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搜山队走得很慢。
三辆覆着白布的雪橇排成一列,前面拉车的不是马,是披着锁甲的雪角兽。它们鼻孔喷出白气,蹄子踩过积雪,留下深深的坑。六名白塔骑士分散在两侧,手里举着净焰灯,灯芯烧着冷白色的火。
艾洛趴在石台后面,看了很久。
“左边第二辆,装药。”他说。
莫里缩在一块石头后面,鼻尖冻得发红:“你怎么看出来的?”
“箱子没用锁链固定。怕颠坏。”
赛蕾娅抱着妮娅。小龙烧得有些迷糊,仍旧睁着眼往雪橇方向看。她一闻到净焰味,鳞片就开始发抖。
莉塔靠在石台背风处,裹着莫里的厚斗篷。她的药瓶已经空了,嘴唇干得起皮,却坚持没有躺下。
“别抢药车。”她说,“他们会先杀我哥。”
艾洛看她一眼。
“我没打算硬抢。”
“你每次说这句,都很像准备硬抢。”
莫里忍不住点头,又在艾洛看过来时立刻低下脑袋。
雪橇队快到石台下方。领头骑士抬手,队伍停住。两名骑士下车检查路碑,发现被撕掉的缉捕令后,立刻拔出短刃。
“他们刚出来。”
“搜石台。”
赛蕾娅握紧银枪。艾洛按住她手腕,指了指右侧的山坡。
那里有一片陡坡,积雪压得很厚。莫里刚才踩过去时,靴子陷到小腿,底下空了一层。
“莫里。”
“我不喜欢你用这个语气叫我。”
“把他们的雪角兽吓到坡边。”
莫里瞪大眼:“怎么吓?”
艾洛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塞进他手里。
“你不是运货的?学过赶牲口吧。”
“雪角兽听白塔哨子,不听我。”
“那就让它听见更大的。”
莫里看向赛蕾娅。
赛蕾娅抬起枪尖,一点银焰在风里摇了一下。
“去。”
莫里骂骂咧咧地爬下石台。他跑得不快,胖身子在雪地里一深一浅,背影很狼狈。两名白塔骑士发现他,立刻朝他追去。
“站住!”
莫里回头就喊:“我是商人!我带路!别烧我!”
这话太像真话,追兵果然没有立刻动手。
艾洛趁机从石台另一侧滑下去。他绕到第一辆雪橇后方,短剑割断固定在车上的备用缰绳。雪角兽察觉异样,耳朵竖起,低头闻了闻。
艾洛把一块从炉厅带出来的黑石塞进它鼻子前。
黑石上还残留着龙心炉的气味。
雪角兽猛地后退,发出一声尖厉嘶鸣。
同一时间,赛蕾娅将银焰打向山坡上的积雪。火光没有烧开雪,只在雪层下方炸出一条裂缝。莫里抓住机会,扑到雪角兽身边,用商队赶牲口的鞭声狠狠干了一记空气。
雪角兽受惊,拖着第一辆雪橇往右侧冲。
白塔骑士全乱了。
“控住它!”
“别让药箱翻了!”
两只雪角兽拽着车冲上陡坡。厚雪终于撑不住,整片坡面轰然下滑。白塔骑士急忙散开,净焰灯在雪雾里一盏盏晃动。
艾洛冲向第二辆雪橇。
车上只留了一名守卫。对方刚拔剑,艾洛已经踩上车辕,短剑压住他的手腕。守卫咬牙要喊,妮娅从斗篷里探头,对他喷出一缕黑火。
火焰没有落在人身上,只烧断了他腰间的净焰符链。
守卫脸色大变。
艾洛趁他发愣,一拳砸在他下巴上,把人推进雪里。
“赛蕾娅!”
银发龙女从雪雾里跃上车辕。她把妮娅交给艾洛,自己斩断白塔车队的后缰。莫里从坡下滚回来,脸上全是雪,手里还抱着一个不知从哪抢来的小箱子。
“我上车吗?”
“你不驾车?”艾洛问。
莫里愣住,立刻扑向缰绳。
他一甩鞭子,雪角兽带着他们冲出混乱的车队。后方有人放出净焰箭,赛蕾娅回身一枪,银焰在空中炸开,把箭全数打偏。
雪橇一路往北,风刮得脸生疼。白塔骑士追了一段,很快被坍塌的雪坡隔开。莫里喘着粗气,手还在发抖,嘴上却先给自己找了补丁。
“我以前跑边境货,遇到过更凶的……也没这么凶。”
艾洛掀开药箱。
里面有绷带、烈酒、退热草,还有几支贴着白塔封条的银针。莉塔看见银针,脸色一变。
“别碰这个。”
赛蕾娅拿起一支,指尖的银焰靠近针尖。针里浮出细细的白光,白光里竟有一条针线般的小虫在蠕动。
“追踪虫。”她冷声道。
莫里吓得把小箱子扔出去半尺远。
“药里有虫?”
莉塔沉默了几息,低声道:“王都的医师每次给我打针,都说是压咳嗽的。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药贵。”
艾洛把银针一支支折断,扔进风里。
莉塔抬头看他:“哥,我身上可能也有。”
雪橇里的空气一下僵住。
妮娅撑着坐起来,鼻尖凑到莉塔手背前。她闻了很久,小眉头皱成一团。
“白白的,躲里面。”
艾洛握住缰绳,指节发白。
白塔搜山队的灯火已经被甩在身后,可雪原上又亮起一条更细、更快的白线。
有人正顺着莉塔留下的气息追来。
赛蕾娅忽然伸手按住莉塔的后颈。
“忍一下。”
莉塔还没反应过来,赛蕾娅指尖已经浮出一缕细银焰。银焰没有落在皮肤上,而是贴着她肩膀绕了一圈。莉塔疼得缩起身,嘴唇咬出白印。
“你干什么?”艾洛的手按在剑柄上。
“遮她的气息。”赛蕾娅没有回头,“虫子靠血和呼吸带路。银焰能盖住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不到一个时辰。”
莫里握着缰绳,回头看了看远处那道白线。
“它们要是比咱们快呢?”
“就让它们先到。”艾洛说。
他从药箱底部翻出白塔的绷带。绷带边缘都绣着细小符文,显然也带着气息。艾洛把绷带、断掉的银针和一块从车上割下来的白布塞进空箱,划开自己掌心,把血抹在上面。
莉塔看着他:“你要丢饵?”
“白塔闻的是血,不会只闻你的。”
赛蕾娅看了眼雪原左侧的冰沟。
“那边风大。箱子掉进去,气息会被吹向旧矿场。”
莫里听懂了,脸上多了点职业本能。他把雪橇往冰沟方向赶,到了沟边又猛拽缰绳。空药箱被甩出去,翻滚几圈,落进下方的风口。
艾洛远远看见白线拐了方向。
追兵果然去追箱子了。
莫里长出一口气,刚想夸自己一句,雪角兽却突然前蹄一软,整个雪橇向旁边歪去。
它后腿上插着一枚细短的白钉。
白钉不是从追兵方向射来的。
赛蕾娅立刻抬枪,扫向雪原另一侧。风雪里站着一个披灰斗篷的人影,对方没有追车,只抬起手,朝他们遥遥行了个龙族礼。
然后转身没入风雪。
莫里声音发紧:“那又是谁?”
赛蕾娅拔下白钉,指腹被钉身烫出一片红。
“不是白塔。”她说,“议会的人也到北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