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井下方是一条向北倾斜的矿道。
矿道比王都地下那条通道干燥,墙上嵌着褪色的蓝色矿晶,微光照出地面上旧车轨。赛蕾娅跑在前面,银枪的火焰照着路,艾洛背着莉塔,妮娅被斗篷绑在他胸前。莫里拖着那只抢来的药箱,边跑边喘。
头顶不时传来闷响。赫岚和伊芙还在上面交手,石屑从缝里落下来,砸在他们肩头。
“他们谁赢?”莫里问。
“都赢不了。”艾洛说。
“那他们会不会下来?”
“会。”
莫里闭嘴了。
矿道拐角有一间倒塌的工棚。棚门半挂着,里面摆着几张腐烂木床和一口碎锅。艾洛本想直接跑过,妮娅却忽然拍了拍他的胸口,指向工棚。
“药。”
莉塔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人样。艾洛咬牙拐进去,用脚踹开半塌的门。棚里没有新药,只有一只密封铁罐,罐身印着北境药师团的旧标记。
莫里一看就扑过去。
“这种罐子能放二十年。以前跑货时,矿队最爱囤这个。”
他撬开罐盖,里面只剩三包干瘪的止血草和一小瓶褐色药膏。赛蕾娅闻了一下,点头。
“人类能用。”
艾洛把药膏抹在莉塔锁骨下的伤口周围。药膏碰到白线,立刻冒起细泡。莉塔疼得抓紧他肩膀,指甲隔着衣服掐进肉里。
“疼就骂。”艾洛说。
“我在想骂谁。”
“先记着。”
药膏没有把虫子逼出来,却让白线爬得慢了一些。莉塔靠在他背上,呼吸总算没有刚才那么乱。
莫里从工棚墙角翻出一根生锈的矿工短锤,掂了掂,塞到腰间。
艾洛看见了:“你会用?”
“不会。”莫里老实说,“但我发现空着手更害怕。”
赛蕾娅没有笑,只把一枚银色的小鳞片抛给他。
“捏碎它,会亮。”
莫里接住鳞片,愣了一下。
“给我的?”
“给路。”赛蕾娅说,“走丢了就别乱喊。”
莫里把鳞片攥进手心,点头点得很快。
莉塔趴在艾洛背上,呼吸越来越浅。她手腕上的白线钻到锁骨附近,皮肤泛着不正常的冷白。妮娅看见后急得直掉眼泪,伸出爪子想碰她,又怕自己的火伤到她。
“别哭。”莉塔勉强笑了一下,“我还没死。”
妮娅吸了吸鼻子。
“你不能死。”
“嗯。”
“你会给我讲……哥哥小时候掉泥坑。”
艾洛脚步一顿。
莉塔没力气笑了,趴回他背上。
莫里在后面小声问:“他真掉过?”
“闭嘴。”艾洛和莉塔同时说。
前方矿道尽头有一面结满冰的石墙。墙上没有路,只有一条断裂的冠冕纹,从地面一直刻到顶端。赛蕾娅按住石墙,银焰沿纹路烧过,冰层缓慢融开。
石墙中央露出一扇黑色石门。
门上刻着三句话。
以血认路。
以名留座。
以火守誓。
莫里读完,脸色很差:“这地方是不是专门挑人受罪?”
石门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冰层遮掉大半。艾洛用短剑刮开冰,读不懂龙文,只能看向赛蕾娅。
她看完后,声音低了几分。
“守誓者若带外人入门,外人也要承认一件不能逃的事。”
莫里立刻往后退。
“我能在外面等吗?”
石门没有回应,矿道后方的净焰却又逼近了一截。
艾洛说:“你现在走出去,白塔会先问你运过什么货,再问你藏过谁。”
莫里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他盯着手里的银鳞看了一会儿,最后把矿工短锤别紧。
“那我承认。我贪钱,眼神也差,早知道白塔要拿孩子和龙填炉子,我就算饿死也不接那批货。”
石门上的断冠纹闪了一下。
赛蕾娅看了他一眼。
“它听见了。”
莫里的脸更苦了。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说实话也挺危险。”
赛蕾娅没有理他。她用指尖划开掌心,将血按在第一道冠纹上。石门亮起一层银光,却只开了一条细缝。
“还差名字和心火。”她说。
莉塔在艾洛背上动了动。
“名册上有我。”
艾洛立刻摇头:“不用你。”
“可上面写的是守誓者候补。”
“白塔写的东西不算数。”
赛蕾娅看着石门,低声道:“这句不是白塔写的。旧王冠会自己挑人。莉塔的血能让门开,说明她母亲曾经在这里立过誓。”
艾洛背上肌肉绷紧。
他不想让莉塔再被一扇门选中,更不想把她送进任何需要血和名字的地方。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爆裂。
矿道后方的冰壁被白色火线贯穿。伊芙的声音顺着裂缝传下来。
“艾洛,把女童留在门外。她身上的引路虫会替你们开门。”
赛蕾娅的脸色冷下来。
“她知道门的规矩。”
“那就更不能让她碰。”艾洛说。
莉塔从他背上滑下来,扶着墙站稳。她脸白得吓人,手却很稳地伸向石门。
“哥,你看着我。”
艾洛没动。
“我不会把自己给她们。”莉塔说,“但我也不想每次都躲在你背上,等你替我决定。”
她喘了一口气,继续道:“你带妮娅跑,是因为她喊你爸爸。那我呢?我也喊你哥。我想跟着进去。”
矿道里很安静。
艾洛看着她手腕上那条白线,想起桥头小屋里湿透的发带,想起她在铁笼里摇头,想起她被推了一把还把铜哨踢下桥。
这丫头早就在跟着他走了。
只是他一直把她当成那个需要抱着下楼的小孩。
艾洛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撕下来的缉捕令。纸背面很干净。他用炭笔写下莉塔的名字,又把纸递过去。
“念。”
莉塔接过纸。
她站在石门前,声音有点发抖,却一字一字念得很清楚。
“莉塔·赫恩。”
门上的第二道冠纹亮了。
妮娅从斗篷里钻出来。她看见莉塔指尖在抖,张嘴喷出一小团黑火。黑火落到第三道冠纹上,门内传来沉重的齿轮声。
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通道。
是一座向下延伸的巨大石阶,阶梯两侧立着无数没有脸的石像。每尊石像都戴着断冠,双手捧着空空的心口。
最深处传来钟声。
一声。
两声。
第三声还没落下,赛蕾娅忽然抬枪,对准石阶尽头。
黑暗里走出一个披着银灰斗篷的人。
赫岚没有受伤,枪尖却滴着白色火焰。
“门开得很好。”他说,“现在,把幼体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