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杀之后,王浩彻底疯了。
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给我发消息,内容从“求表妹联系方式”升级到“下次活动什么时候”,再升级到“我给我妈看了照片,她说想见见苏芙”。我看着最后那条消息,沉默了三秒,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没用的。他明天还会继续发。
但真正让我意外的,是芙宁娜对剧本杀的态度。
她上瘾了。
那天回去之后,她花了一整个晚上研究那套剧本杀的规则手册。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茶几上摊着十几张纸,是她自己手写的角色卡片。每张卡片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角色名、年龄、职业、性格特征、前史、动机、隐藏任务。
她的字写得很好看。是那种带着弧度的花体字,每一笔都像水在流动。
“你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
她头也不抬,继续在卡片上写着什么。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笔夹在上唇和鼻子之间,仰头思考。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一百遍。
“你说,”她把笔从嘴上拿下来,“如果有一个角色,她表面上在帮大家找凶手,其实她自己就是凶手。但她杀人的原因不是仇恨,而是为了保护在场所有人——这种设定观众会喜欢吗?”
“会吧。”
“‘会吧’是什么意思?你这个语气不够笃定。”
“会。”
“嗯,这还差不多。”
她满意地点点头,在卡片上又写了几个字。然后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你今天是不是要上班?”
“……是。”
“几点下班?”
“六点。”
“能提前吗?”
“不能。”
“哼。”
她低下头继续写。但我注意到,她的笔停在纸上同一个位置,停了整整十秒没有动。
“……你下班回来的时候,还走那条路吗?”
“哪条?”
“便利店门口那条。”
“走。”
“那家便利店——”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门口有一只猫。灰色的,很胖。它每天都蹲在同一个地方,等你路过。”
“你怎么知道?”
她把笔拿起来,在纸上画了一个我看不懂的符号。
“……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到的。”
“你今天出门了?”
“去买酱油。”
她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台面上确实放着一瓶酱油。但瓶身上的标签是崭新的,连塑封都没拆。
而且我们家从来不用酱油。
我没有戳穿她。
“那只猫怎么了?”
“没怎么。”
她继续写她的卡片。写到第二页的时候,她忽然又说了一句。
“它好像很喜欢你。每次你走过去之后,它会朝你消失的方向看很久。”
客厅里只有她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我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
“……那只猫是便利店的。它在等每个路过的人,因为有人会给它买火腿肠。”
她的笔顿了一下。
“哦。”
还是那个“哦”。
但我关门的时候,透过门缝看见她把卡片放在茶几上,然后整个人缩进沙发里。赤着的脚蜷上来,膝盖抵着下巴。她看着窗外,六月的晨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副样子,和那只蹲在便利店门口的猫一模一样。
下班回家的时候,我特地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
那只灰猫还在。店员说它叫“灰灰”,是流浪猫,被便利店收编了。平时懒得动,但每天傍晚五点半准时蹲在门口,谁也不知道它在等什么。
五点半。我每天下班路过这里的时间,是五点四十五。
差了十五分钟。
我买了一根火腿肠,剥开放在灰灰面前。它闻了闻,没吃。
然后它站起来,转身进了便利店,在货架最底层的一个空纸箱里卧下来。那个纸箱的位置,能看见门口。而门口的方向,是我每天走过来的那条路。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芙宁娜发来的微信。
“今天不加班吧?”
我打了一行字——“你怎么学会用微信的?”
删掉。又打了一行——“已经在路上了。”
发出去不到三秒,已读。
然后她回了一个表情包。是我手机里存的芙宁娜Q版贴纸,图上她举着一个写着“快点”的牌子。
这个表情包我从来没发给过她。
她翻我手机了。不止翻了,还自学了保存和发送表情包。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对灰灰说了声晚安,然后往家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窗帘后面亮着灯。有个人影在窗口晃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去。
电梯在维修,我爬楼梯上去。
开门的时候,芙宁娜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看书。坐姿标准得像是被尺子量过的。茶几上摆着她写的那叠角色卡片,收拾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回来了?”
她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
“今天回来得挺早的。”
“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
“……是吗?我都没注意。”
她翻书的动作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翻。
我换好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干干净净的。电饭煲亮着保温灯,里面是她煮的米饭——自从上次炸完水管之后她就开始学做饭了。菜是西蓝花炒虾仁,颜色不太好看,但香味是好的。
她还在沙发上看书。但我注意到,她手里的书拿倒了。
“……芙宁娜。”
“怎么了?”
“书倒了。”
她低头看了三秒。然后把书合上,以一种极其自然的速度放到茶几上。站起来,走向餐桌,拉开椅子坐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只除了——
她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仁。
“米饭已经好了。菜是我根据网上食谱做的。如果味道不对,那一定是食谱的问题,不是我的。”
“当然。”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
虾仁太老了,西蓝花太软了,盐有点多。
“怎么样?”
“……好吃。”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迅速收敛起来,拿起筷子。
“当然好吃。我可是花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择菜花了一个半小时。”
“……西蓝花不需要择。洗洗切了就行。”
“我知道。”
她把一颗西蓝花夹到碗里,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我只是想多花点时间。”
窗外有汽车鸣笛的声音。
很远。
她低着头,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一颗米粒一颗米粒地数。数到某一颗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了。
“苏晨。”
“嗯?”
“如果有一天——”
“蛋糕还没买抹茶粉呢。明天去买。”
她抬起头看我。我低头吃菜。
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她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不知道。但上次你说‘如果有一天’之后的事情都不太好。所以不让你说完。”
“……你这是独裁。”
“跟你学的。”
“我可没有独裁。在枫丹,水神的每一项判决都需要经过大法庭的审议——”
“那你当水神之前呢?”
她哑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耳朵尖又红了。
“……不许问以前的事。”
晚饭后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霸占了大半个沙发,脚搭在我腿上。理由是“沙发太硬需要垫脚”。我低头看那只脚,她脚指甲涂了淡蓝色的指甲油。是上周她自己用我的淘宝账号买的。收货地址写的“苏晨转苏芙收”。
电视里在放一部很老的法国电影,《天使爱美丽》。她看得入神。看到女主角在运河边打水漂的那场戏时,她忽然开口了。
“这里的水,颜色不对。”
“那是塞纳河。”
“塞纳河?”
“法国的一条河。巴黎那个。”
“巴黎?”
“法国首都。”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枫丹也有这么一条河。穿城而过,两岸种满了梧桐。秋天的时候,梧桐叶落在水面上,会顺着水流一直漂到港口。”
她的声音轻下来。
“我还没卸任的时候,每个秋天都会去河边站一会儿。不是为了什么公务,只是看叶子飘。一片叶子从上游漂到下游,大概要小半天的时间。我就站在那里看,什么事都不做。那是五百年来,我唯一一件什么事都不做也会被自己允许的事。”
电影里的艾米丽又打了一个水漂。
“你呢?”
她问我。
“你喜欢看什么?”
“我啊……”
我想了想。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翻墙出学校,去了校门口的天桥。在上面站到凌晨三点。”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就是不想考试。”
她笑了一声。脚趾动了动,蹭了一下我的腿。
“后来考上了吗?”
“考上了。是个二本。”
“那是好还是不好?”
“还可以吧。”
她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还可以就是很好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说‘还可以’的时候,耳朵会动一下。说‘很好’的时候不会。所以‘还可以’是藏着的‘很好’。”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她也没打算让我接。
电影放到尾声的时候,她已经快睡着了。头歪在沙发扶手上,睫毛垂下来,呼吸变慢。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暗交替,像潮水涨落。
“芙宁娜。”
“……嗯。”
迷糊的。快睡着了。
“那只猫每天都蹲在便利店门口。五点半准时。我不知道它在等谁。”
她没回应。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也许是等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梦和醒的边界渗出来的。
“……也许是等的人还没来。”
电视里的片尾字幕滚完了。屏幕变成了深蓝色的待机画面。整个客厅只剩下那个蓝色的方块在发光。我低头看她的脸,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个很浅的弧度。睡着了。
我把她的脚轻轻放下来,关掉电视,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
给她盖上的时候,她翻了个身。
嘴里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别迟到。”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猫还是她自己。
我在沙发旁边坐了一会儿。窗外又开始下雨了。六月的雨来得很急,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一只飞蛾撞在玻璃上,扑了两下,飞走了。
茶几上还摊着她写的角色卡片。
我拿起来看。最上面那张写着一个剧本杀角色设定——
“角色名:艾米丽。”
“年龄:19岁。”
“职业:公寓管理员。”
“前史:来自异国,独自在巴黎生活。每天傍晚五点四十五,会站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等一个人。等的人每天都路过,但从不回头。所以她也从不开口叫他。只是每天站在那里。路过之后,她会对自己说——”
最后一行字被划掉了。划了很多条线,几乎把纸划破。
我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只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写重了自己会后悔。
“你路过之后,整条街都暗了。”
窗外雨声很大。她的呼吸很轻。那张卡片在我手里,薄得几乎没有重量。
我把卡片放回茶几上。然后躺在沙发另一端,闭上眼睛。
很久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