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盯着石像空白的脸,一时没有说话。
他能报什么?边境赫恩镇,药铺后巷,父亲早死,母亲病死,他十七岁,接过屠龙令,差点把自己和妹妹一起卖进白塔的账本。
这些算来处吗?
石像的手停在半空,掌心缓慢亮起灰白色火光。
艾洛后背出汗。
赛蕾娅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看着他掌心那道刚结痂的伤,声音压得很低。
“青铜门吃了你的血。普通人进不来。”
“我也没说我是普通人。”艾洛扯了下嘴角,“我还挺会砍龙。”
“你砍的是阿尔弥修。他当时被白塔锁住了。”
这句话落下,艾洛的脸沉了。
他一直知道那头黑焰龙不对劲。它冲出黑焰谷时,身上缠着白锁链,动作断断续续,眼睛也没有正常巨龙的凶光。他还是下了最后一刀,因为身后就是边境营地,因为领队喊着“再不杀就全死”,因为他以为那是唯一的路。
赫岚在外面说他没有资格养妮娅。
这句话很烦。
烦到他现在还记得。
石像又问了一遍。
报出你的来处。
艾洛抬起头。
“赫恩镇。”他说,“我妈叫安娜,妹妹叫莉塔。我以前给人送药,后来去砍龙。现在我带着一个喊我爸爸的小麻烦逃命。”
莫里本来紧张得快吐了,听到最后一句,竟然没忍住看了妮娅一眼。
妮娅立刻瞪他。
艾洛继续说:“我不知道我血里有什么。你要问就问清楚,别摆张没脸的石头在这儿吓人。”
石厅里安静下来。
那尊石像缓缓收回手。它胸口的空洞亮起淡金色光,墙壁上落下一块石板。石板背面嵌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匣。
莉塔靠过去,用母亲留下的金属片碰了一下匣锁。
锁开了。
里面放着一卷防水皮纸,还有一枚已经发黑的旧铜扣。
艾洛认得那枚铜扣。
母亲留下的那只木盒里,原本就有一枚。他后来拿去换药了。原来不是普通衣扣,两枚扣子可以拼成一块完整的守誓徽。
莉塔把皮纸展开。
上面是安娜的字。艾洛只见过她写药方,字很小,写得快,末尾总会拖出一个尖尖的勾。
“给我的孩子。”莉塔念出第一句,声音慢慢哑了。
皮纸写得不长。
安娜曾是北境药师团的随队医者,负责给矿工和守誓者治伤。三年前,她发现白塔在北境秘密转运龙心碎屑,也发现议会里有人替白塔放行。她没能阻止,只把两个孩子的名字提前记进守誓册,希望有一天,旧王冠还能替他们关上一扇门。
最后一段字更浅,墨迹被水晕开过。
艾洛,别拿刀替所有人做决定。莉塔怕黑,你走快一点,她会跟不上。
艾洛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莉塔把皮纸按在胸前,眼泪掉下来,没有哭出声。
妮娅从桌上爬到艾洛肩上,伸爪碰了碰他的耳朵。她不知道皮纸里写了什么,只看见他不说话,就把自己暖乎乎的小肚子贴过去。
赛蕾娅别开脸,给他们留出一点空处。
墙外突然传来净焰炸裂的声音。
赫岚的战士发出怒吼,伊芙的声音紧接着压下来。
“赫岚大人,您替议会守了三年门,难道还没看够他们怎么背叛你?”
赫岚没有回答。
石厅里的第三只酒杯亮起。杯中浮出一顶小小的银冠虚影,冠前缺口的位置插着一片黑鳞。
赛蕾娅走近,声音发紧。
“北冠碎片。”
“有什么用?”艾洛问。
“它能切断白塔的追踪契约,也能唤醒王冠道。”她看向莉塔,“引路虫还在她身体里,碎片可以把它逼出来。”
“代价?”
赛蕾娅沉默了一下。
“要守誓者自己把虫子叫出来。”
莉塔看了看那片银冠虚影,又看自己的手臂。
“怎么叫?”
赛蕾娅把黑鳞放到她掌心。
“说你要去哪里。它靠命令带路,你给它一条新的路。”
莉塔的手一直在抖。
她闭上眼,缓了好几次,才开口。
“我要去旧王冠。”
白线没有动。
她吸了口气,眼泪砸到黑鳞上。
“我要带我哥和妮娅离开这里。不是替白塔开门。”
她锁骨下的白线猛地鼓起。
白虫从皮肤下钻出半截,莉塔疼得整个人往后弓。艾洛抓住她的肩,赛蕾娅用银焰封住伤口边缘,妮娅张口喷出黑火。
黑火和银焰一左一右压住虫身。
白虫尖叫着扭动,终于被从伤口里拖出来,落进银冠虚影中。虚影合拢,白虫被锁在冠内,化成一粒灰白色的硬壳。
莉塔一下软下去。
艾洛把她接住,手背全是她的冷汗。
银冠虚影没有立刻消失。它在莉塔掌心停了片刻,化作一枚指甲盖大的银片,贴在她锁骨下的伤口上。伤口周围的血慢慢止住,原本发白的皮肤也恢复了一点颜色。
莉塔喘着气,抬手摸了摸银片。
“它在烫。”
赛蕾娅检查过后,声音终于缓了一点。
“碎片暂时压住了虫留下的契约。离白塔的炉越远,它就越稳。”
艾洛低头看她。
“能走吗?”
莉塔没有立刻逞强。她闭着眼缓了一会儿,才点头。
“能。别背太久。”
“为什么?”
“你跑得快,背着我会慢。”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想又跟不上。”
艾洛的手僵了一下。
母亲那句“你走快一点,她会跟不上”还压在他心里。莉塔显然也听见了。
他把斗篷的扣子重新系紧,声音很硬。
“那就抓稳。慢不了。”
妮娅靠在他胸口,认真举爪。
“我也抓稳。”
莫里看着这一大一小,忽然有点不敢插话。可石厅上方的震动越来越近,他还是硬着头皮把药箱背起来。
“那个,伊芙要是真的进来,我们不能全靠抓稳吧?”
赛蕾娅握紧银枪,走到长桌后方。
“所以得在她进来前,把第四杯的审问过掉。”
她刚说完,第四只酒杯边缘便浮出一圈细小的血字。字迹在桌面上铺开,最后停在赛蕾娅脚边。
银翼之女,报出你舍弃的人。
赛蕾娅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她没有立刻去碰酒杯,而是把银枪横放到长桌上。枪杆上留着几道新的裂纹,都是刚才替莉塔挡净焰时震出来的。
“我舍弃过我哥哥。”她说。
艾洛皱眉。
“你不是一直在找他?”
“三年前他离开龙眠谷前,来找过我。”赛蕾娅没有抬头,“他说议会里有人把龙族的路线卖给白塔,让我跟他一起走。我没信。”
莉塔安静听着。
“我让他回去认错。我说他带着未孵化的蛋,外面太危险。他骂我胆小,还说我只会替议会说话。”赛蕾娅的指尖按在裂开的枪杆上,“我把门关上了。”
石厅里只剩雪从裂缝落下的细响。
妮娅慢慢爬到赛蕾娅腿边,伸爪抱住她的小腿。
赛蕾娅低头。
“他后来没有再回来。”
妮娅抬起小脸。
“哥哥回来过。”她说,“在火里。”
赛蕾娅的手指一下收紧。
第四只酒杯里的黑血缓缓消失,杯底浮出一片银色的鳞。石厅侧墙裂开一道窄门,门后有向下的石阶。
石像没有退开,反而将空心口朝向赛蕾娅。
你要如何偿还?
赛蕾娅把妮娅抱起来,握住银枪。
“把她带到哥哥想让她去的地方。”
石像沉默片刻,缓缓让开了路。
艾洛看着赛蕾娅的背影,没说什么。他知道有些话现在说出来很轻。等能把人带出去,再说也不迟。
石厅外,一声巨响撞得铁栅变形。
伊芙进来了。
而她手里拖着的人,是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