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周末……身体还好吗?”
冰室副经理站在打印机旁,看着我。
她的语气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可我知道,这个问题绝对不是普通的寒暄。
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周末。
身体。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几乎等同于一把直接架在我脖子上的刀。
因为在冰室玲奈的认知中,桐谷悠真周末只是参加了某个没有顺利完成的私人活动。
可在月见团子的认知中,灰烬守夜人周六突然高烧三十八度五,因此放弃了期待已久的线下见面。
这两个身份原本没有任何关系。
只要我正常回答,理论上不会出现问题。
但问题在于,我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
冷静。
她周一已经问过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今天大概只是顺便确认。
或者她单纯觉得我昨天状态不好。
只要像正常下属一样回答就行。
“已经没事了。”
我说道。
冰室副经理的视线仍然停在我脸上。
“已经?”
“我的意思是,周末有一点不舒服。”
这句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为什么要主动增加信息?
她原本可能只是随口一问。
现在我却等于承认,自己的周末确实出现过身体问题。
如果她继续追问,事情只会变得更复杂。
果然,冰室副经理问道:
“什么症状?”
我脑中一片空白。
发烧。
这是灰烬的症状。
桐谷悠真不应该有相同症状。
否则两个身份之间会出现新的重合点。
可我刚才已经说了“已经没事”。
如果现在说只是轻微疲劳,那为什么需要使用“已经”这种带有恢复意味的词?
我必须选择一种不会和发烧完全重合,却也符合“已经恢复”的症状。
“有一点头痛。”
我回答。
“可能是没睡好。”
冰室副经理看着我。
“周五晚上?”
“对。”
“周六呢?”
“周六……”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休息了一天。”
这句话在事实层面勉强成立。
我周六确实没有进入展馆。
虽然不是因为头痛。
而是因为发现女网友就是上司后精神遭受重大冲击。
冰室副经理轻轻点头。
“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请假。”
“不要勉强工作。”
“明白。”
她终于移开视线。
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应该结束了。
没有暴露。
她只是普通关心。
“不过。”
她重新开口。
我的心再次提起来。
“你昨天说周末安排临时取消。”
“是。”
“是因为身体不舒服?”
为什么又问回来?
我努力维持表情。
“有一部分原因。”
“还有其他原因?”
“对方也临时有事。”
我再次把责任推给了不存在的“对方”。
严格来说,对方确实有事。
她被我放了鸽子。
只是这个“事”完全由我造成。
冰室副经理没有立即回应。
打印机在旁边发出机械运转声。
一张张纸从出口吐出来。
她伸手整理文件,语气平淡地说道:
“原来如此。”
“嗯。”
“那就好。”
哪里好?
我不明白。
但也不敢追问。
她拿起打印好的资料。
“九点半开会。”
“把食品推广项目的用户反馈准备好。”
“是。”
冰室副经理转身离开。
高跟鞋声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走进办公室,才真正开始呼吸。
刚才的对话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可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似乎在确认某些事情?
不。
不能自己吓自己。
冰室玲奈只是因为我周一状态不好,所以多问了几句。
她没有理由把我和灰烬联系起来。
没有照片。
没有真实姓名。
声音也没有直接对比过。
活动当天,她只远远看到一个背着盾牌挂件的人。
而我已经把挂件收了起来。
线索不足。
完全不足。
我转身回到工位。
水野前辈已经坐在那里。
她显然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副经理主动关心你的身体。”
她说道。
“真稀奇。”
“只是怕我影响工作。”
“她刚才看你的表情不像在检查工作。”
“那像什么?”
“像在确认你有没有撒谎。”
我的手一抖。
文件差点掉下去。
“你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
水野前辈端起咖啡。
“怎么,你真的撒谎了?”
“没有。”
“回答太快。”
“因为没有。”
“那你紧张什么?”
“冰室副经理站在面前,正常人都会紧张。”
“这倒也是。”
她没有继续追问。
我坐回座位,打开电脑。
九点半的会议并不复杂。
食品推广项目进入第一阶段复盘。
我负责说明用户反馈与页面互动数据。
资料已经提前整理。
只要按照核对表确认,就不会出问题。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可刚才的对话仍然不断回放。
“你周末身体还好吗?”
“什么症状?”
“是因为身体不舒服?”
她为什么问得这么细?
难道团子昨晚发现了我的声音太正常?
或者觉得一个周日还低烧的人,周一立刻上班不合理?
可这些都是针对灰烬的怀疑。
她不可能把怀疑投射到桐谷悠真身上。
除非……
不。
绝对不可能。
我摇了摇头。
水野前辈再次看过来。
“你在做什么?”
“保持清醒。”
“通过摇头?”
“活动颈部。”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最近工作多。”
“你的工作量和我差不多。”
“新人承受能力不同。”
“这个理由勉强成立。”
九点二十五分,众人进入会议室。
冰室副经理已经坐在主位。
她低头看着资料。
我走进去时,她抬眼看了一下。
视线很快移开。
和平时一样。
会议开始后,我顺利完成汇报。
没有数据错误。
也没有口径问题。
冰室副经理只要求我补充一项广告渠道反馈。
其余内容全部通过。
散会时,我稍微恢复了一点信心。
至少工作状态正常。
只要白天保持普通下属身份,晚上继续扮演病后恢复的灰烬,两个世界暂时不会冲突。
这种想法听起来已经很荒谬。
但人在被逼到一定程度后,会主动适应荒谬。
甚至开始制定具体方案。
比如——
灰烬今天应该表现出轻微咳嗽。
游戏时间控制在一小时以内。
不参加高难副本。
说话时偶尔停顿。
不能过于兴奋。
桐谷则保持完全正常。
不主动提周末。
不在公司查看团子的消息。
避免同时操作手机与电脑。
只要严格执行,应该不会出问题。
我甚至在午休前,偷偷在手机备忘录中写下了注意事项。
写完后,我看着那几行字。
忽然觉得自己很像正在策划某种低成本谍报行动。
而且最可悲的是,对手根本没有追查。
全部压力都来自我的心虚。
上午十一点,内部聊天软件弹出消息。
冰室玲奈:
“下午客户可能追加用户访谈需求。”
“先整理现有反馈。”
我回复:
“收到。”
随后又习惯性看了一眼手机。
团子没有发消息。
好友聊天窗口安静地停在昨晚。
“早点休息。”
“晚安。”
我原本应该松一口气。
她没有追问病情。
也没有继续怀疑。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反而更不安。
也许她今天工作忙。
也许她仍然因为周六失望,不想主动联系。
又或者,她正在观察。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立刻关掉手机。
不能继续胡思乱想。
中午吃饭时,水野前辈再次提到我的身体。
“头还痛吗?”
“已经没事了。”
“你刚才不是说周末头痛?”
“对。”
“为什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已经好了,没必要提。”
“那副经理怎么知道?”
我筷子停在半空。
“她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突然问你身体?”
“周一我状态不好。”
“她记到今天?”
水野前辈眯起眼睛。
“冰室副经理对你是不是关心得有点过头?”
“完全没有。”
“又回答太快。”
“因为这是错误判断。”
高桥前辈坐在旁边,无奈地说道:
“水野,别总拿新人开玩笑。”
“我只是觉得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副经理平时很少问私人问题。”
水野前辈说。
“最近却总在问桐谷周末、身体和安排。”
“可能是因为他连续走神。”高桥前辈说。
“管理者确认员工状态很正常。”
“高桥前辈总是能给出最没有戏剧性的解释。”
“现实通常没有那么多戏剧性。”
我低头吃饭。
不。
现实有。
只是你们不知道。
我的女网友就是我的美女上司。
而且我已经因为这个事实,在周末活动现场装病逃跑。
这种戏剧性已经超出正常职场能够承受的范围。
午休结束后,工作恢复。
下午两点,客户真的提出了用户访谈需求。
需要从活动参与者中筛选二十名用户,进行线上问卷与电话回访。
任务本身不复杂。
但客户要求当天提供初步名单。
冰室副经理拆分工作。
水野前辈负责用户筛选。
我负责整理基础信息与参与记录。
高桥前辈负责访谈问题。
忙起来以后,我终于暂时忘记身份问题。
直到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
我原本不想看。
可屏幕亮起时,通知内容直接显示出来。
月见团子:
“今天身体怎么样?”
我的背后瞬间发紧。
冰室副经理正站在不远处与高桥前辈讨论工作。
她手里也拿着手机。
难道这条消息就是她刚才发送的?
当然是。
可亲眼看见她站在现实中,同时以团子身份给我发消息,依旧带来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我没有立刻回复。
先把手机翻过去。
冰室副经理讨论结束后,回到办公室。
门关上。
我这才重新打开消息。
“已经完全好了。”
对方很快回复:
“真的?”
“真的。”
“没有头晕?”
我愣住。
头晕?
昨天我没说过头晕。
只说发烧、疲惫。
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也许只是随口关心。
我回复:
“没有。”
“咳嗽呢?”
“有一点。”
刚发出去,我就意识到风险。
咳嗽。
今晚必须表演。
而且白天不能咳嗽。
否则如果冰室副经理听见,会不会觉得巧合?
不。
正常人咳嗽很常见。
可我已经不敢相信“巧合”这个词。
团子继续问:
“喉咙痛吗?”
“有一点。”
又多了一个症状。
“吃药了吗?”
“吃了。”
“什么药?”
我盯着屏幕。
为什么问得这么详细?
她是担心。
当然只是担心。
可我对退烧药并不了解。
随便说一个名字,可能会出现常识错误。
我打开浏览器。
迅速搜索“普通发烧吃什么药”。
结果页面出现大量提示。
需要根据具体症状判断。
不要自行滥用抗生素。
高烧应就医。
我没时间仔细看。
只能回复:
“普通退烧药。”
团子:
“什么名字?”
她今天为什么像在进行问诊?
我急忙在搜索结果中找了一个常见名称。
复制过去。
发送。
几秒后,对方回复:
“这个是止痛退烧药。”
“你不是说还咳嗽和喉咙痛吗?”
“另外吃了感冒药。”
“什么感冒药?”
一个谎言需要十个谎言来维持。
我终于切身体会到这句话。
只是为了逃避一次见面,我现在不仅要编造体温变化、恢复速度,还要建立一套完整用药记录。
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要求我上传病历。
我盯着输入框,迟迟没有回复。
水野前辈从旁边经过。
“你在查什么?”
我立刻锁屏。
“没什么。”
“看起来像在搜药。”
“朋友感冒。”
“女网友?”
“……”
“果然。”
她停在我桌边。
“不是说她临时有事吗?”
“另一个朋友。”
“你朋友很多嘛。”
“普通网友。”
水野前辈笑了一下。
“需要推荐吗?”
“什么?”
“感冒药。”
“你知道?”
“我上个月刚感冒过。”
她说出一个常见药名。
“咳嗽和喉咙痛的话,最好还是去医院。”
“不要混着乱吃。”
“知道了。”
“你的朋友症状严重吗?”
“不严重。”
“那就多休息。”
她说完离开。
我立刻把药名发给团子。
对方没有马上回复。
大约一分钟后,才发来:
“不要和刚才那个药一起乱吃。”
“说明书看了吗?”
“看了。”
谎言继续。
“拍给我看看。”
我整个人僵住。
说明书?
我家里根本没有药。
更别说说明书。
怎么办?
从网上找图片?
很容易露馅。
说已经扔了?
刚吃的药,为什么立刻扔说明书?
说药盒不在身边?
那药在哪里?
我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自己已经好了,不需要吃药。
人一旦想让谎言显得真实,就会不受控制地加入细节。
而细节越多,漏洞越多。
我输入:
“药盒在卧室。”
“现在不方便拍。”
这句回复看似合理。
团子却问:
“你现在不在家?”
我看向周围办公区。
当然不在家。
我在公司。
而且她就在隔壁办公室。
“出来买东西。”
我回复。
“不是刚恢复吗?”
“只是楼下便利店。”
“外面冷不冷?”
今天室外二十七度。
一点也不冷。
“还好。”
“戴口罩了吗?”
“戴了。”
“快回去。”
“知道了。”
对话终于结束。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感觉比刚处理完一场客户危机还累。
为了维持病人身份,我已经新增了以下设定:
有轻微咳嗽。
喉咙痛。
吃了两种药。
药盒在卧室。
目前下楼买东西。
戴着口罩。
今晚必须全部记住。
我打开备忘录,迅速记录。
水野前辈从斜后方看见。
“你怎么还给朋友记病情?”
“怕忘记提醒。”
“你意外地很细心。”
我干笑了一下。
不是细心。
是自救。
下午四点半,用户名单整理完成。
冰室副经理召集短会确认筛选条件。
会议中,她神情正常。
没有提私人消息。
也没有看我。
我却忍不住注意她的手机。
屏幕安静放在桌边。
刚才那一连串追问,全都是她以团子身份发出的。
白天的冰室玲奈依旧冷静。
晚上的月见团子却会因为网友发烧,追问药名和说明书。
这两种形象放在一起,仍然让我难以适应。
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我正在欺骗这两个人。
可她们偏偏又是同一个人。
会议结束后,冰室副经理忽然叫住我。
“桐谷。”
“是。”
“你刚才在会议中咳嗽了吗?”
我心脏骤停。
“没有。”
“我听见声音。”
“可能是高桥前辈。”
高桥前辈已经走到门口。
听见这句话,他回过头。
“我没有咳嗽。”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想立刻消失。
为什么要把责任推给高桥前辈?
完全没有必要。
冰室副经理看着我。
“那是谁?”
水野前辈举起手。
“是我。”
她轻轻咳了一声。
“刚才喝水呛到了。”
救命。
这一刻,水野前辈在我眼中几乎散发出光芒。
冰室副经理点头。
“注意身体。”
“好。”
她收起文件离开。
我跟着走出会议室。
水野前辈立刻靠近。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以为她问工作。”
“咳嗽怎么会是工作?”
“可能担心影响团队。”
“你今天真的不对劲。”
她盯着我。
“而且刚才明明是你咳了一声。”
“我只是清嗓子。”
“副经理问你是不是咳嗽,你为什么立刻否认?”
因为灰烬刚刚声称自己还在咳嗽。
如果桐谷也咳嗽,就会形成身份重合。
虽然这种重合非常微弱。
但我现在已经无法容忍任何风险。
“我不喜欢被当成病人。”我说道。
这个理由非常勉强。
水野前辈显然不信。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算了。”
“不过你要是真不舒服就早点回去。”
“我没事。”
“你今天已经说过很多次。”
五点四十分,工作结束。
冰室副经理提前通知,不需要加班。
我收拾东西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月见团子:
“到家了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
如果按照刚才“下楼买东西”的设定,我应该早就回家。
“到了。”
回复后,我忽然意识到,她现在也还在公司。
冰室副经理的办公室灯亮着。
她本人还没有离开。
而团子却问我到家了吗。
这意味着,她完全没有把灰烬的作息与公司里的任何人联系起来。
理论上是好事。
可我心里却更加复杂。
她那么信任我。
相信我真的生病。
相信我正在家休息。
而我其实坐在距离她办公室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精神正常地完成了一整天工作。
我关掉电脑。
背起包。
离开前,冰室副经理从办公室出来。
“桐谷。”
“是。”
“今天的用户名单整理没有问题。”
“明天开始访谈。”
“好。”
她看了我一眼。
“早点回去。”
“是。”
只是普通的下班提醒。
可我几乎怀疑,她是不是在以团子的身份暗示我回家休息。
当然不可能。
她不知道。
我乘电梯下楼。
一路上都在思考今晚该怎么继续表演。
轻微咳嗽。
喉咙不适。
游戏时间不能太长。
不能打高难本。
说话时需要显得疲惫。
最重要的是,不能忘记自己吃过什么药。
回到公寓后,我先在便利店买了一盒真正的感冒药。
不是为了吃。
只是为了防止团子再次要求拍药盒。
我站在货架前,仔细确认名称和包装。
最后买下和下午说的一样的药。
结账时,店员问:
“需要袋子吗?”
“不用。”
我把药放进包里。
觉得自己已经从普通社畜,逐渐走向了利用道具维持虚假身份的危险人物。
晚饭后,八点五十分。
我打开游戏。
月见团子已经在线。
刚登录,她便发来组队邀请。
“今天只能玩一会儿。”
我主动说道。
为了增加可信度,还轻轻咳了两声。
声音听起来非常生硬。
团子沉默片刻。
“你咳嗽这么严重?”
“还好。”
“听起来不像还好。”
我又咳了一声。
这次稍微自然一点。
“只是喉咙痒。”
“药吃了吗?”
“吃了。”
“拍照。”
我早有准备。
拿起手机,对着刚买的药盒拍了一张。
为了避免暴露房间环境,只拍桌面局部。
发送。
团子很快回复:
“为什么还是没拆封?”
我看着照片。
药盒外面的塑封完完整整。
我忘了拆。
“新买的一盒。”
我迅速解释。
“之前那盒吃完了。”
“你两天吃完一盒?”
“分量少。”
“这个药一盒有十二袋。”
我冷汗瞬间冒出来。
她为什么对药品规格这么熟?
难道冰室副经理连感冒药说明书都会认真研究?
不。
以她的性格,非常可能。
“不是同一个规格。”我说道。
“之前是小包装。”
“什么小包装?”
“便利店试用装。”
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这种东西。
团子沉默了很久。
“灰烬。”
“怎么了?”
“你真的生病了吗?”
心脏像被人用力握住。
被发现了?
这么快?
我握紧鼠标。
“当然。”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你的说法很奇怪。”
“只是我记不清药名和包装。”
“发烧会影响记忆。”
“是吗?”
她的语气明显带着怀疑。
我必须补救。
“周六那天烧得比较厉害。”
“整个人很迷糊。”
“药是邻居帮忙买的。”
“我没仔细看。”
新的设定出现。
邻居不仅借体温计。
还帮忙买药。
团子问:
“你那个男邻居?”
“对。”
“他人很好?”
“普通。”
“还会帮你买药?”
“顺手。”
“你们住得很近?”
“隔壁。”
刚说完,我就想起现实情况。
冰室玲奈就住在——
不。
我还不知道她现实住哪里。
当然,这时的我并不知道她其实就住在隔壁。
所以“男邻居住隔壁”目前只是谎言。
不会与现实冲突。
“原来如此。”团子说道。
语气听起来有些微妙。
“那你为什么今天又自己下楼买药?”
“他上班。”
“你不上班吗?”
问题回来了。
“我今天也上班。”
“生病还上班?”
“已经退烧。”
“然后下班又买药?”
“因为咳嗽没好。”
“……”
团子彻底沉默。
我知道自己的故事越来越复杂。
但逻辑还勉强成立。
一个周六发烧的人。
周日退烧。
周一正常上班。
下班后买药治疗残余咳嗽。
虽然恢复速度偏快,但不是完全不可能。
“你们公司没人发现你生病?”她问。
“我戴了口罩。”
这又与现实不符。
我今天没有戴口罩。
但她不知道灰烬在哪家公司。
“上司没说什么?”
“没有。”
“她完全不关心员工身体?”
团子的语气立刻变得不满。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白天,冰室副经理已经问过我两次身体。
从事实角度来说,她比普通上司关心得多。
“问了一下。”我说道。
“然后?”
“让我不舒服就请假。”
耳机里安静下来。
“那还算正常。”团子说。
“你今天怎么不骂她了?”
“我什么时候一直骂她?”
“以前每次提到上司,你都会先说她很可怕。”
“你不是说她最近没那么讨厌了吗?”
“是。”
“那我也可以稍微客观一点。”
她说道。
“不过,让刚退烧的人上班还是不对。”
“是我自己要去。”
“那就是你的问题。”
“……”
今天所有人都喜欢把责任准确地推回我身上。
“今晚不打副本。”团子说。
“那做什么?”
“聊天。”
“游戏里聊天和手机有什么区别?”
“至少能看到角色。”
“这有什么意义?”
“确认你没有偷偷去打高难本。”
她操纵角色坐在主城长椅上。
我也跟着坐下。
为了维持病人状态,我没有提出任何活动。
团子开始讲周六的周年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
她说会场比预想中更大。
试玩区排队很长。
制作组公布了新地图。
限定周边很快售罄。
她买到了想要的法师徽章。
也参加了游戏内拍照活动。
内容听起来很丰富。
可她的语气始终没有特别兴奋。
“如果你在就好了。”
她忽然说道。
我心里一紧。
“对不起。”
“不是责怪你。”
“只是有些地方一个人不方便。”
“比如双人拍照区。”
我想起活动宣传图。
周年庆设置了很多职业组合拍照点。
守护骑士与法师正好是官方推荐搭档之一。
“你拍了吗?”我问。
“没有。”
“可以找工作人员。”
“不想。”
“为什么?”
“那样没有意义。”
她说道。
“我本来想和你拍。”
我握着鼠标,没有回答。
团子似乎也觉得这句话太直接。
很快转移话题:
“礼物我也没打开。”
“不是已经买了吗?”
“是给你的。”
“我知道。”
“所以你没来,就没有打开的必要。”
罪恶感再次压下来。
“下次见面。”
我说道。
“我一定会去。”
“真的?”
“真的。”
“不会又突然生病?”
“不会。”
“生病不是你能控制的。”
她说。
“所以我不能要求。”
我几乎无法继续听下去。
她仍然相信。
哪怕觉得我的病情描述存在漏洞,也没有真正怀疑我故意逃避。
因为在她看来,我没有理由这样做。
我们认识一年多。
关系很好。
都期待这次见面。
谁会在已经到达会场后,突然装病逃走?
正常人不会。
只有发现女网友是上司的倒霉下属会。
“团子。”
“嗯?”
“如果……”
我停顿了一下。
“如果一个人因为很难说的原因,对朋友撒了谎。”
“你会原谅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什么程度的谎?”
“比如,临时隐瞒了一件事。”
“会伤害别人吗?”
“可能。”
“那为什么不说真话?”
“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说出来以后,关系会改变。”
团子的角色转向我。
虽然没有真实表情。
我却觉得她正在认真看我。
“如果一直不说,关系也会改变。”她说道。
“谎言不会自己消失。”
我心里发紧。
“那应该立刻坦白?”
“要看具体情况。”
“如果现在说,只会让对方更难接受呢?”
“那也不能一直拖。”
她回答。
“至少要想清楚,自己是在保护对方,还是只是在保护自己。”
这句话像是直接击中了我。
我没有继续问。
团子却说道: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游戏论坛看到的话题。”
“什么论坛会讨论这种事?”
“情感区。”
“你还看情感区?”
“随便点进去。”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发烧后遗症。”
“不要什么都推给发烧。”
她的怀疑似乎暂时被转移。
我们聊到十点。
团子坚持让我下线休息。
临走前,她再次确认我明天是否还会正常上班。
我说会。
她没有阻止。
只让我不要勉强。
退出游戏以后,我坐在电脑前。
她刚才那句话一直留在脑中。
是在保护对方。
还是只是在保护自己。
答案非常明显。
我没有坦白,不是为了保护玲奈。
而是害怕自己面对她的反应。
害怕失去月见团子。
也害怕在公司无法继续工作。
所有理由都指向同一个人。
我自己。
可即使已经明白,我依然没有勇气立刻说出口。
我告诉自己,再等一等。
至少等想到更合适的方式。
至少等她不再为周六失望。
至少等我能够确定,身份暴露不会让一切彻底结束。
一个谎言需要十个谎言来维持。
而十个谎言后面,还会需要更多。
我已经站在一条非常危险的道路上。
却仍然不敢回头。
周末很快到来。
这几天,我继续维持两个身份。
桐谷悠真身体健康,正常上班。
灰烬守夜人咳嗽逐渐减轻,晚上只进行轻度活动。
为了让恢复过程合理,我甚至每天记录症状变化。
周三,喉咙仍有轻微不适。
周四,只偶尔咳嗽。
周五,基本痊愈。
整套病程看起来完整得可以提交给保险公司。
团子终于不再追问药品和体温。
我也暂时松了一口气。
周六晚上十点半,我准备下楼扔垃圾。
房间里的垃圾袋已经装满。
如果继续放到明天,可能会出现气味。
我穿上最普通的灰色睡衣外套,踩着拖鞋,提着垃圾袋出门。
栖月公寓的走廊很安静。
这个时间,大部分住户已经回家。
只有电梯旁的感应灯亮着。
我按下下行按钮。
等待时,手机震动。
团子发来消息:
“今晚不上线?”
我单手回复:
“先扔垃圾。”
“十分钟后。”
她回了一个月亮表情。
电梯到达一楼。
门打开。
我提着垃圾走向公寓后方的分类垃圾站。
周末晚上的风有些凉。
垃圾站的顶灯亮着。
远远看去,里面似乎已经有人。
一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女人,正站在几只分类垃圾桶前。
她穿着宽大的深色上衣。
衣服正面印着色彩鲜艳的游戏角色图案。
脚下踩着拖鞋。
怀里还抱着一个体积夸张的角色抱枕。
她面前堆着好几个垃圾袋。
此刻正低着头,似乎在和其中一袋无法分类的垃圾进行艰难搏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