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影从酒杯里爬出来,落到桌面上。
它没有翅膀,身体细长,背上却生着一张模糊的人脸。那张脸张开嘴,没有声音,莉塔锁骨下的白线却跟着抽动。
艾洛抄起桌边的银冠,想砸过去。
“别。”赛蕾娅按住他,“它和莉塔连着。”
“那就看着它钻出来?”
“它要借王冠厅的誓约显形。”赛蕾娅的眼睛落在那张金属片上,“安娜留下的东西,也许能断开它。”
艾洛把金属片塞到莉塔手里。
“认识吗?”
莉塔的手指抖得厉害。金属片背面刻着一排很浅的小字,字句直白,安娜写给孩子看的。
把名字说清楚,把门关在身后。
莉塔看了半天,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妈以前总说这句话。”她吸了口气,“每次带我去药铺,她都让我先报名字。她说别让人把名字拿走。”
艾洛想起母亲去世前那阵子,确实总是拽着莉塔的手去镇上。那时他十来岁,只觉得她们磨蹭,常蹲在药铺外等得不耐烦。
他从没问过。
现在问也来不及了。
石厅墙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十二尊无面石像从暗格里走出来,围在长桌四周。它们捧着空心口,脚下拖出长长的石灰痕。
最前面的石像抬起手,指向莉塔。
报出名字。
声音直接响在每个人耳边。
莉塔的肩膀僵住。
白虫在桌上扭动得更快。它显然也在等这个答案。
赛蕾娅低声道:“王冠厅会问名字、血缘、誓言。答错的人会被石像带走。”
莫里脸色发青:“我能不能不答?”
一尊石像转向他。
莫里立刻捂住嘴。
最靠近莫里的石像没有移开。它抬起一只石手,掌心朝上。
报出你带来的东西。
莫里僵住。
“我、我带了药箱。”
石像没有反应。
“还有短锤。”
石像仍旧不动。
莫里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他看了眼艾洛,又看了眼自己腰间那枚银鳞。最后,他慢慢把手伸进衣服内袋,摸出一枚压得变形的铜钱。
“还有这个。”他说,“我从白塔车队上顺手拿的。那会儿他们都在追你们,我就……我以为能换钱。”
铜钱落到石像掌心。
那不是普通钱币,正面刻着白塔的日轮,背面却有一道被指甲刮出的细痕。赛蕾娅接过一看,眼神沉下来。
“通行筹。白塔拿它给边境商人记功。”
莫里脸一下红了。
“我没用过。我真没用过。拿着它的人能少查一次货,我就是觉得……也许以后有用。”
艾洛看着他。
莫里低下头。
“我知道这东西脏。”
石像合拢手掌。铜钱在石掌里碎成粉末,灰白火从缝里窜出,烧掉了莫里袖口的一小片布。
莫里吓得往后跳。
石像终于让开半步。
赛蕾娅说:“它收了。”
“收什么?”
“你承认带过白塔的东西。”
莫里摸着烧破的袖子,神情有些发懵。他没想到一枚想私藏的铜钱,也会被这座石厅翻出来。
“那以后呢?”他问。
艾洛回答:“以后别带。”
莫里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莉塔抬起头。她脸上没有血色,呼吸短得厉害,手里却攥着母亲的金属片。
“莉塔·赫恩。”
白虫猛地抬头。
她继续说:“赫恩镇药师安娜的女儿,艾洛的妹妹。”
石像没有退开。
它的石手指向她锁骨下的白线。
被谁标记?
莉塔咬住嘴唇。
“白塔。”
白虫扑向她。
妮娅先一步喷出黑火。黑火在半空中拦住虫子,没把它烧散,而是把它背上的人脸照亮。那张模糊的脸一点点清晰,竟然是伊芙。
莫里吓得后退两步。
“她把自己的一部分放进去了?”
赛蕾娅脸色很难看:“净焰修女会用契约分出引路影。伊芙能听见它看见的东西。”
桌面上的白虫张开嘴,伊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莉塔,把真名交出来。王冠会替你记住。”
莉塔的手指一下收紧。
艾洛看见她的眼神飘了半瞬,立刻抓住她肩膀。
“看我。”
莉塔的眼睛转回来。
“她知道我的名字。”
“那又怎样。”
“她会把我带走。”
“那就让她过来。”艾洛低声说,“我在这儿。”
莉塔看着他,鼻尖发红。她抬手按在自己的锁骨上,痛得指节泛白。
“我不把名字给你。”她对着白虫说,“我叫莉塔·赫恩。谁都别替我改。”
石厅里静了一瞬。
那只亮着的酒杯忽然裂开。
白虫发出尖厉的嘶声,身体被黑火压回桌面。它想钻进莉塔的伤口,妮娅却爬到桌上,黑色小爪子按住它。她用力太狠,爪尖都在抖。
“不许拿。”妮娅说。
她喷出的黑火比之前更亮。火焰烧过白虫背上的伊芙脸影,影子扭曲起来,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
与此同时,石厅外传来一声闷响。
赫岚显然也听见了伊芙借影窥视的声音。他在外面沉默片刻,忽然下令。
“议会战士,封住上层出口。白塔的人下来,全部杀了。”
赛蕾娅抬头看向铁栅门。
“他在帮我们?”
“他在防白塔抢王冠。”艾洛说。
长桌上的第二只酒杯亮了。
无面石像再次抬手,这回指向艾洛。
血缘何在?
艾洛还没开口,黑鳞里突然浮出微弱的火光。阿尔弥修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猎人,你的血……不该开那扇门。”
赛蕾娅猛地转头看他。
艾洛也愣住。
石像向前迈了一步,石手伸到他面前。
报出你的来处。
石像掌心的灰白火忽然拉长,火里浮出一条狭窄的边境巷子。巷口摆着药铺的木牌,雨水从檐角往下滴,年幼的艾洛蹲在门边,裤脚全是泥。一个女人推门出来,弯腰把一包药塞到他怀里。
画面没有声音。
莉塔却睁大眼睛。
“那是我妈。”
艾洛当然认得。他记忆里的母亲总是忙着煎药,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手指有洗不掉的药味。画面里的她比记忆里更年轻,手腕上缠着白纱,白纱下透出一片黑色的痕。
女人没有立刻回屋。她蹲下来,用指尖擦掉小艾洛脸上的泥,又指了指药铺里侧。
那里有一只小摇篮。
摇篮里睡着刚出生不久的莉塔。
小艾洛抱着药包,忽然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掌心浮出一团不受控制的黑火,把巷口积水烧得冒烟。女人没有躲,反而用那只缠着白纱的手按住他的手背。
画面到这里碎开。
艾洛的胸口发闷。
赛蕾娅轻声道:“她用龙血替你压过失控的心火。”
“我当时几岁?”
“最多四岁。”
艾洛盯着掌心。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小时候也会喷火,只记得母亲常说他怕热,不许靠灶太近。他一直以为那是小孩被烫过的毛病。
石像没有催他。
它手里的火缓缓熄下去,只留下一个问题。
你从谁手里活下?
艾洛抬起脸,声音很低。
“从我妈手里。”
石厅里的第二只酒杯亮得更盛,桌上的黑鳞轻轻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