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正拿着一枚白蓝色的弯月挂件。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广场上的广播声。
入口处工作人员的提醒。
玩家们的谈笑。
从展馆外墙传来的活动音乐。
所有声音像是突然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只能看见那枚挂件。
白色金属勾勒出纤细的弯月轮廓,中间嵌着浅蓝色透明装饰。
和月见团子寄给我的盾牌挂件属于同一套。
不可能认错。
我昨天晚上还在活动商城里看过图片。
今天早上,团子也发来了一张手持挂件的照片。
照片里,那枚弯月就被捏在相同的位置。
可现在拿着它的人——
是冰室玲奈。
我的直属上司。
那个会在会议上准确指出数据口径错误的冰室副经理。
那个能在四十七页企划案中发现一处小数点问题的工作机器。
那个只要高跟鞋声出现在走廊里,就会让整个项目组自动降低音量的冰山恶魔。
她站在距离我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黑色长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束在脑后,而是自然垂在肩后。
身上穿着简单的浅灰色上衣和深蓝色长裙。
没有西装。
没有工作证。
没有那双让我形成条件反射的高跟鞋。
她脚上是一双普通的白色平底鞋。
手里除了月亮挂件,还提着一个浅色纸袋。
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似乎正在等待我的回复。
她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同。
却又毫无疑问就是冰室玲奈。
我盯着她。
她低下头,在手机屏幕上输入什么。
下一秒,我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月见团子:
“你还在原来的位置吗?”
我没有回复。
或者说,我已经失去了回复的能力。
这一定是什么巧合。
我首先这样想。
同款挂件并不罕见。
今天参加活动的人很多。
冰室副经理或许也玩《幻境远征》。
她只是恰好购买了月见法师挂件。
恰好在约定时间来到周年雕像旁。
恰好穿着团子之前提到的普通衣服。
恰好站在我的左前方。
而真正的团子还在其他地方。
这个解释的可能性有多少?
我无法计算。
但一定比我现在脑中出现的另一个答案更容易接受。
我强迫自己低下头,看向聊天记录。
“我在你左前方。”
这是团子刚才发来的消息。
我再次抬头。
冰室副经理同样站在我的左前方。
她抬起手机,看向人群。
视线从不同玩家身上扫过。
然后缓缓转向我所在的位置。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我猛地向旁边退了一步。
整个人躲到了周年活动宣传牌后面。
动作过于突然。
站在旁边拍照的一名玩家被我吓了一跳。
“抱歉。”
我压低声音。
“没事……”
对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随后拉着同伴离开。
我贴在宣传牌背后。
心跳快得像刚刚连续使用了三个冲锋技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种事情只会出现在情节设计过于刻意的恋爱喜剧里。
现实世界不应该允许这么低概率的巧合发生。
我认识一年多的女性网友。
每天晚上陪我打游戏。
听我抱怨工作。
和我一起痛骂冰室副经理没有感情、没有朋友、回家也没人陪。
甚至在我被批评后,认真教我应该如何理解上司的道歉。
她怎么可能就是冰室玲奈本人?
我需要证据。
更多证据。
仅凭一枚挂件和时间地点,不能确认。
或许冰室副经理只是另一个玩家。
我从宣传牌边缘探出一点视线。
她仍然站在那里。
似乎因为没有找到人,眉头轻轻皱起。
她低头确认手机。
我的手机再次震动。
月见团子:
“我看到一个背着盾牌挂件的人。”
“是你吗?”
我立刻缩回去。
她看到我了。
不。
也可能只是看到其他人。
活动现场有同款盾牌挂件。
虽然我刚才所在的位置正好符合描述,但这种商品并不是唯一的。
我需要继续确认。
我悄悄取下背包上的盾牌挂件,塞进口袋。
然后再次从宣传牌后观察。
冰室副经理已经向我刚才站立的位置走了几步。
她的神情明显有些紧张。
和平时在公司中完全不同。
她在人群中停下。
先看向左边。
又看向右边。
像是在寻找不知道具体长相的人。
这种动作让我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既视感。
在游戏里,团子每次找不到任务地点,也会操纵角色原地左右转动。
不。
这不能作为证据。
现实里找人左右观察很正常。
我努力说服自己。
冰室副经理站了一会儿,没有找到目标,又低头发送消息。
月见团子:
“刚才的人不见了。”
“灰烬,你看见消息了吗?”
我看着屏幕。
手指冰凉。
到这里,已经几乎没有继续否认的余地。
可我依然不愿意接受。
或许有人偷用了冰室副经理的照片?
不对。
我们没有交换过照片。
或许团子请冰室副经理代替她来见面?
更不可能。
两个人为什么会认识?
而且冰室副经理手里拿着挂件,神情紧张,怎么看都不像只是替人传话。
我需要最后一次确认。
声音。
只要听见她说话就知道了。
虽然团子在游戏里说话的语气与冰室副经理完全不同,但声音本身应该存在相似之处。
过去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发现?
也许是因为游戏耳机改变了音质。
也许是因为她在公司中语速更慢,语调更冷。
也许是因为我从未想过,这两个人可能存在任何联系。
人一旦先入为主,就会自动忽视很多明显信息。
我看向附近的活动工作人员。
正门旁设有咨询台。
冰室副经理似乎也发现了。
她走过去,向一名女性工作人员询问什么。
距离太远,我听不清。
但工作人员指向周年雕像右侧,又指了指手机。
冰室副经理点头道谢。
她说话时,嘴唇的动作很短。
神态依旧有些生硬。
我依然听不见。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提示。
而是来电铃声。
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电话。
“喂。”
只有一个字。
距离隔着人群和广场音乐。
可那道声音仍然清楚地落进我耳中。
我的身体彻底僵住。
是她。
是团子。
音色完全一样。
只是少了耳机中的轻微软化,也没有平时游戏里那种放松的语调。
可如果把冰室副经理的声音稍微放轻一点,再让语速加快一些——
就是月见团子。
我过去一年多每天晚上都会听见的声音。
她接着说道:
“我已经到了。”
“不是工作。”
“私人安排。”
停顿片刻。
“没有被骗。”
“我知道。”
“美羽,你不要一直打电话。”
美羽。
这是她妹妹的名字?
我从没听团子提过。
可这已经不重要了。
冰室副经理挂断电话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重新看向手机。
又给我发来消息。
月见团子:
“你是不是迷路了?”
“要不要我去入口找你?”
我盯着这句话。
一时间竟然产生了一种荒谬感。
月见团子在担心我迷路。
那个在游戏地图里可以连续走错三个方向的人,正在现实中担心我迷路。
而这个人还是冰室玲奈。
我的上司。
我把手机贴在胸前,背靠着宣传牌。
脑中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过去一年多的对话。
第一次见面。
她问我是不是游戏NPC。
我带她走新手任务。
她连续两次掉下悬崖。
后来,她开始每天找我上线。
向我抱怨抽卡。
抱怨副本。
抱怨工作。
我也向她抱怨公司。
尤其是最近。
“那个上司大概不具备人类感情。”
这是我亲口说的。
“姓冰室,性格冰冷,叫冰山恶魔很合适。”
这是她亲口接上的。
“这种人肯定没有朋友。”
她说。
“回家以后也没有人陪她说话。”
她还说。
“说不定房间里冷得像冰箱。”
“工作机器不需要舒适环境。”
我们一起认真讨论过,冰室玲奈究竟属于数据型怪物、格式型怪物、冰属性怪物,还是机械型怪物。
最后由月见团子本人得出结论:
复合型首领。
建议至少四人组队挑战。
我缓缓蹲下。
如果地面现在突然裂开,我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最好直接坠入地下三千米。
并让任何救援队都无法找到。
我在冰室副经理本人面前——
不。
严格来说,是在她不知道我是谁的情况下——
详细抱怨过她本人。
而且不止一次。
她不仅听完了。
还站在我的角度,和我一起骂了她自己。
这是什么情况?
她为什么能做到?
难道冰室玲奈真的拥有某种人格分裂能力?
白天负责训人。
晚上负责痛骂白天的自己。
我努力回忆团子过去说过的话。
“那个上司今天没欺负你吗?”
“她说话太重了。”
“她就不能考虑一下新人的心情吗?”
“工作能力强,也不能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
第三章那天。
团子突然向我提出一个假设。
如果她今天对一个后辈说了很重的话。
对方确实做错了。
如果不马上指出,错误会影响很多人。
她知道必须制止。
但会议结束后,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太重。
那根本不是假设。
说的就是我。
冰室玲奈当晚以月见团子的身份,向被自己批评的下属询问应该怎么道歉。
而我还认真帮她组织了道歉用语。
第二天,她真的站在我的工位旁,对我说:
“昨天会议上的事,我的语气确实过重。”
“但数据统计口径的问题不能忽视。”
几乎就是我教团子的说法。
我当时居然认为只是巧合。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还有客户追加需求那次。
我对团子说,冰室副经理拒绝了不合理要求。
她第一反应是:
“那只是负责人应该做的。”
因为那就是她做的。
她当然会这么说。
我到底有多迟钝?
不。
正常人根本不会朝这个方向想。
谁能想到每天在公司冷着脸训人的冰山副经理,回家以后会用“月见团子”这种名字在游戏里迷路?
谁能想到那个说话精确到标点符号的人,会为了高伤害洗掉全部防御属性?
谁能想到她会一边在现实中批评我,一边在游戏里和我一起骂自己?
这种设定本身就缺乏合理性。
可它现在偏偏成为了现实。
我再次从宣传牌后面探头。
冰室副经理还在等。
她已经走回周年雕像旁。
或许是为了让我更容易认出,她把月亮挂件举在身前。
周围经过的人不少。
偶尔有人因为她的外貌回头。
她没有注意。
只是不断看手机。
她今天显然认真打扮过。
虽然衣服简单,却和平时工作的形象完全不同。
头发也比平时柔和。
她手里的纸袋大概装着给我的礼物。
她为了这次见面,准备了十天。
挑选衣服。
整理行李。
提前出发。
反复确认时间和地点。
昨天一整天在公司看手机,也是因为这件事。
想到这里,最初的惊恐中又混进了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如果她只是冰室副经理,我现在应该立刻逃跑。
如果她只是月见团子,我应该走过去见她。
可她偏偏同时是两个人。
我无法决定,自己现在面对的究竟是谁。
走出去以后,该怎么开口?
“副经理,原来您就是月见团子。”
这句话说完,我的试用期大概会当场结束。
不。
以冰室副经理的公私分明程度,她或许不会因为私人问题开除我。
但她一定会想起,我曾经在游戏里对她说过什么。
“您的上司肯定没有朋友。”
“这种人回家也没人愿意陪。”
“她可能根本不需要睡觉。”
我还说过,看见她的高跟鞋就会产生创伤反应。
我甚至在团子面前分析过冰室副经理为什么没有恋爱经验。
这些内容一旦与我的现实身份连接起来——
死。
只有社会性死亡。
而且不是普通程度。
是会让我今后每次走进办公室,都无法抬头看她的程度。
我还想起昨晚团子说:
如果她穿得很奇怪,不许笑。
冰室副经理今天穿得并不奇怪。
甚至可以说很好看。
没有平时那种让人难以靠近的压迫感。
看起来只是一个与我年龄相仿、因为第一次见网友而紧张的普通女性。
这反而更加危险。
因为只要我现在走出去,她也会知道——
每天在游戏里安慰她、带她刷副本、听她倾诉的人,就是公司里那个刚入职、经常犯错、见到她就紧张的下属。
她会怎么想?
失望?
尴尬?
愤怒?
还是和我一样,当场失去思考能力?
手机又震动起来。
月见团子:
“灰烬?”
“你看见消息了吗?”
后面附着一个担心的表情。
我看着那几行字。
指尖悬在屏幕上。
现在坦白吗?
我已经到了。
也看到你了。
而且我就是桐谷悠真。
只需要把这些话发送出去。
剩下的事情无论多么尴尬,至少不需要继续隐藏。
可我的手完全不听使唤。
我无法想象她抬头看见我时的表情。
也无法想象下周一在公司见面。
“桐谷,第三页数据有问题。”
“好的,月见团子。”
只是想象,我就已经接近死亡。
不行。
今天不行。
至少不能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见面。
我需要时间。
先整理过去一年的聊天记录。
确认自己究竟说过多少足以让职业生涯结束的话。
再决定应该如何坦白。
这不是逃避。
只是战略性撤退。
对。
游戏里遇到无法处理的首领机制时,也应该先退出副本,研究攻略,再重新挑战。
现在的冰室玲奈,就是现实中的最高难度首领。
而我没有准备。
没有攻略。
没有复活道具。
贸然上前,只会全灭。
我低头打开聊天输入框。
该说什么?
临时有事?
公司加班?
不行。
她就是我的上司。
今天公司没有安排工作,她比我更清楚。
地铁故障?
她知道我已经到了附近。
刚才还说看见了背着盾牌挂件的人。
家里有急事?
太突然。
而且她可能会担心。
我盯着屏幕,额头开始冒汗。
唯一不需要太多解释,又能够让我立刻离开的理由——
身体不舒服。
我输入:
“抱歉。”
“我突然有点发烧。”
打完后,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发烧这种事情不是瞬间发生的。
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
到展馆门口突然发烧。
她会相信吗?
我又补充:
“出门前就觉得不太舒服。”
“刚才坐地铁以后更严重了。”
“我可能不能去活动了。”
发送键就在右下角。
我迟迟没有按下。
宣传牌外,冰室副经理仍然在等。
有人靠近她询问能否合影,大概误以为她是某个角色的工作人员。
她摇头拒绝。
对方离开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脸上的紧张逐渐变成担忧。
我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以月见团子的身份期待见我。
而我已经看见她,却躲在广告牌后面,准备编造谎言离开。
这很卑鄙。
可让我现在出去,我真的做不到。
至少今天不行。
我闭上眼。
按下发送。
消息送达。
几乎不到三秒,对方就回复了。
“发烧?”
“多少度?”
我愣住。
我没有准备具体数字。
“还没测。”
“你现在在哪里?”
“回家的路上。”
这个谎言越来越大。
我明明还蹲在距离她不到几十米的位置。
她如果稍微绕到宣传牌后面,就会看见我。
我迅速站起来。
需要马上离开。
不能继续停在这里。
我把背包抱在身前,确认盾牌挂件已经收好。
然后从宣传牌后面向反方向移动。
展馆广场人很多。
只要混入人群,应该不会被发现。
我低着头,绕过一组大型角色立牌。
手机又震动。
“你已经回去了?”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看着消息,愧疚感更重。
“刚才突然觉得很难受。”
“怕你担心。”
这是谎言。
真正的理由恰恰是因为我害怕。
她回复:
“我当然会担心。”
“你现在还能坐地铁吗?”
“要不要去医院?”
我停在一根展馆立柱后面。
视线越过人群。
冰室副经理仍然站在原地。
她已经不再寻找我。
只是低头快速输入消息。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
这副表情在公司里经常意味着项目出现问题。
可现在,只是因为她担心一个网友发烧。
我回复:
“不严重。”
“回去休息就好。”
“真的很抱歉。”
“门票和活动……”
她很快回道:
“活动以后还有。”
“身体比较重要。”
“你先回去。”
没有责怪。
没有质疑。
甚至没有追问我为什么到了附近又突然离开。
她只是在担心我的身体。
这让我更加无法面对她。
我向出口方向移动。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冰室副经理站在周年雕像旁。
周围的人不断经过。
她手里还拿着那枚月亮挂件。
纸袋也没有放下。
她看着手机,似乎在确认我有没有继续回复。
原本为了见面而认真准备的神情,已经变成明显的失落。
即使隔着人群,也能看出来。
我突然想起她在游戏里说过的话。
“不要临时取消。”
“至少不能突然消失。”
“如果真的有事,要提前告诉我。”
我当时答应了。
约好了。
不许临时反悔。
而我现在不仅反悔,还在她已经到达以后才编造生病的借口。
我大概是这个广场上最差劲的人。
手机再次震动。
“到家以后告诉我。”
“不要直接睡。”
“先测体温。”
我回复:
“知道了。”
“你呢?”
“我自己参加活动。”
她只回了这一句。
看起来很平静。
就像冰室副经理平时处理临时工作一样。
可我知道,她一定很失望。
因为如果不失望,她不会在发完消息后站在那里那么久。
我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躲在远处,看着她。
大约一分钟后,冰室副经理终于把手机收进包里。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月亮挂件。
手指轻轻摩擦了一下边缘。
随后,她打开浅色纸袋。
我看不清里面具体是什么。
只看见一个包装好的黑色小盒。
大概就是她准备给我的礼物。
她拿出来看了几秒。
又重新放回纸袋。
那一刻,我几乎想直接走出去。
哪怕社会性死亡。
哪怕下周一无法面对她。
至少不能让她带着礼物一个人走进会场。
可脚步始终没有迈出去。
我想起所有吐槽。
想起自己的谎言。
想起她一旦知道真相后可能露出的表情。
勇气刚刚出现,就迅速消失。
最终,冰室副经理抬起头。
她深吸一口气。
像是在调整情绪。
随后把月亮挂件挂到包上,提着原本准备送给我的礼物,独自走向活动入口。
工作人员检查门票。
她走进展馆。
人群很快将她的背影遮住。
我站在广场另一端。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仍然没有移动。
原本应该由我们一起参加的周年活动,已经开始了。
而她手中那份准备交给我的礼物,也跟着她一起消失在会场入口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