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宁娜住进我家的第三天,终于把我的厨房炸了。
准确地说,不是炸。
是水淹。
事情的起因是她发现我会做小蛋糕。起因的起因,是前一天晚上她刷我的手机时,无意中点开了某个美食博主的戚风蛋糕教程视频。她盯着那个视频看了整整六遍,然后把手机往我面前一递。
“我要吃这个。”
“这是戚风蛋糕,很难做的。”
“我是水神。”
“你已经卸任了。”
她瞪我。
我回看她。
三秒后。
“……我试试。”
然后今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前给她留了张纸条,让她别进厨房。
她显然没听。
我下班回家的时候,打开门的瞬间,一股水流从我脚面上淌过去。
客厅的地板积了大概三厘米深的水。我的拖鞋正以一种悠闲的姿态在水面上漂着。
而厨房的方向,还在不断地往外涌水。
芙宁娜站在厨房正中央,右手举着我的炒锅当盾牌,左手食指指向水槽的方向。水槽的水龙头已经脱离墙体,水流像喷泉一样往上直冲,打在天花板上又落下来。
她的T恤和头发全湿透了。
看见我进门,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然后立刻切换成义正词严的语气。
“你回来了。别误会,我是在——修理你家的供水系统。”
“那是水管炸了。”
“……这届水管不太配合。”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趟着水走进厨房。先关掉水阀总开关,然后把她手里的炒锅拿下来。
“解释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只是想用水元素力帮水龙头加一下压。你家的水压太低了,洗菜都不方便。”
“所以你把水管炸了。”
“是水管先动的手。”
我叹了口气,转身去卫生间拿拖把。
走到一半,听见她在身后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只是想做蛋糕。”
声音轻得像水龙头没关紧时的滴答声。
我停下脚步。
“……蛋糕?”
“你早上说很难做。我就想,如果我把材料准备好,你回来就能直接做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食谱上说要先洗工具。但是水压太小,洗不干净。我就想帮忙——”
她没说完。
我转过身。
她站在积水的厨房中央,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那件肯德基的T恤贴在身上,头发上还在往下滴水。她的右手攥着围裙的一角——天知道她从哪里找到的围裙。
围裙正面印着“厨神”两个字。
是买泡面送的赠品。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来。
游戏里她的角色故事里写过——
她曾经为了融入人类,一个人偷偷练习切洋葱,切到手指全是伤口。第二天在审判庭上,她把手藏在桌子下面,对所有人笑着说“本神无所不能”。
五百年了。
她到现在还是这样。
我放下拖把,走回厨房。从她手里抽出那条围裙,抖了抖,系在自己腰上。
“过来。”
“……干嘛。”
“教你做蛋糕。”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了那副高贵的神情。
“哼,算你识相。不过我可先说好,这只是——”
“是是是,只是契约的一部分。”
“……你抢我台词。”
她的嘴角却翘了起来。
蛋糕做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完全不会打蛋。
不是那种“手法生疏”的不会,是“鸡蛋是敌人”的不会。
她拿着鸡蛋,用那种审判罪人的眼神盯着它看了半天,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碗沿上一敲——
蛋壳碎成了十七片。
全掉在碗里。
“……哼,区区鸡蛋,竟敢——”
“那个蛋已经死了。”
她闭上嘴,把碗推给我,自己转过身去,假装在欣赏窗外的风景。
我花了五分钟把蛋壳碎片挑出来。她一直没转回来,但我能看见她的耳朵尖在晚霞里烧成一朵红色的云。
蛋糕进烤箱之后,她一直蹲在烤箱前面盯着里面看。
“会不会烤糊?”
“不会,定了时的。”
“万一定时器坏了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烤箱是我妈的,用了十年了,从来没坏过。”
她沉默了两秒。
“……十年?人类的造物,竟然能使用十年?”
“你这话说的,好像人类很弱似的。”
她没有回答。
烤箱里的蛋糕正在慢慢膨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映成一片温柔的金色。
“不是弱。”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是很短暂。”
蛋糕在烤箱里发出细小的膨胀声。
“枫丹的机械表,传三代都不会停。但是人类的——”
她顿了顿。
“人类的寿命,只有不到一百年。你的寿命,不到一百年。”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反射着烤箱暖黄色的光。
“……对吧?”
我没有回答。
她的睫毛垂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蛋糕还有多久?”
“……十五分钟。”
“那我去把地上的水擦了。”
“水神大人亲自擦地?”
“有什么问题吗?”
她扬起下巴。
“在枫丹,我可是经常亲自出席审判庭的。擦地而已,比审判轻松多了。”
她从我手里抢过拖把,头也不回地走向客厅。
拖把杆撞到了门框,发出嘭的一声。
她没有回头。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烤箱计时器一秒一秒地往下跳。
她的那些话还在我脑子里转。
一百年。
人类的寿命。
我今年二十二岁。如果活到平均寿命,大概还有五六十年。
五十年是什么概念?
对她来说,五十年不过是那五百年里的十分之一。是序幕之前的序幕。是连中场休息都不够用的时间。
烤箱叮地一声响了。
我戴上手套把蛋糕端出来。戚风蛋糕膨胀得很漂亮,表面是均匀的金黄色。我把它倒扣在架子上,等着冷却。
客厅那边传来拖把划过地板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闷响。
“——这拖把为什么自己缩回去了?!”
“那个按钮是收缩键。”
“……你为什么不在我拿之前说?”
“你又没问。”
沉默。
然后是极其克制的、压低了音量的、但还是被我听见了的一句嘟囔。
“可恶的人类。”
蛋糕冷透之后,我把她从客厅叫回来。
她看着那个金黄色的圆形蛋糕,表情像在审视一件证物。
“这个颜色……算是成功了吗?”
“尝尝就知道了。”
我切了一块递给她。她接过去,用叉子切下一小角,送进嘴里。
然后她不动了。
“……芙宁娜?”
她慢慢嚼了两下,咽下去。
“太甜了。”
“糖放多了?我就说新手第一次——”
“但是。”
她打断我,叉子又切下一块。
“比我一个人练习的那次,好吃多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我愣住了。
“你之前做过?”
“在枫丹。”
她叉起第三块蛋糕,目光落在上面,像在看某个很远的东西。
“卸任之后,我想试着学点人类的东西。就找了个厨子,让他教我烤蛋糕。”
“然后呢?”
“烤出来像砖头。”
她送进嘴里,嚼了嚼。
“我自己全吃了。吃了三天。”
她说的很轻描淡写。
但我注意到,她握叉子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三天。
一个人。
在卸任后的空房间里,对着烤糊的蛋糕,一口一口吃完。
我没有再问。
只是把剩下的蛋糕推到她面前。
“多吃点。这次是成功的。”
她低头看着那块蛋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舞台上那种华丽的、弧度精确到每一度的笑容。也不是被叫破退休时用来掩饰破绽的那种笑。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弧度。
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弧度。
“……嗯。”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让我洗碗。
她自己站在水槽前面——水龙头已经修好了——认真地冲洗着盘子。水声哗哗地响,她的背影在厨房昏黄的灯光里,比我第一次在游戏里见到她时还要不真实。
我坐在沙发上,用手机搜索“戚风蛋糕为什么会太甜”。
搜出来的结果是糖和面粉的比例问题。
我正打算下次调整配方,忽然听见厨房的水声停了。
“苏晨。”
她叫我的名字。
不是“侍从”,不是“契约者”,不是“你”。
是名字。
“怎么了?”
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那个洗干净的盘子。围裙上“厨神”两个字歪歪斜斜的。
“如果有一天——”
她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我不需要你的力量也能维持存在了。契约失效了。”
厨房的灯光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还会做蛋糕给我吃吗?”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我放下手机。
“想吃什么口味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一次弧度很大,大到那颗泪痣都挤进了笑纹里。
“抹茶。”
“那得买抹茶粉。”
“明天去买。”
“……明天我要上班。”
“请假。”
“请不了。”
“那把你们老板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去和他谈谈。”
“你要干嘛?”
“以枫丹前水神的身份,与他进行一轮司法协商。”
“那叫恐吓。”
“是协商。”
她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她的洗发水味道飘过来,是超市最便宜的那款飘柔。但是混着她身上某种说不清的气息,闻起来像下雨后的草地。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
“我今天刷你手机的时候,看到有个叫‘王浩’的人给你发消息。”
“他说什么了?”
“‘你表妹是不是在XX商场被偶遇了?’然后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在优衣库看皮卡丘的那张。”
“……他发给你的?”
“不。他发给你,我解锁了你的手机。”
“你凭什么解锁我的手机?”
“凭指纹。”
她理直气壮。
“你睡觉的时候我把你的指纹录进去了。”
我张了张嘴。
“那叫隐私侵犯。”
“在枫丹,水神有权查阅一切档案。”
“你已经卸任了。”
“旧习难改。”
她站起来,端着她那块没吃完的蛋糕,朝卧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我帮你回复他了。”
“你回了什么?”
她想了想。
“‘我是他表妹苏芙。你哪位?’”
“……你说什么?!”
“然后他发了一长串感叹号。又发了一条——”
她模仿着王浩的语气。
“‘卧槽苏晨你小子什么时候多了个表妹长得还这么像芙宁娜你怎么不早说下周聚会带出来让大家见见啊啊啊啊——’”
她一口气念完,毫无换气。
然后歪了歪头。
“‘卧槽’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
我正在思考怎么跟王浩解释。
而她站在那里,端着小蛋糕,歪着头看我。
那双异色的眼睛里盛着从厨房漏出来的暖光。
像两枚刚刚铸造好的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