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她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水光里碎成了无数片,“我的心早就给他了,这次不过是帮你的心找到他而已。该做的都做完了,我以后不会再上来了。”
“什么意思?”
“井里冷,”她娘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然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看着她。月光从侧面照着她娘的脸,把那张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像是还活着的时候的样子,暗的那半已经看不清轮廓了。
“小禾,”她娘说,“你做得比我好。你外婆把心给了我,我又给了小宝,我们俩都死了。你不一样。你只给了一半,你还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小禾听到了最后一声水响——井水被打破的声音,很轻很短,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她胸腔里那半颗心脏还在固执地跳动着。
第二天早上,林小宝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胸口不疼了。他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咔响了一阵,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能这么顺畅地呼吸,空气从鼻子吸进去,一路通畅地灌进肺里,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疼痛。他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里面跳着,有力、规律、稳定,和昨天完全不一样。
“姐!”他叫了一声,“姐!我不疼了!我胸口不疼了!”
林小禾从灶台前转过身来。她的脸色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她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眶下面有两团明显的青黑。但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就会散掉。
“那就好,”她说,“过来吃早饭吧。”
“姐,你怎么了?你脸色好差。”
“没睡好,”她盛了一碗米汤递给他,“昨晚做噩梦了。”
林小宝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那个眼神不像是一个十岁孩子的眼神,里面有一些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疑惑,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姐,”他小声说,“我昨晚梦到娘了。”
林小禾拿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娘跟我说了一句话,”林小宝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汤,米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微微晃动着,“她说让我好好活着,因为我的命不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她还说……还说让我以后对你再好一点。”
“还有呢?”
“没有了,”林小宝摇了摇头,“她就说了这些,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是往井那边走的,我喊她她没回头。”
林小禾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去,背对着林小宝。她的手撑着灶台的边缘,指尖微微发颤。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灰烬,偶尔噼啪响一声,溅起几颗火星。她盯着那些灰烬看了很久,久到林小宝把一整碗米汤都喝完了。
“姐?”
“嗯。”
“娘是不是……是不是为了救我?”
林小禾没有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灶台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米汤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凉米汤滑过喉咙的感觉让她想起井水的温度,冰凉、清冽,带着一种矿物质特有的腥甜味。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小宝。
“是啊,”她说,“娘为了救你,付出了很多。所以你得好好的,不能辜负她。”
林小宝用力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但他忍住了没哭。他把空碗放在灶台上,从板凳上跳下来,走到林小禾面前,忽然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十岁的男孩个子还只到她胸口的位置,他的脸贴在她的肋骨上,正好能听到她胸腔里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慢了一些,沉了一些,但还是稳定地在跳。
“姐,你的心跳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说。
“是吗?”
“嗯,以前跳得快,现在跳得慢了。”
“跳得慢一点,活得久一点。”林小禾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头发又软又细,像某种小动物的绒毛,“行了,松手,我还得洗衣服呢。”
林小宝松开了手,仰起脸看她,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个十岁孩子该有的无忧无虑。他嘿嘿笑了两声,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那两颗牙终于开始长了,冒出了两个小白点,像是刚破土的豆芽。
“姐,我以后会对你好好的,”他说,“等我长大了赚了钱,给你买好多好多好东西。”
“行,我等着。”
林小宝蹦蹦跳跳地出门上学去了,书包在他瘦削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颠着。林小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慢慢走到井边,扶着井沿坐了下来。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井水亮晃晃的。她低头往里看,只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的脸,嘴唇没有血色,眼眶发青,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搅了一下水面,倒影碎了,变成无数片碎片在水面上晃动,然后又慢慢聚拢回来,重新变成一张完整的脸。
她把手从水里收回来,水珠从指尖滴落,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忽然想起她娘最后说的那句话——“井里冷。”她不知道她娘去了哪里,是真的安息了,还是去了一个更冷的地方。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就算七月半鬼门大开,她娘也不会再从井里爬上来了。
井水很凉,但她胸腔里那半颗心脏还在跳。有节奏地跳着,每跳一下都在提醒她,另一半不在了,但这一半还在。她还能活,还能呼吸,还能在每个月月亮最圆的那几天蹲在井边洗自己。只不过现在她用的是活水了——就像她娘说的,用活水洗,不伤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