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橇跑到傍晚,莫里终于把车拐进一座废弃哨站。
哨站的木门倒了一半,屋顶压着厚雪,风从破窗灌进去,把墙上褪色的王国旗吹得啪啪作响。门口的牌子只剩半块,能看清“北境第七码”几个字。
“这里以前给矿队发补给。”莫里把雪角兽拴到背风墙边,“后来矿脉断了,人都撤走。白塔一般不会查这种地方。”
艾洛跳下车,先把妮娅抱进屋。
屋里冷得厉害,但至少挡风。赛蕾娅用银焰点燃炉子,火刚起来,妮娅就挣扎着往火边靠。艾洛把她放在毯子上,她立刻抱住自己的尾巴,呼吸一点点急促。
莉塔坐在一旁,盯着自己手臂上那些旧针孔。
“我没觉得有什么东西。”她说。
“有也不怪你。”艾洛把药箱踢远,“怪给你打针的人。”
莉塔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
莫里在屋里翻出几块发硬的煤饼和一个铁水壶。他看见角落里还有张旧桌,桌上堆着一摞沾灰的登记册,顺手拨了拨。
“这些东西留着干吗?”
赛蕾娅忽然走过去,抽出最下面一本。
册子封面写着北境通行名册。她翻到中间,动作停住。
“艾洛。”
艾洛过去一看,册页上有一行新写的字。
黑焰幼体,监护人艾洛,附带病弱人类女童一名,押送旧王冠。
记录日期是三年前。
莉塔的脸一下白了。
“三年前我还在边境。”她低声说,“我没来过北境。”
艾洛伸手按住那页纸。纸边被人反复翻过,已经起毛。后面还盖着白塔的转运印,印记旁写着两个字:失名。
莫里小心凑过来:“失名是什么意思?”
赛蕾娅的眼神沉下去。
“旧王冠附近有一座誓约厅。进那里的人要报出真名,才能得到王冠承认。白塔把人名从册子里划掉,等于让她们没资格进去。”
艾洛看向莉塔。
白塔三年前就给她做了记录,还把她列在妮娅旁边。那时妮娅根本没有破壳,莉塔也只是边境小镇里一个常年喝药的孩子。
有人早就知道她们会走到这条路上。
炉火噼啪炸了一声。
妮娅忽然坐起来,爪子按在登记册上。她的黑火从指尖冒出一点,烧过那行字。白塔印记很快卷边发黑,底下露出一行被遮住的旧字。
北境守誓者候补,莉塔·赫恩。
莉塔愣住。
艾洛也愣住。
赫恩是他们母亲的姓。边境人都用这个姓,没什么稀奇。可“守誓者候补”几个字摆在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普通药铺会给一个小女孩写的东西。
“我妈以前来过北境?”莉塔问。
艾洛摇头。
他只记得母亲死得很早,留下一个旧木盒,里面是几张药方和一枚发黑的铜扣。那枚铜扣后来拿去换了莉塔一周的药。
赛蕾娅翻到下一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还有一行。”
她把册子转过来。
若候补未到,取其血亲代入。
艾洛看得火气直往上冲。
白塔不是临时盯上莉塔。他们把她当一把备用钥匙,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就从病床边拎走。
莫里吞了口唾沫。
“那咱们还去旧王冠吗?”
“去。”莉塔先开口。
艾洛皱眉:“你先躺着。”
“我躺着,白塔就会把我带回去继续打针。”莉塔抬起脸。她声音不大,咳完后还要停一下喘气,“这本册子上写的是我。我要知道他们拿我干什么。”
赛蕾娅看她一眼,没有反对。
艾洛正要说话,窗外忽然传来雪角兽不安的嘶声。
莫里立刻扑到窗边。
远处雪地里站着一个白袍人。
只有一个。
伊芙没有带人,也没有骑车。她撑着一把白色长伞,站在暮色里,伞沿落着薄雪。她看见窗内的火光,抬手敲了敲空气。
哨站外的雪地同时亮起一圈白色符文。
莫里脸都绿了。
“她什么时候布的?”
赛蕾娅抓起银枪:“她没布。跟着针虫来的。”
伊芙的声音隔着风传进来。
“把女童交出来。她身上的东西,已经开始孵化了。”
莉塔的手背忽然鼓起一道细线。
那条白线顺着她的血管往手腕爬,皮肤下有东西在动。
艾洛掀开雪橇上的白布,发现车尾木板被人刻过一行很细的字。
到了王冠门前,别信戴冠的人。
是用龙族文字刻的,艾洛看不懂。赛蕾娅看完后,脸色一下沉下来。
“谁留下的?”莫里问。
“阿尔弥修的笔迹。”赛蕾娅说。
她用手指划过木板,木屑沾在指腹上。三年前,阿尔弥修被白塔拖进王都前,居然来过北境哨线,还把这句话刻在白塔的车上。
艾洛看向那座哨站。
他们不是碰巧躲进来。有人早就把这条路留在了地图上,只是每个人都晚了三年才走到这里。
赛蕾娅将木板掰下来,塞进斗篷内侧。
“进去后先找守誓册。阿尔弥修不会白留一句话。”
莫里望着窗外的伊芙,咽了口唾沫。
“我觉得她也不会白站在那儿。”
赛蕾娅伸手熄掉了一盏靠窗的油灯。
“她不会急着杀进来。”
“为什么?”莫里问。
“引路虫还没完全醒。她要等莉塔的血把门道指出来。”
艾洛看向莉塔手背那条白线。线已经爬到手腕,莉塔疼得脸上全是汗,却把手藏进袖口,不想让他看见。
“能拖多久?”
“最多一刻钟。”赛蕾娅说。
艾洛把守誓册塞进怀里,走到窗边,隔着裂缝看伊芙。白袍修女立在雪中,白伞下没有半点着急。她正在用伞尖慢慢画圆,每画一圈,墙外的符文就朝哨站靠近一点。
这人很笃定。
笃定到让人想先打她一拳。
艾洛却没有冲出去。他从炉边拿起一截烧红的铁钩,塞进莫里手里。
“门破了,先拉铁板。”
莫里看着铁钩,又看铁板下那口井。
“我能拉住吗?”
“拉不住就一起掉下去。”
莫里脸色更白,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莉塔抬头看艾洛,声音很轻。
“哥,你以前也这么吓人吗?”
“以前没这么多麻烦。”
“现在有了。”
她说完,袖口里的白线又往上窜了一截。窗外的伊芙抬起头,隔着风雪朝他们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