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四十二分,我站在栖光互动科技有限公司一楼大厅里,第一次认真考虑要不要辞职。
并不是因为工作压力。
也不是因为工资问题。
更不是因为试用期制度不合理。
单纯只是因为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一个在两天前被我放了鸽子,而且还不知道放她鸽子的人就是我的直属下属的上司。
电梯门在面前打开。
里面没有人。
我却没有立刻进去。
大厅另一侧,有几名同事正在刷卡进门。
如果现在转身离开,应该还来得及。
请假。
对。
可以请假。
理由就说周末发烧没有恢复。
这和我之前告诉团子的谎言也能对应上。
甚至称得上逻辑严密。
唯一的问题是——
如果我因为害怕面对冰室副经理而真的请假,就等于用一个谎言继续维持另一个谎言。
而且我刚入职不久。
上周已经在数据会议中犯过错误。
这周一再突然请病假,很容易让人怀疑我的身体状况是否适合继续工作。
最重要的是,冰室玲奈就是月见团子。
如果我在公司请假,她晚上一定会问灰烬身体怎么样。
到时候,我还需要继续扮演一个高烧未退的病人。
我不可能同时在现实和游戏里完成两套完全一致的病情表演。
从这个角度来看,上班反而是风险较低的选择。
电梯门开始关闭。
我猛地伸手挡住。
感应装置识别到障碍,门重新打开。
旁边一名准备乘坐电梯的员工看了我一眼。
“你不上吗?”
“上。”
我走进去。
对方按下二十七层。
和我同一层。
电梯开始上升。
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
气色正常。
眼下没有明显黑眼圈。
嘴唇颜色也很健康。
怎么看都不像两天前突然发烧,连线下活动都无法参加的人。
我昨晚甚至睡得不错。
身体这种东西在不需要的时候总是异常诚实。
如果我现在脸色苍白一点,至少还能增加谎言的可信度。
“你脸色不太好。”
旁边的员工忽然说道。
我愣了一下。
“真的?”
“有点紧张。”
他看着镜子里的我。
“今天要汇报?”
“差不多。”
不是汇报。
是面对现实中最危险的身份重叠事故。
“第一次都这样。”对方安慰道,“习惯就好。”
“谢谢。”
电梯到达二十七层。
门一打开,我便听见熟悉的办公区声音。
键盘敲击。
打印机运转。
同事之间的低声交流。
一切和平时没有区别。
只有我知道,这个普通的周一已经彻底变质。
我走进品牌项目二组。
水野前辈已经到了。
她正坐在工位上喝咖啡。
看到我以后,她抬起手打招呼。
“早。”
“早。”
“周末活动怎么样?”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为什么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还行。”
“见到女网友了?”
“……”
水野前辈眯起眼睛。
“没有?”
“临时出了点情况。”
“她没来?”
“不是。”
“你没去?”
我感觉她的观察力实在过于危险。
“我去了。”
“那为什么没见到?”
“人太多。”
“你们不是有挂件吗?”
“后来……”
我脑中快速寻找能够解释的理由。
不能说自己临时生病。
因为我今天明显没有病。
而且如果告诉水野前辈,周末突然发烧,今天又完全恢复,她可能会继续追问。
“她临时有事。”
我最终说道。
把责任推给团子,让我产生了新的罪恶感。
“原来如此。”
水野前辈没有立刻怀疑。
“那还挺可惜。”
“嗯。”
“以后再约?”
“可能。”
“你怎么看起来像是做了亏心事?”
“没有。”
“回答太快了。”
她放下咖啡杯。
“桐谷,你不会见到本人以后逃走了吧?”
我心脏猛地一跳。
“怎么可能?”
“只是开玩笑。”
水野前辈笑起来。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没有紧张。”
“你的背包挂件呢?”
她看向我的背包。
原本挂在侧面的黑银盾牌已经被我收进口袋。
周六离开活动现场后,我就再也没有拿出来。
“收起来了。”
“为什么?”
“怕掉。”
“活动当天也收起来了?”
“……”
“你果然很可疑。”
水野前辈还想继续追问。
办公区外却在这时传来高跟鞋声。
哒。
哒。
哒。
原本只会让我检查文件的声音,此刻多出了一层全新的恐惧。
冰室副经理来了。
我的肩膀瞬间绷紧。
手指下意识整理桌面。
确认文件。
确认邮件。
确认任务列表。
然后,我才意识到今天真正需要确认的并不是工作。
而是自己的表情。
不能表现得太紧张。
不能盯着她看。
也不能刻意不看。
最理想的状态,是和平时完全一样。
一个普通下属在周一早上面对普通上司。
我深吸一口气。
冰室玲奈走进办公区。
她和平时一样穿着深色西装。
黑色长发重新束在脑后。
手里抱着文件。
脸上没有明显表情。
周六在周年雕像旁那个穿着长裙、拿着月亮挂件、因为等不到网友而失落的女性,仿佛只是我的幻觉。
可我知道不是。
她确实在那里。
也确实提着准备给我的礼物走进了会场。
冰室副经理先和高桥前辈确认了一项工作。
随后看向我的工位。
视线相接的瞬间,我感觉背后发冷。
她知道吗?
不。
她不可能知道。
我已经把盾牌挂件收起来。
也没有从活动现场正面经过她身边。
她只是远远看见过一个背着同款挂件的人。
没有看清脸。
只要我保持正常,她就不会把灰烬守夜人与桐谷悠真联系起来。
“桐谷。”
“是。”
我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冰室副经理看了我一眼。
“周五提交的数据复盘初版,第三部分重新调整。”
“结论没有区分自然流量与广告流量。”
“是。”
“上午十一点前给我。”
“明白。”
她说完,继续向办公室走去。
没有询问周末。
没有多看我。
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我缓缓坐下。
水野前辈从隔板后探出头。
“你刚才像是被老师突然点名。”
“我平时也这样。”
“今天更严重。”
“周一反应比较慢。”
“冰室副经理又不会吃人。”
不。
以前不会。
现在很难说。
至少如果她知道我就是灰烬守夜人,并且周六其实已经到了活动现场,却躲在宣传牌后面装病逃走——
她也许真的会产生杀人冲动。
当然,以她的性格,大概不会做违法的事。
她会用更加合法也更加可怕的方式。
比如把我过去一年的聊天记录打印出来。
按照日期和内容分类。
再逐句询问我:
“请解释一下,为什么认为我没有朋友?”
“你所说的‘复合型首领’具体指什么?”
“关于‘看到高跟鞋就会检查文件’这一情况,是否需要公司提供心理咨询?”
只是想象,我就已经坐立不安。
“你真的没事?”水野前辈问。
“没事。”
“那就工作。”
她转回去。
我打开周五提交的数据复盘。
按照冰室副经理的要求重新调整第三部分。
自然流量。
广告流量。
联动渠道。
每一类数据都需要单独分析。
这是正常工作。
只要专注在表格和数字上,就不会想起周六。
我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在复制数据时,把百分之四十二点一粘贴成了百分之二十四点一。
发现错误的瞬间,我立刻删除。
心跳再次加快。
不能出错。
尤其不能在今天出错。
如果冰室副经理因为工作问题把我叫进办公室,我可能会当场暴露。
比如她问:
“为什么数据写反了?”
我回答:
“因为我周末在活动现场发现您就是月见团子。”
这种事故发生的概率很低。
但人在极度紧张时,很难保证自己不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我强迫自己放慢速度。
每一项数据重新核对。
每一个结论对应来源。
上午十点四十分,修改完成。
我检查了三遍。
正准备发送,又想起冰室副经理曾经说过,重复检查不等于有效检查。
于是按照核对表重新确认逻辑。
没有问题。
邮件发送。
不到五分钟,她回复:
“收到。”
没有其他内容。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今天的语气似乎和平时一样。
不。
只是文字消息,根本看不出语气。
也许她心情很差。
也许她还在为周六的事失落。
也许她昨晚一直等灰烬上线。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另一个严重问题。
周六晚上,我没有登录游戏。
活动结束后,团子给我发过几条消息。
问我是否到家。
有没有测体温。
烧得严不严重。
我当时回复说,已经回家,温度大概三十八度五,准备休息。
这个数字是我临时搜索“中度发烧范围”后编出来的。
为了让谎言更加可信,我还表示当天不会上线。
团子没有勉强。
只让我早点睡。
周日白天,她又询问了一次情况。
我说温度下降到三十七度八。
晚上则说已经基本退烧,但身体还很疲惫。
整个过程听起来相当完整。
只要忽略我本人周六下午还在展馆附近买了一杯冰饮,晚上回家后食欲正常,甚至吃完了两份便利店便当。
问题是,今天晚上怎么办?
一个周日还在低烧的人,周一是否应该立刻恢复游戏?
如果不上线,团子会继续担心。
如果上线,又需要保持病后虚弱状态。
至少不能像平时一样连续刷高难副本。
我甚至要控制说话音量。
可声音状态很难伪装。
更麻烦的是,白天的冰室副经理已经看见我。
我现在精神正常。
工作正常。
完全不像刚刚退烧。
她不会把桐谷悠真和灰烬联系起来。
所以理论上没有冲突。
可是如果她在公司里无意间提到周末身体不舒服的朋友,再观察我的反应呢?
我必须假装不知道。
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我每一次和她说话都需要经过双重过滤。
第一层。
作为下属,我应该怎么回应上司。
第二层。
作为灰烬,我是否知道她说的这件事。
光是想想就觉得疲惫。
“桐谷。”
水野前辈突然叫我。
我猛地抬头。
“怎么了?”
“我叫了你三次。”
“抱歉。”
“又在想周末的事?”
“没有。”
“那你盯着‘收到’两个字看了一分钟做什么?”
我立刻关闭邮件窗口。
“确认副经理有没有后续要求。”
“两个字需要看一分钟?”
“我在思考语气。”
“文字消息没有语气。”
“所以才需要思考。”
水野前辈看着我。
“你最近越来越奇怪了。”
“只是工作压力。”
“你入职还不到两周。”
“所以正在适应。”
“希望如此。”
她把一份表格发给我。
“下午复盘要用的渠道数据。”
“你先看一下。”
“好。”
我打开文件。
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中午十二点,项目组一起去员工食堂。
冰室副经理没有同行。
她通常会晚一些吃饭。
或者干脆在办公室解决。
我端着餐盘,坐在水野前辈和高桥前辈对面。
今天的套餐是照烧鸡肉。
我却完全没有胃口。
筷子夹起一块鸡肉,又放回去。
高桥前辈看了我一眼。
“身体不舒服?”
我心里一惊。
“没有。”
“那怎么不吃?”
“早上吃多了。”
“你平时不是不吃早餐吗?”水野前辈问。
“今天吃了。”
“为什么?”
“周一需要补充能量。”
这句话听起来勉强合理。
水野前辈没有继续追问。
高桥前辈却说道:
“身体不舒服就早点说。”
“不要硬撑。”
“真的没事。”
“周末休息得不好?”
“还可以。”
“活动没参加成,所以心情不好?”水野前辈插话。
“没有。”
“你已经连续否认很多次了。”
“因为确实没有。”
“那就吃饭。”
她把我餐盘里的鸡肉往前推了一点。
“再不吃就凉了。”
我夹起一块。
咀嚼时却忽然想起,周六活动现场附近也有这家连锁餐厅。
冰室副经理一个人进入会场后,会不会去那里吃饭?
她原本应该和我一起逛活动。
一起看制作组访谈。
一起去周边区。
也许还会一起吃午饭。
结果,她独自完成了全部行程。
而我躲回家里,继续在手机上扮演发烧病人。
罪恶感重新出现。
甚至比周六更强。
因为当时只有逃跑的冲动。
现在冷静下来,才越来越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你脸色真的有点差。”高桥前辈说。
“下午需要请假吗?”
“不用。”
“只是没睡好。”
这倒不算完全撒谎。
昨晚虽然入睡不难,却做了一个很糟糕的梦。
梦里,冰室副经理站在公司会议室前。
屏幕上展示的不是项目数据。
而是我和团子的聊天记录。
每一页都有红色批注。
第一页写着:
“复合型首领。”
第二页写着:
“这种人肯定没有朋友。”
第三页则是:
“如果她回家有人陪,我愿意把游戏账号删掉。”
冰室副经理拿着翻页笔。
冷静地问我:
“桐谷,你准备从哪一页开始解释?”
我被吓醒以后,再也没睡安稳。
午休结束,下午复盘会议正常进行。
冰室副经理负责主持。
我尽量不去看她。
但越刻意回避,越能注意到她的状态。
她和平时相比更加沉默。
不是工作上的沉默。
而是某种情绪被压在表面之下。
她依旧能准确指出问题。
也能迅速决定后续任务。
可在其他人汇报时,她偶尔会短暂看向桌边的手机。
屏幕没有亮。
她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移开。
她在等消息。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发紧。
她是在等灰烬吗?
周六晚上我没有上线。
周日也只通过手机简单回复。
如果她担心我身体状况,今天大概会等我主动报平安。
可我白天不能以灰烬身份发太多消息。
万一她恰好在会议中看到,再注意到我也在低头操作手机……
虽然正常人不会立刻联想到身份重合。
但冰室玲奈不是普通程度的观察力。
她能在四十七页文件里发现一个错误的小数点。
如果让她收集到足够线索,迟早会发现。
下午两点二十分,轮到我汇报用户留存数据。
我站起来。
将修改后的内容展示在屏幕上。
“活动上线后的首批用户数据中,自然渠道次日留存为百分之四十二点一,广告渠道为百分之三十七点六,联动渠道为百分之四十点八。”
我说得很慢。
确保每一个数字准确。
冰室副经理翻看纸质资料。
“广告渠道比预期低多少?”
“一点九个百分点。”
“原因?”
“当前样本量较小。”
“同时,广告素材带来的点击用户中,非目标年龄用户比例偏高。”
“建议继续观察三天,再决定是否调整投放。”
她点头。
“继续。”
汇报顺利完成。
没有错误。
没有被暂停。
回到座位时,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完成高难副本的解脱感。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
我正准备收拾资料。
冰室副经理却说道:
“桐谷留下。”
我的手停住。
水野前辈向我投来同情目光。
高桥前辈则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
大概在确认我是否又犯了问题。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冰室副经理。
她站在长桌另一端。
低头整理文件。
我坐在原位,心跳逐渐加快。
她为什么把我留下?
工作问题?
还是她已经发现了什么?
不可能。
冷静。
先等她开口。
“今天的汇报没有问题。”她说。
“是。”
“但你从早上开始状态不太集中。”
我的心立刻提起。
“抱歉。”
“我不是在批评。”
她抬头看我。
“身体不舒服?”
又是这个问题。
今天已经有三个人问过。
可从她口中说出来,危险程度完全不同。
“没有。”
“确定?”
“确定。”
“周末休息不好?”
“有一点。”
我谨慎地回答。
“只是睡眠不足。”
冰室副经理看着我。
她的目光平静。
但我总觉得里面多了一点审视。
“如果身体有问题,提前请假。”
“不要影响工作。”
“明白。”
“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
“私人安排没有顺利?”
我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为什么会问这个?
周五时,我只说周末有活动。
没有提具体内容。
难道她已经怀疑,我参加的就是《幻境远征》周年庆?
不。
海临市周末活动很多。
她不可能知道。
“没有。”我说道,“临时取消了。”
这句话理论上是真的。
只是取消的人是我。
“对方取消?”
“算是。”
又把责任推给团子。
罪恶感再次增加。
冰室副经理轻轻点头。
“所以心情不好?”
“不是。”
“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我努力让语气自然。
“不过以后还有机会。”
这句话是团子周六对我说的。
身体重要。
活动以后还有。
现在从我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讽刺。
冰室副经理没有继续追问。
“既然已经结束,就不要影响工作。”
“是。”
“出去吧。”
我松了一口气。
站起来,拿起资料。
走到门口时,她却又叫住我。
“桐谷。”
“是。”
我回过头。
冰室副经理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低头看向文件。
“没事。”
“去工作。”
“好。”
我离开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她刚才没有问周末活动是什么。
也没有表现出怀疑。
可那句“私人安排没有顺利”仍然让我不安。
也许只是普通关心。
毕竟她周五看出我对周末有安排。
周一发现我状态不好,顺便询问并不奇怪。
更何况,她自己周末的私人安排也没有顺利。
我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门。
冰室副经理还在里面。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回到工位后,水野前辈立刻问: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你单独留下,结果没什么?”
“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你确实状态很差。”
“只是没睡好。”
“还问了其他吗?”
“周末安排是不是没顺利。”
水野前辈露出意外表情。
“副经理会关心这种事?”
“可能只是怕影响工作。”
“果然很有冰室风格。”
她想了想。
“你怎么回答?”
“说临时取消。”
“女网友取消?”
“算是。”
“算是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见成。”
“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终于放过我。
“不过以后还会约吧?”
我看向电脑屏幕。
“应该会。”
如果还有以后。
前提是我能够找到坦白的勇气。
或者至少先想出一个不会让关系彻底崩溃的解释。
下午剩余时间相对平静。
我完成了下周数据模板。
也整理好客户反馈。
冰室副经理没有再找我。
五点五十分,项目组开始收拾东西。
今天没有加班。
我关掉电脑。
拿起背包时,手指碰到内侧口袋里的盾牌挂件。
它一直被我藏在那里。
冰冷的金属轮廓透过布料传来。
我没有拿出来。
至少在公司里不能。
乘电梯下楼时,水野前辈忽然说道:
“你周末不会真的生病了吧?”
我心里一跳。
“为什么这么问?”
“周五还很期待。”
“今天像是经历了一场灾难。”
“只是没见到人。”
“这打击这么大?”
“可能比想象中大。”
这次不是谎话。
只是打击的原因和她理解的完全不同。
“那今晚早点休息。”高桥前辈说。
“别打游戏太晚。”
“好。”
我走出公司。
回家路上,手机一直安静。
团子没有主动联系。
这反而让我更加紧张。
平时她会在下班时间前后发消息。
问我几点上线。
或者抱怨当天工作。
可今天没有。
也许她还在忙。
也许她觉得我身体没恢复,不想打扰。
也许,她因为周六的事不高兴。
虽然她当时没有责怪,但失望不代表不会生气。
我回到公寓。
简单吃过晚饭。
八点半,打开电脑。
好友列表中,月见团子已经在线。
她没有像平时一样立刻发组队邀请。
只是停留在公会大厅。
我盯着她的名字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登录。
灰烬守夜人出现在主城。
几秒后,团子的消息发来。
“身体怎么样?”
我看着这句话。
开始进入表演状态。
“已经好多了。”
“还有没有发烧?”
“应该没有。”
“应该?”
“没有体温计。”
这是一个错误回答。
团子立刻说道:
“你周六不是说测了三十八度五?”
我身体一僵。
当然。
如果没有体温计,我周六是怎么测出具体数字的?
谎言一旦开始,就需要持续记住每一个细节。
“借邻居的。”我迅速补充。
“今天已经还了。”
“你和邻居关系很好?”
“还可以。”
“男的女的?”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似乎偏离了病情。
“男的。”
我随口说道。
如果说女邻居,容易引起更多解释。
团子沉默了两秒。
“哦。”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的角色走到我面前。
今天依旧穿着白色法袍。
头顶的小月亮轻轻晃动。
“你脸色看起来不错。”她说。
“游戏角色看不出脸色。”
“所以只是表达方式。”
“声音也很正常。”
我心里一紧。
“已经退烧了。”
“周日不是还很虚弱吗?”
“恢复得比较快。”
“那今天上班了吗?”
这个问题最危险。
如果我说没有,她作为冰室副经理知道桐谷正常上班,但不会与灰烬联系。
理论上也没问题。
可如果未来身份暴露,这又会变成新的谎言。
如果说上班了,则不符合一个周日还低烧的人正常恢复逻辑。
“去了。”我最终说道。
“身体没问题?”
“没问题。”
“你们公司不会连病假都不给吧?”
“不是。”
“我自己想去。”
“为什么?”
“刚入职。”
“请假不太好。”
团子的角色没有动作。
“灰烬。”
“嗯?”
“生病的时候就应该休息。”
她的语气有些不满。
“工作不会因为你一天不去就完全停止。”
“知道了。”
“下次不许这样。”
“好。”
我答应得很快。
因为我根本没有生病。
“今天还打副本吗?”我问。
“你刚退烧。”
“只是游戏。”
“游戏也需要集中注意力。”
“那做日常任务?”
“可以。”
她向我发出组队邀请。
我点击接受。
我们传送到主城外的低级区域。
今天的日常任务只是收集几种药草。
不需要战斗。
显然是团子特意选择的。
她走在前面。
然后毫无意外地偏离了任务路线。
“药草在右边。”我提醒。
“我知道。”
“你正在往左走。”
“左边也可能有。”
“地图标记在右边。”
“我想先探索。”
和平时一样的对话。
可气氛却和以前不同。
她没有继续和我争论。
很快便转回正确方向。
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周六的事横在两人之间。
她不知道真正原因。
我却无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活动怎么样?”我最终问。
团子的角色停了一下。
“还可以。”
“人多吗?”
“很多。”
“有买到限定周边?”
“买到了。”
“制作组访谈呢?”
“也看了。”
回答很简短。
她平时提到游戏活动,应该会兴奋地讲很多细节。
哪一个新版本角色出现。
哪一个活动奖励值得兑换。
试玩区的技能设计如何。
可今天没有。
“一个人参加很无聊吧?”我问。
“还好。”
“对不起。”
她安静了几秒。
“你已经道歉过了。”
“可是你准备了很久。”
“生病又不是你能控制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
我握紧鼠标。
她越是理解,我越无法继续。
可现在坦白?
“其实我没有生病。”
“我已经到了现场。”
“但我看见你是我的上司,所以逃走了。”
只要说出口,一切都会结束。
我张了张嘴。
最终却只说道:
“礼物呢?”
“什么?”
“你说给我准备了礼物。”
“还在。”
“以后……”
我停顿了一下。
“以后见面再给你。”
团子没有立即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
“嗯。”
“以后还有机会。”
和她周六发来的消息一样。
我忽然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在安慰我,还是安慰她自己。
我们继续采集药草。
团子今天很少迷路。
也没有故意抢怪。
任务不到二十分钟便完成。
回到主城后,她没有提出继续刷副本。
“你早点休息。”她说。
“现在才九点半。”
“病刚好不要熬夜。”
“你呢?”
“我也下线。”
“这么早?”
“今天有点累。”
我知道她大概不是身体累。
周一的工作也许很忙。
更可能是因为周六。
“团子。”
“嗯?”
“你周六是不是很失望?”
她沉默。
主城里的玩家从我们旁边经过。
世界频道不断滚动。
过了很久,她才回答:
“有一点。”
“只有一点?”
我使用了她过去常说的话。
团子轻轻笑了一声。
“很多。”
“抱歉。”
“都说了,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完完全全就是我的错。
我差点脱口而出。
但在最后一刻停住。
“下次不会了。”我说。
这句话同样是承诺。
可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次是否真的有勇气站到她面前。
“好。”团子回答。
她操纵角色走近一步。
“那你要把身体养好。”
“知道了。”
“晚安。”
“晚安。”
月见团子下线。
好友列表中的名字变成灰色。
我却仍然坐在电脑前。
没有立刻退出。
公会大厅的音乐循环播放。
她说不是我的错。
相信我真的生病。
也相信我们以后还能见面。
我正在利用这份信任维持谎言。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可坦白需要面对的结果,同样让我害怕。
我不知道应该选择哪一种。
最终,我关掉游戏。
躺到床上。
告诉自己至少今晚先不要想。
明天还有工作。
先处理眼前的问题。
然而第二天早上,当我走进公司时,现实并没有给我继续逃避的机会。
冰室副经理比平时更早到。
她站在打印机旁,正在整理一份文件。
我经过时,她抬起头。
视线落在我脸上。
没有立刻移开。
我心里一紧。
“早。”我说道。
“早。”
她回答。
语气和平时一样。
我准备回工位。
冰室副经理却忽然开口:
“桐谷。”
“是。”
她看着我。
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几秒。
随后缓缓问道:
“你周末……身体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