝的药。
苦,带一点甘草根的甜。
他一下停住。
赛蕾娅抱着妮娅跟在后面。妮娅烧得更厉害,脸贴在赛蕾娅胸口,小翅膀无力垂着。赛蕾娅动作很僵,却抱得很稳。
莫里不敢上桥,躲在暗道口,发誓自己会看住退路。
没人相信他。
艾洛沿着桥边走,指尖摸过石栏。这里他太熟了。小时候,他和莉塔在桥头玩躲藏,莉塔总躲在同一个桥洞后面,还以为自己很聪明。
桥头小屋还在。
门半开着,里面有翻动过的痕迹。
艾洛进去时,脚步很轻。
桌上有一只摔碎的药瓶。药片撒在地上,被雨水泡成白色泥浆。床边挂着一条浅褐色发带,是莉塔常用的那条。她嫌头发挡眼睛,总用这根旧发带随手扎起来。
艾洛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赛蕾娅看了他一眼。
同命纹传来一阵压得很低的痛。
不是伤口。
是他心里的。
妮娅迷糊中动了动,伸爪子摸向艾洛。赛蕾娅把她抱近一点,让她够到艾洛的袖口。
艾洛低头,看见小龙的爪子抓住自己。
他终于走进小屋,捡起那条发带。
发带还是湿的。
说明人离开不久。
桌角有刮痕。莉塔用小刀刻的,很浅,像不敢让人发现。艾洛蹲下去,借着风灯光看清那几个歪字。
祭坛地下有风。
他闭了闭眼。
这丫头。
病得连字都刻不稳,还敢给他留线索。
赛蕾娅走到窗边,向桥另一头看去。
“有人来了。”
艾洛收起发带,贴着墙靠近窗户。
旧桥另一端,几名王国骑士押着一个瘦小女孩走上桥。女孩披着不合身的灰斗篷,头发散着,脸白得几乎和雨雾融在一起。
是莉塔。
艾洛的手一下收紧。
莉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身后的骑士不耐烦,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一下,却没有摔倒。
她一直抬着头。
艾洛太熟悉这个表情。
莉塔越害怕,越会把下巴抬起来,像这样就能把害怕挡回去。
他差点冲出去。
赛蕾娅按住他的肩。
同命纹烫了一下。
艾洛的理智被那点疼扯回来。
桥中央,伊芙从骑士后方走出。她换了一件新的白袍,袖口没有烧痕,脸上又挂着那种温和得让人发冷的笑。
“艾洛。”她扬声道,“我知道你到了。”
莉塔听见这个名字,肩膀明显颤了一下。
她没有四处看。
这点让艾洛胸口更疼。
她知道他在附近,所以努力不暴露他的位置。
伊芙把一枚净焰钉抵在莉塔后背。
“带幼体出来。你一个人。”
艾洛没有动。
妮娅在赛蕾娅怀里发出微弱的哼声。她烧得昏沉,却还因为伊芙的声音不安。
赛蕾娅低声:“这是陷阱。”
“我知道。”
“她们不一定会在桥上交换。”
“我也知道。”
艾洛看着桥中央。
莉塔忽然咳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压抑的小声咳,后来变得急促。她弯下腰,像撑不住了。身后的骑士嫌烦,又推了她一下。
就在弯腰的瞬间,她脚尖轻轻一踢。
有什么东西从她靴边滚进桥缝,掉到下方暗道边缘。
艾洛看见了。
那是一枚小铜哨。
小时候他们玩躲藏时用的。莉塔吹不好,永远只能吹出漏气的声音。后来那哨子丢了,艾洛还被她念了半个月。
原来她一直留着。
伊芙没有注意到。
她仍在说话:“我数到十。”
艾洛往后退。
赛蕾娅看向他。
“不出去?”
“桥上是假的。”艾洛声音很低,“她在告诉我,真正的路在下面。”
伊芙开始倒数。
“十。”
艾洛从小屋后门退出,沿着桥墩外侧往下滑。赛蕾娅抱着妮娅跟上,动作比他轻得多。
“九。”
雨水打在石壁上,滑得厉害。艾洛手指抠进石缝,掌心被磨破。他听见桥上传来莉塔压抑的咳嗽,每一声都像在催他。
“八。”
他们落到暗道入口。
小铜哨卡在一块碎石旁。
艾洛捡起来,发现哨身里塞着半片药瓶标签。标签背面有莉塔用指甲划出的字。
别上桥。
祭坛。
“七。”
赛蕾娅低声道:“她很聪明。”
艾洛把铜哨攥进掌心。
“她一直比我聪明。”
桥上传来伊芙的声音。
“六。”
艾洛转身钻进暗道。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回头,就真的忍不住冲上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