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爹从医院出来之后一直没说话。走到医院门口的花坛旁边,他忽然蹲了下来,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林小禾一开始以为他在哭,走近了才发现他在骂,骂得很小声很用力,骂老天不长眼,骂自己命苦,骂林小宝是个讨债鬼。骂到最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林小禾,路灯下他的眼睛红得像喝醉了酒。
“算了,”他说,“回家,不治了。”
“那是你儿子。”
“治不起,”她爹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治不起就是治不起,说破天也没用。回家。”
林小禾没有再说话。她跟在她爹身后往回走,夜风灌进她的衣领,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回头看了一眼县医院的大楼,楼上的窗户亮着一排灯,其中一扇窗户后面躺着林小宝。那个瘦得像稻草人一样的男孩,胸腔里跳着她娘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地衰竭。她娘的心脏撑了七年,撑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她娘说过的话:我的心不全是你外婆给的。
也许就是这个“不全”出了问题。一颗不完整的心,一代一代往下传,每传一代就损耗一点,传到林小宝这一代,终于快要传不下去了。这算不算一种解脱?如果林小宝死了,她娘的心脏就彻底停止了跳动,这段延续了不知道多少代人的债务也许就到此为止了。她不用杀任何人,心脏自然会停。她可以继续不嫁人不生育的计划,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存在了不到三秒钟就被另一个声音盖过去了。那个声音是她自己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带着一股让她自己都害怕的力量——
那是我娘的心。我娘的心脏还在他身体里跳着。我娘死了七年了,但她的心还活着。如果林小宝死了,我娘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那颗心都没有了。
她停下脚步,站在路边,头顶是一盏昏黄的路灯,脚下是自己的影子,又细又长,像一根被拉长了的黑色皮筋。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那口井有一种奇怪的相似——井里有水,水里有她娘的倒影,而她胸腔里跳着她娘留给她的某种东西。不是心脏,心脏还在她自己这里,但比心脏更隐蔽、更根深蒂固。那是一种宿命,一种不管她怎么逃避都会追上来的东西。
“你站那干嘛呢?”她爹在前面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走了!”
林小禾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了。她走进院子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口黑漆漆的,像一只睁着的独眼。她经过井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耳朵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声音——咕嘟。只有一声,很轻很短,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她停住了。
“娘?”她对着井口喊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她爹听到。
井里没有回应。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头顶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星。她等了大概一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吐了一口气,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失望,转身进了屋。
林小宝的病像一个巨大的阴影,从那天开始笼罩在这个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上空。她爹说是不治了,但也没完全不管,开始四处打听偏方。有人说吃壁虎能治心病,他就翻墙揭瓦抓了一罐子壁虎,剁碎了和面烙成饼让林小宝吃。林小宝吃了一口就吐了,吐得天昏地暗,吐完之后脸色更白了。又有人说喝香灰水管用,他又去庙里求了香灰,兑了水逼林小宝喝下去。林小宝喝完拉了三天肚子,拉得眼眶都凹下去了。
林小禾看不下去了。她去了镇上的卫生院,找到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不用花太多钱又能治这个病。年轻医生想了想,说有一种药可以暂时控制症状,不贵,一个月几十块钱。林小禾说行,掏出了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买了一盒。那个药片小小的,白色的,每次吃半片,一天两次。林小宝吃了之后确实好转了一些,嘴唇不那么紫了,胸口也不那么疼了,甚至能下床走动了。但他还是瘦,越来越瘦,瘦得那双黑亮的眼睛显得更大更亮,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光都提前用完。
有一天晚上,林小禾在灶台前做饭,林小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她。她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看过这个弟弟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每次看他的脸,她都会想起医院里老医生说的话:心脏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姐,”林小宝忽然说,“我是不是快死了?”
林小禾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锅里的白菜,“别胡说。”
“我没胡说,”林小宝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语气,“我能感觉到。它跳得越来越慢了,有时候跳着跳着会停一下,停的那一下我就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特别特别困,想睡觉,但又不敢睡,怕睡了醒不过来。”
林小禾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他。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的脸,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的表情出奇地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意让林小禾心里一阵绞痛。
“姐,”他说,“我要是死了,爹会哭吗?”
“不会,”林小禾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残忍了,补了一句,“也许会吧。谁知道呢。”
“我觉得不会,”林小宝摇了摇头,“爹只喜欢酒。我死了他就能省下粮食酿酒了。”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我要是死了,姐你会哭吗?”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炒菜,锅铲在铁锅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白菜已经炒过头了,边缘有些焦了,但她还在炒,一下接一下地翻炒,仿佛只要不停下来,那个问题就不会落到她身上。
“会吧,”她最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会哭的。”
林小宝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没有再问了。他从板凳上跳下来,走到院子里去了。林小禾从灶台旁的窗户看出去,看到他蹲在井边,低着头往井里看。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又瘦又小,两个肩胛骨在旧衣服下面支棱着,像一对被折断的翅膀。
“别看井!”林小禾喊了一声。
林小宝回过头,冲她笑了一下,“我就是看看里面有没有鱼。”
“井里没鱼。”
“万一有呢。”他嘟囔了一句,但还是听话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屋去了。
那天晚上林小禾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林小宝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变得很不规律,有时候深有时候浅,偶尔还会停顿几秒,然后猛地倒抽一口气,像是身体忘记了呼吸这件事又被突然想起来。每一次停顿,林小禾的心都会跟着揪一下,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下一声呼吸响起,那几秒钟被拉得无限长,长得让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要跟着停了。
就在这种煎熬中,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咕嘟。咕嘟。咕嘟。
她猛地睁开眼睛。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林小宝还在身边睡着,呼吸还是那样断断续续的,但没有停。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咕嘟。咕嘟。
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是从井里传来的。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口,拉开门闩。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她停了一下,确认林小宝没有被吵醒,然后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院子里的月光亮得刺眼。那口井就蹲在院子中央,井沿上的青砖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脚底板能感觉到青砖的粗糙和冰凉。走到井边,她低头往下看。
井水在动。
不是风吹的,今晚没有风。水面在自行旋转,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一团深不见底的黑暗。咕嘟咕嘟的声音就是从那个漩涡中心发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
然后她娘从漩涡中心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