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幻境远征Online》三周年线下活动还有一天时,我第一次意识到,人类对时间的感知并不稳定。
比如平时上班。
从早上九点到中午十二点,只有三个小时。
但体感上,至少相当于一个完整版本的大型副本。
尤其是在冰室副经理经过工位、客户连续发送三条“方便吗”、以及电脑右下角出现系统更新提示时,时间甚至会进一步膨胀。
可这一天不一样。
周五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明明有整整九个小时,却像被人按下了加速键。
每过一个小时,我都会忍不住看一次时间。
然后在心里重新计算。
距离明天见到月见团子,还有二十五小时。
二十四小时。
二十三小时。
这种行为当然很没有意义。
但人一旦开始等待某件事,就很难控制自己不去计算。
尤其那件事已经被我反复想象了十天。
我甚至在前一天晚上再次检查了背包。
盾牌挂件已经挂好。
准备送给团子的月亮吊坠放在内层口袋。
活动门票保存在手机里。
充电宝充满。
路线截图保存。
备用地铁方案也确认过。
从准备程度来看,已经不像去参加游戏活动。
更像是在执行某项高风险秘密任务。
唯一的问题是,我还需要先平安度过今天。
上午九点十五分,冰室副经理召开了周例会。
我坐在会议桌旁,笔记本已经翻到新的一页。
为了避免再次走神,我特意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放在口袋里。
绝对不能在会议中看时间。
绝对不能再被冰室副经理点名。
绝对不能让水野前辈继续把这次见面称为约会。
我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
会议开始后,冰室副经理站在屏幕前说明下周任务安排。
她今天的状态似乎和平时一样。
黑色长发整齐束在脑后。
深灰色西装没有任何褶皱。
语气冷静。
条理清晰。
“食品推广项目周末进入观察期。”
她说道。
“数据监测由系统自动完成,周一上午整理首轮结果。”
“如果没有页面故障或客户临时调整,不安排人工值守。”
我低头记录。
不安排人工值守。
也就是说,周末不需要临时加班。
虽然之前已经确认过,但听到她正式宣布时,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下周一下午,项目二组进行阶段复盘。”
冰室副经理继续说道。
“水野负责活动互动数据。”
“高桥负责客户反馈。”
“桐谷负责用户留存与渠道转化。”
“是。”
我立刻应声。
她看了我一眼。
“数据口径提前确认。”
“明白。”
会议桌另一边,水野前辈低下头。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笑。
上次的数据事故已经过去。
但在项目二组内部,大概会成为今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固定提醒。
我只能假装没有看见。
冰室副经理切换到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另一个客户项目的排期。
“新产品发布活动下周三提交第一版策划。”
“周末前完成基础资料整理。”
“今天下午——”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
我抬起头。
冰室副经理站在屏幕旁。
手里拿着遥控器,视线却落在桌面上的手机上。
屏幕刚刚亮起。
她看了一眼。
只有很短的一瞬。
随后立刻移开目光。
“今天下午完成任务分配。”
她继续说道。
语气与平时没有区别。
大概只是收到工作消息。
我没有在意。
可几分钟后,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手机屏幕亮起时,她下意识看过去。
这一次甚至停顿了将近两秒。
“副经理?”高桥前辈提醒。
冰室玲奈回过神。
“继续。”
她切换演示页面。
“设计需求在十点前发送。”
“客户资料缺失部分,由高桥跟进。”
她说得依旧清楚。
只是翻页时,差点跳过了中间一页。
冰室副经理在会议中走神了。
虽然只是一瞬。
但对于平时几乎不会出现任何停顿的她来说,已经足够反常。
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可右手拇指正在轻轻摩擦遥控器边缘。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冰室玲奈似乎也会在工作中想着其他事情。
这个发现有些不可思议。
像是在一台运行稳定的高性能机器上,突然看见了一个普通人类才会出现的小故障。
水野前辈显然也注意到了。
她和我对视一眼。
随后微微挑眉。
意思大概是:
你看,我就说她最近在等周末。
我立刻移开视线。
不要参与。
不要讨论。
更不要让冰室副经理发现,我们正在观察她。
会议进行到最后,冰室副经理确认了一遍各项任务。
“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回答。
“那就结束。”
众人开始收拾资料。
我刚合上笔记本,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虽然调成静音,震动感依旧很明显。
我第一反应是团子的消息。
她昨晚说,今天会提前确认活动现场的入场规则。
也许是发现了新的注意事项。
我本能地想拿出手机。
抬头时,却发现冰室副经理正好看向我。
我立刻停住动作。
她的视线在我口袋位置停留半秒。
“会议结束以后再处理私人消息。”
“是。”
我迅速把手放回桌面。
水野前辈已经抱起文件。
经过我身边时,小声说道:
“一个看手机,一个不敢看手机。”
“很有默契。”
“请不要说容易引起误会的话。”
“我什么都没说。”
她笑着离开会议室。
我等冰室副经理走出去以后,才拿出手机。
果然是团子。
她发来一张活动现场导览图。
“明天正门人可能很多。”
“我们还是在正门右侧的周年雕像旁边见吧。”
下面又补充一句:
“九点半。”
“不要迟到。”
我回复:
“知道了。”
“我会提前到。”
消息发送成功以后,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我以为她正在工作。
正准备收起手机,新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你明天穿什么?”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在过去十天中,我们谁都没有主动询问过。
因为已经约定用挂件辨认。
理论上不需要再描述衣服。
“白色T恤,深色外套。”
我回复。
“黑色长裤。”
过了几秒,团子发来:
“很普通。”
“活动不是服装展。”
“你没有角色痛衣吗?”
“没有。”
“真可惜。”
“你准备穿?”
这一次,对方很久没有回复。
大约一分钟后,才发来一句:
“看情况。”
我盯着“看情况”三个字。
如果她真的穿角色痛衣,应该很好认。
可活动现场穿痛衣的人不会少。
还是以挂件为准比较可靠。
我正准备继续询问,身后忽然传来高跟鞋声。
条件反射让我立刻按灭手机屏幕。
回过头,冰室副经理正从会议室方向走来。
她手里拿着文件,经过我工位时停了一下。
“桐谷。”
“是。”
“食品项目的上线确认邮件发了吗?”
“已经发给客户,正在等回复。”
“收到回复后同步到群里。”
“明白。”
她说完便准备离开。
手机却在这时又震动了一下。
屏幕自动亮起。
因为我刚才没有完全锁屏,聊天消息直接显示在通知栏。
月见团子:
“如果我穿得很奇怪,你不许笑。”
我心里一紧。
虽然具体内容不算什么。
但“月见团子”这个名字出现在工作场合,总有一种私人世界被突然打开的感觉。
我下意识把手机翻过去。
冰室副经理似乎没有看清。
她只是停顿了片刻。
“还有其他事情?”
“没有。”
“那就工作。”
“是。”
她继续向办公室走去。
我松了一口气。
水野前辈坐在隔壁,已经把刚才的过程全看在眼里。
“女网友?”
她小声问。
“工作时间不要讨论私人事情。”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很没有说服力。”
“我已经收起手机了。”
“她说什么?”
“没什么。”
“是不是问你明天穿什么?”
“……”
“果然。”
“你看到了?”
“没有。”
水野前辈露出胜利笑容。
“是你自己的表情出卖了你。”
我决定不再搭理她。
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上午任务。
按照原计划,今天应该是比较平静的一天。
食品推广项目已经上线。
只需要确认页面状态和客户反馈。
下周新项目的基础资料也已经整理完毕。
只要不发生意外,就能准时下班。
然后回家。
检查明天的东西。
早点睡觉。
周六上午见到团子。
整个流程非常明确。
可工作这种东西,似乎最讨厌被人提前规划。
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客户在项目群发来消息。
“我们领导看了上线页面。”
“整体没问题。”
“不过希望在周末前,再补充一个分享海报样式。”
看到“周末前”三个字,我的心立刻沉了一下。
客户又发来一张参考图。
要求不算复杂。
在现有海报基础上调整产品位置、增加活动二维码,再更换一句宣传文案。
如果设计部门有时间,大约一两个小时可以完成。
但今天下午,设计部门已经排满了其他项目。
我先没有回复。
上次临时需求事件后,我已经学会了不能立刻说“尽量完成”。
我打开排期表,确认设计资源。
负责这个项目的设计师下午需要处理新产品发布素材。
另一个设计师正在外出拍摄。
如果强行增加任务,可能会影响原有工作。
我整理好需求,正准备联系高桥前辈,客户又发来消息。
“这个应该很快吧?”
“最好下午三点前给到。”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七分。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三个半小时。
其中还包括午休。
上次是一天内增加多个功能。
这次只是调整一张海报。
看起来确实没有那么不合理。
如果我自己先修改文案,再请设计师临时处理,也许能够完成。
但这样会挤占别人的排期。
我想起冰室副经理说过的三件事。
能不能做。
需要多少资源。
谁来承担追加成本。
我没有先向客户承诺。
而是发消息给设计师,询问最快完成时间。
对方很快回复:
“下午四点前比较困难。”
“如果只改文案和二维码,五点左右可以。”
“产品位置重排需要重新调整版面,可能六点。”
六点。
理论上仍然能在今天完成。
但如果中间出现修改,就可能延后。
我把情况整理好,走向冰室副经理办公室。
敲门后,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我等了两秒。
又敲了一次。
“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出。
我推门进去。
冰室副经理坐在办公桌后。
手机正放在手边。
屏幕上似乎是某个购物页面。
我只看见一抹白蓝色图案。
她很快把屏幕扣在桌上。
“什么事?”
“食品项目客户临时提出一张分享海报修改。”
我把需求和设计排期展示给她。
冰室副经理看完。
“合同里有几版分享海报?”
“两版。”
“已经交付?”
“已经全部交付。”
“新增样式属于追加需求。”
“是。”
“工作量呢?”
“设计预计六点前完成。”
“会影响其他项目吗?”
“设计师说可以调整顺序,但新产品发布素材会延后半小时左右。”
冰室副经理看了一眼时间。
“客户要求几点?”
“三点。”
“做不到。”
她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告诉客户,现有排期最快今天六点提供。”
“如果需要三点前完成,需要减少修改范围,只替换文案和二维码。”
“明白。”
“让客户二选一。”
我点头。
“我现在回复。”
冰室副经理却又问:
“你原本准备怎么处理?”
“先确认设计时间,再和客户协商。”
“没有直接答应?”
“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
“有进步。”
很短的一句。
依旧没有明显语气。
我却觉得比一般表扬更有分量。
“谢谢。”
“还有问题吗?”
“没有。”
我拿起电脑。
走到门口时,手机从口袋中震动了一下。
团子又发来消息。
我没有立刻看。
冰室副经理却忽然说道:
“桐谷。”
“是。”
“今天私人消息很多?”
我停了一下。
“只是明天有活动,需要确认安排。”
“会影响工作吗?”
“不会。”
“那就处理完再继续。”
我有些意外。
“现在?”
“重要安排如果一直不确认,只会让你反复分心。”
她低头重新打开文件。
“给你五分钟。”
“确认完以后,不要再看手机。”
“是。”
我走出办公室。
关门前,似乎看见冰室副经理也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但门很快合上。
我回到工位,打开团子的消息。
“活动官方刚发通知。”
“入场需要提前绑定身份证信息。”
“你绑了吗?”
“已经绑了。”
“还有,现场不能带超过规定尺寸的包。”
“你的背包多大?”
我回复:
“普通通勤背包。”
“符合要求。”
“你呢?”
团子:
“我需要重新整理。”
“为什么?”
“东西有点多。”
“带了什么?”
“水、充电宝、纸巾、雨伞、备用口罩、湿巾、活动手册、周边收纳袋、痛衣、普通外套、备用鞋……”
我看着这串内容。
“你是去参加活动,还是准备搬家?”
她很快回复:
“提前准备总比临时出问题好。”
这句话听起来莫名像冰室副经理。
我正准备开玩笑,团子又发来一句:
“还有给你的礼物。”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很大吗?”
“不大。”
“那为什么行李这么多?”
“其他都是必要物品。”
“备用鞋哪里必要?”
“万一鞋不舒服。”
“你可以直接穿舒服的鞋。”
对面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听劝?”
“因为我也觉得包太重。”
我笑了一下。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发完这句话,我看了一眼时间。
五分钟刚好。
收起手机后,我开始回复客户。
按照冰室副经理的建议,我说明了两个方案。
如果只更换文案和二维码,可以下午三点前提供。
如果调整产品位置与整体版式,最快六点完成。
客户内部确认后,选择了完整修改。
时间接受六点。
事情很顺利。
设计师也不需要打乱原有安排。
这让我对今天准时下班重新产生希望。
然而,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新的问题出现了。
新产品发布项目的客户提前了资料提交时间。
原本周一上午提供的产品信息,被要求今天下午完成初步梳理。
高桥前辈正在外部会议。
水野前辈手上还有活动数据。
我虽然负责辅助,却需要先整理近百页的原始资料。
午休结束后,办公区立刻进入忙碌状态。
冰室副经理从办公室出来。
她手里拿着新的任务清单。
“客户要求今天五点前提供初步信息结构。”
她说道。
“原定周一的工作提前。”
众人同时抬头。
“资料量比较大。”水野前辈说。
“全部整理完可能需要加班。”
“不是全部。”
冰室副经理走到白板前。
“今天只需要确认信息类别、缺失项和需要客户补充的内容。”
“不是完成策划。”
她迅速拆分任务。
“高桥回来后负责产品定位与竞品信息。”
“水野整理目标用户与传播渠道。”
“桐谷整理产品参数、价格与销售信息。”
“我负责整体结构与风险项。”
“下午四点半汇总。”
“有问题吗?”
没人回答。
她看了一圈。
“如果按照范围执行,六点前可以结束。”
“不要擅自扩大工作内容。”
这句话显然不只是在提醒我。
但我仍然认真记下。
任务分配结束后,大家立刻开始工作。
客户资料比想象中更混乱。
同一个产品的价格,在不同文件里出现了三个版本。
规格表里的容量与宣传册不一致。
销售区域也只有模糊描述。
我按照类别逐项标记。
并把所有冲突信息单独列出。
工作量不小。
但确实不需要完成完整策划。
只要明确问题即可。
下午两点,我抬头活动肩膀。
视线越过隔板时,正好看见冰室副经理也在看手机。
她迅速点亮屏幕。
确认一眼。
再放下。
不到五分钟,又拿起来看了一次。
这已经不是普通工作消息的频率。
更像是在等待某个回复。
水野前辈从打印机旁回来,也看见了。
她放下资料,压低声音。
“第七次。”
“你还在数?”
“从早上开始。”
“可能是家里有事。”
“如果家里有事,她会直接接电话。”
“也可能是私人安排。”
“所以我才好奇。”
水野前辈看向冰室副经理。
“她明天不会也要参加什么活动吧?”
我心里一动。
“为什么这么说?”
“最近海临市周末活动很多。”
“音乐节、展览、漫展,还有那个游戏周年庆。”
“冰室副经理不像会参加这些。”
“人不可貌相。”
她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看起来也不像会去见女网友。”
“请不要把话题转回我身上。”
“那你猜她在等什么?”
“客户消息。”
“无聊。”
“本来就是工作时间。”
水野前辈还想继续说,冰室副经理忽然抬头。
“水野。”
“是。”
“传播渠道资料整理完了吗?”
“马上。”
“桐谷。”
“是。”
“价格冲突项有多少?”
“三处。”
“整理成表。”
“已经在做。”
“那就集中注意力。”
“是。”
她一句话,成功终止了所有闲聊。
水野前辈回到座位,低声说道:
“听力还是那么好。”
我没有回应。
继续整理资料。
下午三点二十分,客户突然又发来一批补充文件。
其中包含新的销售价格。
我迅速更新表格。
四点之前,我完成了全部信息分类。
价格冲突三处。
产品规格冲突两处。
缺少销售区域说明。
缺少首批库存数量。
还有几项产品功效描述缺乏依据。
我把结果发给冰室副经理。
她很快回复:
“收到。”
“十分钟后小会议室汇总。”
四点十分,项目组成员进入会议室。
高桥前辈已经从外部回来。
每个人依次说明整理结果。
冰室副经理把所有内容合并进统一结构。
她的工作速度依旧惊人。
一边听汇报,一边修改文件。
几乎没有停顿。
只是桌边的手机再次亮起时,她下意识瞥了一眼。
然后,她把一段正在输入的标题重复打了两次。
“副经理。”高桥前辈提醒。
冰室玲奈看向屏幕。
删掉重复内容。
“继续。”
她的表情依旧冷静。
耳朵却似乎有些发红。
我怀疑自己看错了。
会议室灯光偏暖。
也可能只是光线问题。
四点四十五分,资料结构整理完成。
比客户要求提前十五分钟。
冰室副经理发送文件后,终于合上电脑。
“今天的紧急任务结束。”
“剩余工作下周处理。”
水野前辈看了一眼时间。
“那可以按时下班?”
“可以。”
冰室副经理回答。
“设计海报六点前完成。”
“桐谷确认后发送客户。”
“其他人完成手头工作就离开。”
说完,她开始收拾资料。
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水野前辈再次和我对视。
这次我看懂了她的意思。
冰室副经理似乎也急着下班。
这个发现比她会议中走神还要罕见。
平时她总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人。
即使没有紧急工作,也会继续整理下周安排。
可今天,她居然主动把所有任务压缩在下班前完成。
甚至从上午开始就不断确认时间和手机。
她明天真的有私人安排?
想到这里,我忽然对她产生了一点普通人的好奇。
冰室玲奈下班以后会做什么?
和朋友吃饭?
参加家庭聚会?
或者难得有一次约会?
这个想法刚出现,我就觉得不太现实。
并不是因为她不漂亮。
正相反。
以她的外貌和能力,应该很容易受到欢迎。
问题在于,很难想象有人能在她面前轻松完成约会。
对方迟到一分钟,可能会收到时间管理建议。
餐厅菜单出现错别字,她大概会直接指出。
如果聊天内容缺乏逻辑,也许还会被要求重新组织语言。
水野前辈曾经说过,冰室副经理大概会把约会做成项目排期表。
我以前觉得夸张。
现在想想,似乎很有可能。
五点二十分,我收到设计师发来的海报初稿。
比预计时间早。
我核对文案、二维码和产品信息。
没有问题。
发送给客户后,对方很快确认通过。
至此,今天所有工作真正结束。
我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三十七分。
距离下班还有二十三分钟。
这二十三分钟却比之前几个小时更难熬。
工作已经完成。
注意力自然开始转向明天。
我打开活动官网,又迅速关闭。
看了一眼天气预报。
晴。
最高温度二十六度。
降雨概率百分之十。
完全没有必要带雨伞。
团子包里那把伞大概可以拿出来。
我想给她发消息。
但想起她白天可能也在工作,最终没有打扰。
五点四十八分,冰室副经理从办公室出来。
她已经把桌面收拾整齐。
手里提着公文包。
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下班信号。
办公区里几个人同时露出意外表情。
水野前辈甚至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冰室副经理自然注意到了。
“有什么问题?”
“没有。”
水野前辈立刻回答。
“只是很少看到副经理准时收拾东西。”
“今天工作已经完成。”
她语气平静。
“没有继续留在公司的必要。”
这句话完全合理。
可从她口中说出来,总有一种反常感。
冰室副经理看向我。
“海报确认了吗?”
“客户已经通过。”
“页面状态?”
“正常。”
“好。”
她停顿了一下。
“今天按时下班。”
“是。”
“不要因为明天有安排,反而拖延今天的休息。”
我愣了愣。
“明白。”
她点头。
随后走向电梯。
高跟鞋声比平时稍快。
等她离开办公区,水野前辈立刻转过椅子。
“有问题。”
“什么?”
“冰室副经理明天绝对有安排。”
“她只是正常下班。”
“她平时不正常下班。”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
“事实如此。”
水野前辈拿起手机。
“而且她今天一整天都在看时间。”
“你也是。”
“我在观察她。”
“这更奇怪。”
高桥前辈从旁边经过,笑着说道:
“别人周末做什么是私人问题。”
“不要调查。”
“我没有调查。”水野前辈说,“只是合理推测。”
“那你的结论呢?”
“约会。”
她回答得非常肯定。
我忍不住问:
“为什么一定是约会?”
“如果只是普通聚会,她不会这么紧张。”
“你怎么知道她紧张?”
“她今天开会时重复了一次标题。”
“这已经是重大异常。”
高桥前辈也停顿了一下。
显然无法反驳。
水野前辈看向我。
“你明天也是约会。”
“她明天可能也是约会。”
“这叫什么?”
“巧合。”
“这叫办公室恋爱运上升。”
“完全没有逻辑关系。”
“总之,祝你明天顺利。”
她开始收拾东西。
“见到女网友以后,记得先确认本人身份。”
“不要因为紧张认错人。”
“有挂件。”
“也可能有别人戴同款。”
“那就联系确认。”
“不要躲在远处观察太久。”
“会显得可疑。”
我皱起眉。
“为什么默认我会躲起来?”
“因为你面对冰室副经理时就经常想躲。”
“网友和上司不一样。”
“希望如此。”
六点整,项目组准时下班。
我和水野前辈、高桥前辈一起乘电梯下楼。
大厅里没有看到冰室副经理。
她大概已经离开。
走出公司后,我第一次觉得周五傍晚的空气格外轻松。
没有临时工作。
没有加班通知。
明天的活动也没有任何变化。
我回到公寓时,刚过七点。
晚饭没有叫外卖。
为了避免第二天早上肠胃不适,我在便利店买了最普通的便当。
吃完以后洗澡。
确认手机电量。
检查门票。
检查挂件。
检查礼物。
检查路线。
全部完成后,时间只有九点。
我打开游戏。
团子却没有上线。
好友列表中,“月见团子”仍然是灰色。
这很少见。
平时她通常比我早。
我发了一条消息。
“还在加班?”
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游戏好友状态依旧没有变化。
我开始担心,她是不是临时遇到了工作问题。
或者活动安排发生变化。
又或者她正在为明天做准备。
九点二十五分,手机终于震动。
团子:
“今天不上游戏了。”
“还有东西没整理好。”
我回复:
“需要带这么多吗?”
她很快发来:
“已经减少了。”
“备用鞋没有带。”
“雨伞呢?”
“天气预报说不下雨。”
“看来你终于学会相信地图以外的系统。”
“明天见面以后,我会因为这句话报复你。”
“怎么报复?”
“暂时没想好。”
我笑了一下。
随后问:
“你明天会穿痛衣吗?”
对面停顿了很久。
“可能。”
“到底是穿还是不穿?”
“看现场情况。”
“那我怎么认你?”
“看挂件。”
“还有。”
她补充道:
“我会提前到。”
“不要让我等。”
“我也会提前。”
“九点半。”
“周年雕像旁边。”
“记住了。”
“明天见。”
我看着最后三个字。
忽然不知道应该再回复什么。
普通的“明天见”好像已经足够。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却又觉得过于简单。
我输入:
“期待见到你。”
盯了几秒。
删除。
重新输入:
“早点休息。”
又觉得像在提醒同事。
最后只回复:
“明天见。”
对方发来一个月亮表情。
聊天结束。
我关掉电脑。
躺到床上时,明明才十点,却完全没有睡意。
脑中不断出现明天的场景。
我到达展馆。
找到周年雕像。
在人群里寻找白蓝色弯月挂件。
然后,一个陌生女人走到我面前。
她会说什么?
“你好,我是月见团子。”
还是直接叫我“灰烬”?
我又应该怎么回答?
“终于见面了。”
听起来太正式。
“你没有迷路。”
听起来像挑衅。
“原来你长这样。”
绝对会被水野前辈认定为最差开场白。
思考了半个小时,我仍然没有找到合适答案。
最终只能告诉自己。
到时候自然说话就好。
我们已经认识一年多。
没必要因为换到现实场景,就突然变成陌生人。
带着这种想法,我勉强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我提前醒来。
闹钟原本设在七点。
可睁开眼以后,再也睡不着。
窗外已经很亮。
天气和预报一样晴朗。
我起床洗漱。
换上提前准备好的衣服。
白色T恤。
深色休闲外套。
黑色长裤。
运动鞋。
站在镜子前时,我再次产生了强烈的不自然感。
太正式吗?
似乎没有。
太随便?
也不算。
头发整理得还可以。
黑框眼镜戴上以后,依旧是平时的样子。
我原本想摘掉眼镜。
但隐形眼镜只在大学毕业照时戴过一次。
临时使用反而可能不适应。
最终还是保留。
七点二十分,我检查背包。
手机。
钱包。
充电宝。
纸巾。
门票。
月亮吊坠。
全部在。
盾牌挂件挂在背包侧面。
黑银色金属在晨光下轻轻反光。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团子。
“出发前确认。”
她没有回复。
大概还在准备。
七点五十分,我离开公寓。
按照路线,八点四十分左右可以到展馆。
比约定时间提前五十分钟。
似乎太早。
但考虑到周末地铁可能拥挤,提前一些总比迟到好。
一路上,我不断观察手机。
团子始终没有回复。
直到地铁行驶过一半,她才发来消息。
“看到了。”
“我也出门了。”
后面附着一张照片。
没有拍到人。
只有她手里的白蓝色弯月挂件。
背景似乎是电梯内部。
“你也这么早?”我问。
“怕迷路。”
“终于有自知之明。”
“现实里不会迷路。”
“希望如此。”
“你到了以后先告诉我。”
“好。”
地铁继续向展馆方向行驶。
随着站点接近,车厢里的游戏玩家明显变多。
有人背着印有《幻境远征》标志的袋子。
有人穿着角色主题外套。
还有人直接戴着夸张假发和装饰武器。
相比之下,我的盾牌挂件显得非常低调。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三十七分。
距离约定还有五十三分钟。
心跳却已经比平时快。
出站后,沿着指示牌向国际展馆方向走。
活动海报从地铁口一路延伸到广场。
巨大的角色立绘悬挂在展馆外墙。
主入口前已经排起长队。
广播里不断提醒玩家准备电子票与身份信息。
我先找到约定地点。
正门右侧。
周年纪念雕像旁。
雕像是游戏七大职业的组合造型。
最高处悬浮着一枚发光水晶。
附近聚集了不少拍照玩家。
我站在距离雕像稍远的位置。
先给团子发消息。
“我到了。”
她很快回复:
“我也快到了。”
“十分钟。”
十分钟。
我看了一眼四周。
拿着白蓝色弯月挂件的人并不少。
毕竟是官方周年商品。
不过每个人的挂法不同。
有人挂在痛包上。
有人挂在胸前。
也有人直接拿在手里。
团子说过,她会拿着挂件。
应该不难辨认。
我找了一个不挡路的位置站好。
五分钟过去。
人群越来越多。
我的注意力开始集中在每一位接近雕像的女性身上。
浅色衣服。
深色衣服。
短发。
长发。
有人经过时,我会下意识看向她们的手。
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避免显得像在盯着陌生人。
水野前辈说,不要躲在远处观察太久。
可真正站在这里以后,我才发现,主动走向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并不容易。
尤其无法完全确认对方身份。
九点零八分。
团子发来消息。
“已经到广场。”
“人太多了。”
我回复:
“我在雕像右侧。”
“穿深色外套。”
“背包上有盾牌挂件。”
她发来:
“看到了。”
我心跳忽然加快。
她已经看见我?
我立刻抬头。
广场上人群不断移动。
一时间无法判断谁在看向这边。
我站直身体。
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外套。
又觉得这个动作过于刻意。
于是把手放下。
手机再次震动。
“我在你左前方。”
左前方。
我立刻朝那个方向看去。
首先看见的是一群穿着角色服装的玩家。
再往后,是活动入口旁的宣传牌。
人群之间,一道熟悉的背影短暂出现。
黑色长发。
身形高挑。
穿着浅灰色上衣与深蓝色长裙。
她没有穿痛衣。
也没有夸张装饰。
只是站在人群边缘,似乎正在低头确认手机。
这个背影……
我愣了一下。
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不是因为游戏。
而是因为我每天都会在公司走廊里看见。
下一秒,对方抬起手。
她手里,正拿着一枚白蓝色的弯月挂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