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岚走下石阶时,没有看莉塔,也没有看莫里。
他的视线一直停在妮娅身上。白塔把妮娅当炉子里的材料,赫岚把她当成该由谁保管的遗物。
艾洛最烦这种人。
“你刚才上面打得挺热闹。”他把妮娅往怀里收紧,“怎么还有空追下来?”
“伊芙伤得不轻。”赫岚说,“她的净焰破不开王冠门。”
赛蕾娅握着银枪站到艾洛前面。
“你也破不开。”
“我有议会令。”赫岚抬起腰间那枚断冠令牌,“她能开门,是因为她身上留着守誓者的血。门内的审问,只有王血与守誓者能走。”
莉塔靠着墙,脸色苍白。她手腕上的白线停在锁骨下方,时不时鼓一下,疼得她呼吸发颤。
赫岚终于看了她一眼。
“白塔给你种了引路虫。王冠会放大它。你撑不过半个时辰。”
艾洛的短剑抬起来。
“你说话能不能先想想后果?”
“后果一直在那里。”赫岚的语气没有起伏,“把幼体交给我,我带她回龙眠谷。你们可以拿着药箱离开。白塔要的是第七心火,不会继续追两个没有价值的人类。”
莫里听到“离开”两个字,眼神动了一下。可他看见艾洛的脸,又马上把头低下去。
赛蕾娅冷笑一声。
“议会把阿尔弥修交出去时,也这么说?”
赫岚眉心微动。
“王储失踪的事还在查。”
“查了三年,查到白塔把他的心锁进王都地下。”赛蕾娅往前一步,“你们还想查多久?”
石阶两侧的无面石像忽然发出一阵轻响。
所有石像同时转过头。
它们没有眼睛,空白的脸却齐齐对着赫岚。捧在胸前的石手缓慢抬起,手心里浮出一行淡金色的龙文。
背誓者,止步。
赫岚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下意识按住腰间的议会令牌。令牌边缘割破掌心,血顺着银纹往下滴。赫岚盯着那点血,嘴唇绷得很紧,半天没有替自己辩一句。
“退后。”他厉声道。
没人动。
下一刻,最近的一尊石像从台座上跃下。石臂砸向赫岚肩头,他横枪格挡,枪杆震出一道刺耳的裂响。更多石像从两侧走下阶梯,沉重脚步压得地面发颤。
莫里吓得抱头:“它们怎么还挑人打?”
“因为他带着议会令。”赛蕾娅盯着赫岚腰间,“旧王冠不认那块令牌。”
赫岚一枪刺穿第一尊石像的胸口。石头碎开,里面没有血,只有一团灰白色的火。那火顺着枪尖往上爬,他立刻松手,银枪掉在石阶上。
艾洛看见机会,拉起莉塔就往下跑。
“走!”
赛蕾娅抱起妮娅跟上,莫里拖着药箱,一路撞翻两尊还没站稳的石像。赫岚在后面喊了什么,立刻被石像砸碎台阶的声音盖住。
石阶尽头是一座圆形石厅。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盖着厚灰,上面放了七只空酒杯和一顶裂开的银冠。银冠缺了最前方的一角,断口焦黑,冠内却有一小片黑色鳞片在发光。
妮娅看见那片鳞,挣扎着从赛蕾娅怀里探出身。
“哥哥。”
赛蕾娅的呼吸乱了。
她把妮娅放到桌边。小龙伸爪碰了碰黑鳞,鳞片里立刻传出阿尔弥修的声音。
“赛蕾娅,别信议会。”
声音不大,石厅里的人却全听见了。
赛蕾娅僵在原地。
黑鳞继续亮着。
“旧王冠下面有七道誓。白塔偷走了六颗心,剩下的路只认……守誓者。”
声音断了。
莉塔的白线猛地跳了一下。她疼得跪下去,手掌撑在桌沿,碰翻了一只空酒杯。杯底压着一张薄薄的金属片,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安娜·赫恩。
莉塔盯着那个名字,嘴唇动了动。
“是妈妈。”
艾洛伸手去拿,石厅四周忽然落下黑色铁栅。入口和出口全部被封死,头顶响起生锈的机关声。
赫岚的声音隔着石门传进来。
“王冠厅开始审问了。里面的人,必须有人说出誓言。”
赛蕾娅立刻走到铁栅前,枪尖插进门缝。银焰沿着铁条往上爬,铁条却没有融化,反而把银焰一点点吞了进去。
“别白费力气。”赫岚在外面说,“王冠厅合门后,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艾洛走到门边。
“那你还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们做选择。”
“等我们死,好把妮娅捡走?”
赫岚沉默了一下。
“我在等你们证明,阿尔弥修没有选错人。”
赛蕾娅的枪尖在铁栅上划出一道深痕。
“他不是让你来考人。”
“他也没有给我留下别的路。”赫岚说。
铁栅外传来石像沉重的脚步。守在门外的两名议会战士退开,显然连赫岚也不想与王冠厅的守卫冲突。
莫里挪到艾洛身边,压低声音:“我不喜欢这个人。他说话总给自己留后路。”
“这句对。”艾洛说。
长桌上最靠近入口的一只酒杯忽然翻倒。杯中流出的不是酒,是黑色的细沙。细沙在地面上自行堆出一条线,伸向长桌另一端的银冠。
赛蕾娅看见后,脸色微变。
“王冠厅在给我们指路。”
艾洛问:“它不是要审问?”
“两件事一起做。它要看谁能走到最后。”
莉塔低头看着自己的白线。
“那它要是觉得我不行呢?”
石厅里没有人马上回答。
妮娅从赛蕾娅怀里探出头,小爪子抓住莉塔的袖口。
“你行。”
莉塔吸了下鼻子,伸出一根手指和她碰了一下。
长桌上的七只空酒杯,一只接一只亮起。
最末端那只杯子里,浮出白色的虫影。
莉塔捂住胸口,弯下腰咳出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