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上的倒计时是七天。
不是七个地球日,是七次“潮汐共振”。表盘背后的古老机关会测量两个世界之间的引力波动,每共振一次,表盘上的刻度就跳一格。七天之后,锚点断裂,她会回到提瓦特,我会忘记一切。
这是观测者留下的全部说明。
第一天的早晨,芙宁娜起得很早。
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整个公寓打扫了一遍。地板拖过了,茶几擦过了,那扇布满裂纹的玻璃门被她用透明胶带一条一条贴好,裂纹还在,但至少不会掉渣了。厨房灶台上放着煎蛋和吐司,煎蛋的形状是完美的圆形。她用了一个模具。
她坐在餐桌对面,看着我吃。
“……你不吃?”
“我吃过了。”
她面前确实有一个空盘子。但盘子太干净了,连油星都没有,像是被舔过的。或者像是根本没用过。
我低头继续吃。她在对面看着我。目光很安静,像是想把每一个画面都存进某个不会丢失的硬盘里。
“今天有什么想做的吗?”我问。
她想了想。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她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是她在剧本杀之后买的那个,封面印着一只猫。她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项,”她念道,“去游乐园坐过山车。”
“你?过山车?”
“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是怕高吗?”
“谁说我怕高?我是水神,水神怎么可能怕高。”
“你上次爬礁石的时候腿都在抖。”
“……那是冷的。”
“六月。”
她啪地合上笔记本,瞪了我一眼。
“你到底去不去?”
游乐园在城东。不是周末,人不多。过山车的队伍排了不到十分钟就轮到我们。芙宁娜坐上去的时候表情很镇定。她系好安全带,放下护栏,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在歌剧院等开场。
过山车爬到最高点的时候,她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
然后车头往下扎。
她的尖叫声不是“啊——”,而是“苏晨你这个骗子你这个人类你这个区区契约者你以为这点高度就能吓到枫丹前水神吗你以为我会怕吗可是我为什么在飞啊啊啊啊——”。一句话从头到尾没有换气没有标点。下车之后她扶着栏杆站了很久,双腿并拢,膝盖微微发颤,脸色白得像是刚卸完妆的歌剧演员。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再来一次。”
我们在游乐园待到天黑。她把笔记本上的项目一个一个打勾——过山车、海盗船、碰碰车(她撞了我六次)、鬼屋(她全程闭眼,但出来之后坚称“里面的鬼演技太差了”)。
最后一项是摩天轮。队伍很长,排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苏晨。”
“嗯?”
“如果我们不上摩天轮,是不是就永远到不了最后一格?”
她看着那个缓缓旋转的巨轮。每一个座舱里的人都在笑,在拍照,在接吻。灯光把摩天轮染成金色,在夜幕里慢慢转圈,像一个正在燃烧的倒计时。
“……上了也可以再排队。”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我的袖子,往前走了一步。
“那走吧。”
摩天轮升到顶点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在脚下。万家灯火铺成一张发光的地图,远处的江面上有货船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水面上漂浮的星星。
芙宁娜坐在对面,脸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
“枫丹的港口,晚上也这么亮。”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在对我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港口外面有一座灯塔。四百年前建的。那时候我还没卸任。灯塔里的灯用的是元素力,不需要燃料,永远不会灭。有人问过我——为什么要建一座永远不会灭的灯塔?我说——”
她顿了顿。
“我说,万一有人想回家呢。”
摩天轮的座舱微微晃动了一下。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贴在玻璃上的侧脸。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她眼睛里缩成两个小小的光点。
“芙宁娜。”
“嗯?”
“你想回家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摩天轮开始往下转了。
“……我现在就在家。”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她没有转过头来,还是看着窗外。但我看到玻璃反光里她的眼睛弯了一下。
第二天。她列了一个“通心粉马拉松”计划。
“什么叫通心粉马拉松?”
“就是一天之内,做遍各种口味的通心粉。番茄的、芝士的、奶油的、海鲜的——”
“海鲜通心粉?你会处理海鲜?”
“我查了攻略。”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美食博主的教程。进度条显示已经播放过四遍。冰箱里塞满了她昨天深夜下单的食材——虾仁、蛤蜊、鱿鱼圈,甚至还有一只活螃蟹。那只螃蟹此刻正趴在水槽里,用它的小眼睛打量着陌生的厨房。
我们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番茄口味的酱放少了,芝士口味的烤糊了,奶油口味的稀得像汤,海鲜口味的——那只螃蟹从水槽里爬出来,横着穿过客厅,钻进沙发底下,再也不肯出来。
芙宁娜趴在沙发前面,用手电筒照着那道窄缝。
“你出来。”
螃蟹没动。
“我以枫丹前水神的身份命令你,出来。”
螃蟹往里面又缩了一点。
她转过头,表情委屈得像是被否定了一份重要提案。
“……它不听我的。”
“因为你不是螃蟹的神。”
“我连一只螃蟹都管不了。那五百年我到底管了什么。”
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上还沾着面粉,头发上挂着一根意面。螃蟹在沙发底下动了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在哭吗?
凑近看。
她只是在笑。那种很轻的、肩膀微微抖动的笑。笑着笑着,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苏晨,我不想走了。”
她的声音从膝盖的缝隙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面粉和芝士的味道。
“以前不怕的。卸任的时候,我想的是——五百年终于结束了。终于不用每天演了。终于可以休息了。那时候我以为,离开是一件轻松的事。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的东西都是新的。新的不好吃,新的不完美,新的一次做不好还要做第二次。但就是不想走。”
她从膝盖里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你在新里面。”
螃蟹在沙发底下又动了一下。我用筷子把它赶了出来,放回锅里。那天晚上的海鲜通心粉还是失败了,酱汁调得太腥。但她说很好吃。她吃了两盘。
第三天。我们去了王皓家的猫咖。
王皓家里养了六只猫。他妈妈是资深猫奴,把客厅改装成了猫的天堂。芙宁娜一进门,六只猫同时转头,然后全部朝她跑过来。不是因为她身上有鱼的味道。而是因为她是水神。猫对流动的水永远有本能的好奇。
“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王皓站在墙角,手里拿着逗猫棒,没有一只猫理他。
“我来你们家三年了,每次想抱那只橘猫它都挠我。她刚进门三秒,六只猫全叛变了。”
芙宁娜坐在猫爬架旁边,六只猫围着她。橘猫趴在她腿上,黑猫踩着她的肩膀,白猫在闻她的头发,虎斑在舔她的手指。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得意,然后变成了某种很柔软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这只是橘座,这只是黑老板,这只是小白——”
王皓在旁边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全都认识?你是不是偷偷来过?”
“你朋友圈每天发九张图,想不认识都难。”
她头也不抬,挠着橘座的下巴,橘座发出拖拉机一样的呼噜声。那只便利店门口的灰猫也来了——王皓上个月把它从便利店领养回家了。它蹲在芙宁娜脚边,没有像其他猫那样往上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地板。
芙宁娜低头看到它,愣了一下。
“……你也在啊。”
她弯下腰,把灰猫抱起来。灰猫在她怀里缩成一团,闭着眼睛,嗓子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它以前每天傍晚五点半都会蹲在便利店门口,”我对王皓说,“后来被你领走了。”
“五点半?”王皓愣了一下,“等等,那不是——”
他忽然闭嘴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芙宁娜,然后露出了某种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个表情迅速切换成了一种“我懂了但我不能说”的深沉。
“苏晨,你跟我出来一下。”
他把我拉到阳台上。阳台门关上的时候,透过玻璃还能看见芙宁娜坐在猫堆里,五只猫围着她转,灰猫趴在她腿上,她用食指轻轻点着灰猫的鼻子。
“说实话。”
王皓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
“她不是表妹对吧。我不管她是谁——外星人也好,穿越来的也好,游戏角色成精也好,我都不问。但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看着我,表情是从大学室友到职场伙伴这几年里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她还能待多久?”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们家阳台的窗户是朝西的。昨天我下班路过,看见你坐在客厅地板上,她靠在你身上,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坐着。但你们的动作——像是在抱着什么东西,怕它碎掉。”
王皓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正常情侣不会那样坐。不正常的才会。”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天边正在聚集的云层。观测者来过之后,这附近的天气就开始变得不太正常。不是暴雨,不是台风,而是某种更微妙的变化。傍晚的云会聚成某种规则的形状,远处的天空偶尔会泛起一层极淡的蓝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个世界抽离。
“……六天。现在还剩四天。”
王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我肩膀发酸。
“我帮不上什么忙。但如果有需要——比如打掩护,比如转移注意力,比如找关系查什么奇怪的天文现象——”
他顿了顿。
“我可以帮忙。虽然我只会写代码和撸猫,但这两样我都是专业的。”
他笑了。我也笑了。笑完之后他推了一下眼镜,又恢复了那种絮絮叨叨的日常语气。
“说真的,你以前考研失败那阵子,整个人都蔫了。现在虽然也蔫,但是另一种蔫。你懂吧?以前是‘不想活’的蔫,现在是‘为了她不想死’的蔫。后者好多了。”
他拉开门,走回客厅。我透过玻璃门看见芙宁娜抬起头,对我招了招手。她的手指上绕着灰猫的尾巴尖,嘴角挂着笑,眼睛弯成两弯新月。怀表放在茶几上,表盘上的眼睛还在缓慢地转动。第三天快要结束了。
第四天。她没有安排任何计划。只是窝在沙发上,靠着我,看了一整天的电影。从《天使爱美丽》到《这个杀手不太冷》,从《泰坦尼克号》到《寻梦环游记》。看到第三部的时候她忽然按了暂停。
“如果我真的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把这个句子在心里排演过无数次,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那么痛的语序。
“你会忘掉我。观测者是这么说的。”
我没接话。
“你忘了也好。忘掉了就不会难过。”
她还是靠在我肩上,语气像是在讨论一部电影的结局。
“不过我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只有我记得。五百年的戏,我演了,观众散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在散场之后还留下来的人,结果他要被清空记忆。那这半年算什么?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把脸转过去,埋在沙发靠垫里。
“我说完了。”
“……说完了?”
“说完了。你什么都不许说,说了我会哭。”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在靠垫里,肩膀微微发抖。茶几上那只怀表的表盘上,虹膜的颜色又变了一次。深蓝,金色,深蓝,金色。没有泪光。还没有。
第五天。她带我去了那座天桥。
就是我高考前一天晚上翻墙出去站了半宿的那座天桥。她从来没去过。但她记得我提过的每一个细节——“校门口往右走三百米,第三个路灯下面,桥面的铁板踩上去有回声”。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是哪个路灯。但她站在第三个路灯下面,一步不差。
“你怎么知道是这里?”
“你睡觉的时候说过梦话。”
“……我从来不说梦话。”
“那你怎么知道你不说梦话?你在睡觉。”
我答不上来。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然后从天桥的栏杆上探出身去,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车灯。
“你说的那家豆浆店还在。”
“嗯。”
“明天早上去喝。”
“……好。”
她收回视线,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天桥下面有车经过的时候,桥面会轻轻震动。那个震动顺着栏杆传到她的手心。
“苏晨。如果只剩下两天,你最想做什么?”
我想了很久。
“就是现在这样。”
“……不够浪漫。”
“那你来。”
她想了想,然后开口。
“如果只剩两天,我要把每一个小时都浪费在无聊的事情上。早上赖床赖到十点,吃你做的煎蛋——蛋黄要流心的。然后去便利店给灰灰买火腿肠,看它吃完。中午去吃火锅,点鸳鸯锅,但你只能吃清汤那边,因为辣的你抢不过我。下午去剧本杀店,用你上次抽到的那个角色——演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憋住不说话。晚上……”
她停下来。
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
“晚上回来。把最后一包泡面煮了。加两个蛋。一人一个。然后坐在沙发上,把《天使爱美丽》再看一遍。这次我不会睡着了。”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天桥下面又过了一辆车,车灯的光从她脸上扫过去,扫过去,然后暗了。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的亮光里被我看清了——不是难过,是某种更深的、像是把每一个字都用掉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来的认真。
“……就是普通的一天,对吧。”
“嗯。”
“这就是我最想要的。”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像是水面被蜻蜓点过。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往桥下走了。
“……豆浆店明天几点开门?”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点抖。
“六点。”
“那你定闹钟。”
她的背影在天桥的台阶上越来越小,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手在脸上擦了擦。
但我追下去的时候,她的脸是干的。
“风大。”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