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原圭一踏入屋内,一眼便见古手梨花正安然地跪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专注地整理着神社仪式所需的各种器具。看到她平安无事的样子,圭一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不由得长舒一口气。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感依然萦绕在心头,他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责备与关切:“梨花,你别总是这样一个人闷在家里啊。大家都很惦记你,为你担心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下鞋子,踩上光洁的木地板,慢慢走到梨花身旁坐下。“偶尔也去神社那边走一走,活动一下嘛。”他的声音放软了些,试图让建议听起来更随意。
梨花手上的动作未停,头也不抬地轻声回应:“如果大家真的担心我,直接来我家看看我不就好了吗?我自己好不容易才有点清静休息的时间呢。”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圭一的目光落在她正在收拾的物品上。那些器具造型古朴,有些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感,他仔细辨认,才惊觉这似乎是祭具室里的东西。对于自己脑海中时不时浮现的、关于这些物品的零碎而又不甚清晰的记忆片段,圭一早已见怪不怪了。
“我就知道,小圭你一定会来我家的,”梨花这时才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所以我提前准备了一些东西,正打算送给你。”
“哦?是什么?”前原圭一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半开玩笑地试探道,“你可别告诉我是这些看着就吓人的‘刑具’啊。”
梨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用软布仔细擦拭着手中那件来自祭具室的器具,嘴角微微上扬,甚至轻声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旋律舒缓的歌谣,显得十分放松惬意。过了一会儿,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上楼梯。几分钟后,她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走了下来。箱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里面传出物品碰撞的、清脆的叮当声。
“喏,就是这个。”梨花说着,将箱子里的东西“哗啦”一下倾倒在前原圭一面前的榻榻米上。圭一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叠有些年头的相片,还有一盒边角磨损严重、显得破旧不堪的扑克牌。
圭一俯身,拾起那盒散落的扑克牌,熟悉的触感瞬间将他拖入了记忆的深潭。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当年大家聚在一起时,总爱用打扑克来消磨时光。最初,其他几个人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轻易就能猜出他手里的牌,让他输多赢少。后来,随着彼此越来越熟悉,不仅是熟悉了每个人的性格和习惯,甚至连这副常用的扑克牌都变得了如指掌,有时光是看牌背的细微痕迹,就能准确说出是哪一张。
前原圭一打开扑克牌盒,信手从中间抽出一张,看也不看正面,就带着一种笃定的、略显神秘的笑容宣布:“这张是红桃K!”
然而,梨花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失落的神色,她停下了擦拭器具的动作,缓缓地、清晰地纠正道:“不对哦……这是大王。”
大学毕业之后,大家的联系就日渐稀少,工作三年之后,更是近乎彻底断了音讯。一股深深的愧疚感,悄然从圭一心底滋生蔓延。四年,三年,五年……他用这种近乎诡异的时间间隔计算着,仿佛亲手将自己与梨花、与所有旧日伙伴的距离,拉扯得越来越远。
梨花将手中的器具暂时放到一边,挪到圭一的正对面。她从散落的相片堆里仔细挑出了一张,递到圭一眼前。
圭一接过照片,目光触及画面的瞬间便陷入了沉默。他缓缓地将照片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低下头,久久地凝视着这张让他心潮起伏、思绪万千的照片——那是他们在雏见泽高中级毕业时,与所有伙伴一起拍摄的集体合照。
当时,就连早已因家族事业而提前考入东京工业大学的园崎魅音和园崎诗音姐妹,也特意在假期伊始就赶回了雏见泽,和大家团聚。照片上的圭一,那时还意气风发地宣称,未来一定会和大家越走越近。可结果呢?他自己跑去了遥远的札幌求学,物理上的距离反而将大家推得更远了。
“魅音去了东京工业大学读财经,诗音选择了教育专业,真好啊……”前原圭一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感叹。
“听说诗音大学毕业后,还回到雏见泽教过一段时间的书呢,真的很不错。”他补充道。
“现在的雏见泽,留下的多是老人和中年人了,”梨花轻声反驳,“孩子们大多都去了城镇上学,诗音后来也追随留美子老师的脚步,到附近的城镇学校教书去了。小圭你啊,真是几年过去了,连大家的基本情况都不清楚了!”
圭一闻言,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猛地将额头抵在榻榻米上,懊恼地说:“那怎么办啊梨花!我这次回来,除了参加葬礼,本来也是想和大家重新亲近起来的……结果现在连大家具体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梨花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露出了笑眯眯的神情,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都已经是三十岁的人了,还是事业蒸蒸日上的成功人士,不可能连这点小事都想不出解决办法的吧?咪啪~”
原本,前原圭一是因为担心梨花可能遇到什么危险或困扰才特意找过来的,没想到现在情况反转,自己反而成了被安慰和开导的一方。这情形未免有些奇怪,但圭一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所谓了。之后,他和梨花一起,将整理好的器具搬回了神社的祭具室。时近傍晚,梨花便留他在家里吃晚饭。
“还要麻烦梨花酱你亲自下厨做饭,实在是不好意思,”圭一有些过意不去地说,“我本来该自己去买点泡面解决的,刚才在村口正好看到有卖的。”
“哎呀,这种小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古手梨花笑着摆摆手,“你现在就乖乖等着吃饭吧。吃完不是还要一起去守夜吗?”
“叮咚——”
就在这时,门铃清脆地响了起来。圭一起身去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大捧洁白如雪的雏菊花束,花朵簇拥着,几乎挡住了来人的脸。花束后面,传来一个既熟悉又令人怀念的声音:
“圭一,能先帮我抱一会儿吗?我手都抱酸了。”屋内弥漫着一股温和的咖喱香气,那味道既不显得过咸,也没有辛辣的刺激,只是醇厚而诱人,引得人不由自主地吞咽口水。前原圭一刚刚接过那束鲜花,龙宫礼奈就已经利落地脱掉鞋子,快步走向里屋,毫不犹豫地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梨花,我们开饭吧,我真的饿得不行了!”礼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
“等等,礼奈,你先别着急,”前原圭一举了举手中的花束,有些无奈地问道,“这束花你打算怎么处理啊?总不能一直让我抱着吧?”
他抱着花也跟进了里屋,恰巧听见龙宫礼奈对着坐在对面的古手梨花热情地说道:“这是我特意带给梨花酱的花哦,好久不见啦,小梨花!”
“喂!这儿还有个大活人呢,”圭一忍不住插话,晃了晃怀里的花,“这花到底该放哪儿才好?”
梨花闻言站起身来,轻轻从圭一手中接过花束,小心翼翼地把它摆在了窗台边。圭一刚在餐桌旁坐下,礼奈就已经把一个空碗推到了梨花面前,语气欢快地说:“梨花酱,麻烦再给我盛一碗!谢谢啦!”
“不是吧,你吃得也太快了,”前原圭一看着眼前还没动过的筷子,哭笑不得地说,“我这刚坐下,连筷子都还没拿起来呢。”
“今天可是累坏我了,不多吃点怎么恢复体力嘛!”礼奈一边嚼着饭,一边含糊地回应。
“哦?到底是什么事能把你累成这样?”圭一好奇地追问。
“爸爸今天不在家,我就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连屋顶的瓦片都擦得干干净净的,”龙宫礼奈兴奋地说着,差点忘了嘴里还有饭,“我还特地跑了一趟宝山,捡了些超级棒的宝贝回来!”
“宝贝?什么宝贝?”圭一被她的话勾起了兴趣。
“是大卫雕像的等比例复刻版!一比一还原的哦!”礼奈眼睛发亮,激动得差点呛到。
“大卫雕像?!你这家伙!”前原圭一的惊讶之情完全流露在脸上,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
饭后,几人又坐在一起闲聊了一阵,不知不觉间时间已接近晚上十点。他们收拾了一下,便准备动身下山,前往即将开始的守夜仪式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