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摔下去时，第一反应是把妮娅护住。
背部撞上石阶，疼得他差点断气。妮娅被他按在胸口，发出一声短短的呜咽。斗篷散开，她的小翅膀露出来，被地下冷风吹得发抖。
赛蕾娅的锁链还缠着他的手腕。
她在上面拽。
可地下的吸力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抓着妮娅往深处拖。艾洛手臂被拉得几乎脱臼，怀里的妮娅尖叫起来。
“疼！”
艾洛咬牙，用短剑刺进石阶缝里。
“赛蕾娅，松一点！”
“你会掉下去！”
“我知道！你再拽她会被撕开！”
锁链松了半寸。
艾洛借着这半寸翻身，抱着妮娅滚到石阶侧面的凹槽里。吸力被石壁挡住一点，他终于能喘气。
上方传来打斗声。赛蕾娅带着莉塔被修女缠住，暂时下不来。莫里在上面鬼哭狼嚎，不知道是被追还是在追别人。
艾洛低头检查妮娅。
小龙烧得更厉害，眼睛却清醒了。她死死盯着石阶下方，泪水从眼角滚下来。
“好多。”她说，“好多都疼。”
艾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石阶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炉厅。
炉厅像被挖空的心脏，四周墙壁嵌着一圈圈水晶管。管内没有水，只有淡金色光流缓慢流动。更深处，六颗龙心残影悬在炉壁里，像被封进琥珀的火。
它们不跳。
却有声音。
很慢。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不像生命，更像痛苦被强行留在世上。
艾洛忽然明白妮娅说的“不会睡觉的心”是什么意思。
这些龙早就死了。
可它们的心还在被结界炉使用。
一道人影从炉厅中央浮现。
白塔主教。
不是本体，是投影。淡白光影站在炉口上方，脸上仍是授勋台那种慈祥神情。
艾洛看到他，肩上的旧伤又疼起来。
“艾洛。”主教说，“你总是比计划里更会挣扎。”
艾洛抱着妮娅站起来。
“你们计划里我应该死在黑焰谷？”
“那是最稳定的结果。”
主教说得很平静。
艾洛笑了一下。
“稳定。你们真会挑词。”
主教没有被激怒。他看向妮娅，眼神像看一件终于送到的材料。
“第七心火已经觉醒。虽然监护纹造成了一点污染，但还来得及剥离。”
妮娅缩进艾洛怀里。
主教继续道：“你不知道自己在阻止什么。王都百万人依靠结界活着。没有结界，龙族、魔兽、边境灾潮都会毁掉这座城。”
艾洛看向炉壁里的龙心残影。
“所以你们挖龙心？”
“牺牲少数，延续多数。”
这句话说得太顺了。
顺到像被念过很多遍。
艾洛忽然想起授勋台上那些贵族，想起广场上欢呼的民众，想起关上窗户的人，想起莉塔喝不起的药。
王都百万人。
这个数字很重。
重到可以轻易压死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具体的龙，具体的孩子。
主教的投影向前一步。
“你可以活。你的妹妹也可以活。艾洛，把她放进炉口。王国甚至可以保留你的英雄名号。”
妮娅抬头看他。
她烧得迷糊，却听懂了“放进”。
小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艾洛低头。
“你听见了？”他说，“他还想给我当英雄。”
妮娅眼泪汪汪。
艾洛摸了摸她的小角。
“太晚了。我今天已经当爹了。”
主教眼神终于冷下来。
炉厅四周亮起白色符文。净焰从地面升起，形成一道道火线，朝艾洛脚下逼近。妮娅的身体被炉口吸力牵动，黑色鳞片上浮出痛苦的金纹。
艾洛拔出短剑。
短剑已经卷刃，剑身还有缺口，怎么看都不像能劈开什么结界炉。
但他只有这个。
上方石阶传来银焰爆炸声。
赛蕾娅终于冲下来。
她一手抱着莉塔，一手握枪，侧腹和肩膀都在流血。莉塔脸白得吓人，却还抓着一块碎石，显然刚才砸过人。
“哥！”莉塔喊得声音都破了。
艾洛回头看她。
莉塔看见他怀里的妮娅，又看见炉壁里的龙心残影，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们要烧她？”
艾洛点头。
莉塔咳了两声，抬手抹掉嘴角的血。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
艾洛愣了一下。
莉塔瞪他，眼眶红得厉害。
“跑啊！”
这才像他妹妹。
艾洛笑了。
赛蕾娅把莉塔放到石阶边，长枪横起。
“炉口有阵眼。”
“在哪？”
“主教脚下。”
“投影下面？”
“嗯。”
艾洛看着炉厅中央。
净焰、吸力、投影、龙心残影。
还有怀里快撑不住的妮娅。
他的计划通常很粗糙。
这次也一样。
他低头对妮娅说：“等我喊你，烧最坏的那个。”
妮娅含着眼泪点头。
艾洛冲出去。
净焰火线卷上他的靴子，疼痛传来，赛蕾娅那边同命纹也亮起。她没有骂他，只是同时冲向另一侧，用银焰撕开火线。
主教抬手，炉壁里的龙心残影亮起。
咚。
艾洛胸口一闷，脚步差点停住。
咚。
妮娅发出痛苦的叫声。
咚。
赛蕾娅的脸色瞬间苍白。
就在第三声落下时，莉塔忽然吹响了小铜哨。
哨声很难听。
漏风，尖锐，像小时候一样半死不活。
可就是这点声音，让艾洛在龙心回响里找回了一瞬清醒。
他踩上炉口边缘，短剑刺向主教脚下的白色阵眼。
短剑断了。
阵眼裂开一道缝。
“妮娅！”
小龙张嘴。
黑火从她口中喷出，不大，却极准。火焰钻进阵眼裂缝，烧出藏在里面的血契纹。
主教的投影第一次露出怒意。
“住手！”
赛蕾娅的银焰紧跟着撞上去。
黑火和银焰交织，白色阵眼轰然碎裂。炉厅剧烈震动，六颗龙心残影同时亮起，痛苦的回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妮娅哭着捂住耳朵。
艾洛把她抱紧。
炉底深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低哑，破碎。
“妮娅……”
赛蕾娅整个人僵住。
“哥哥？”
黑焰龙阿尔弥修的残魂从炉底浮起，只是一道模糊的火影。它看不清面容，却让妮娅一下停止哭泣。
残魂没有时间。
它的声音被炉火撕扯，断断续续。
“别回……龙眠谷……”
赛蕾娅脸色惨白。
“为什么？”
“那里……也有人……在等她……”
残魂转向艾洛。
艾洛抱着妮娅，站在碎裂阵眼旁，浑身是血和灰。
“带她……去北境……找旧王冠……”
话没说完，主教的投影重新凝聚。
“阿尔弥修。”
他的声音冷得吓人。
“你死了还要坏事。”
炉厅上方传来大量脚步声。
白塔增援到了。
赛蕾娅回神，一把抓住艾洛手腕。
“走！”
莉塔吹完哨子后咳得站不起来，莫里不知从哪滚下来，背上还着着火。他哭着扑灭火，喊道：“上面全是人！”
艾洛看向炉厅另一侧。
阵眼碎裂后，那里露出一条古老通道。通道墙上刻着龙族文字，黑焰龙残魂正指向那里。
“那边。”
赛蕾娅抱起莉塔，艾洛抱紧妮娅，莫里连滚带爬跟上。
主教的投影在身后冷声道：“你们救不了她。王都需要第七心火，龙眠谷也不会接纳被人类污染的幼崽。”
艾洛没有回头。
妮娅趴在他肩上，烧得发烫，却努力抬起爪子，朝身后喷了一小口火。
火不大。
只烧掉了主教投影的一角袍摆。
艾洛低声说：“干得好。”
通道尽头的风吹来，带着北境雪的味道。
身后的炉厅又传来一声轰响，通道里的风立刻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