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看去,那个女人似乎正在与一袋垃圾进行艰难搏斗。
她先把怀里的抱枕夹到腋下。
随后弯腰,试图提起地上的黑色垃圾袋。
袋子明显很重。
刚被拉离地面,里面便传出一阵塑料盒与金属罐碰撞的声音。
女人立刻停住动作。
低头看向袋口。
似乎担心里面的东西会掉出来。
她保持那个姿势犹豫了几秒,又把垃圾袋放回地上。
然后抬头看向面前几个颜色不同的分类垃圾桶。
可燃垃圾。
不可燃垃圾。
塑料包装。
资源回收。
她从左看到右。
又从右看到左。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清楚感受到她的迷茫。
这很正常。
栖月公寓所在地区的垃圾分类规则确实有些复杂。
尤其是周末晚上,垃圾站内侧还会关闭一部分回收箱。
刚搬来的人很容易弄错。
我原本准备直接从她旁边经过。
毕竟深夜的垃圾站并不适合与陌生女性主动搭话。
更何况她穿着睡衣,戴着帽子和口罩,怀里还抱着尺寸夸张的角色抱枕。
怎么看都像不愿意被人看见的私人状态。
可是当我再走近几步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身上的深色宽大上衣,并不是普通的印花衣服。
胸前印着《幻境远征Online》中月见法师的三周年纪念立绘。
角色身穿白蓝色法袍,双手托着弯月形魔法阵。
衣摆旁还印着周年庆活动标志。
这是一件痛衣。
而且是活动现场限定款。
周六我曾经在会场商品页面上看到过。
当天不到中午就售罄。
怀里的抱枕同样是月见法师。
白色长发。
蓝色月亮装饰。
和游戏里的月见团子使用的角色造型几乎一致。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幻境远征》的玩家很多。
月见法师也是热门职业形象。
参加周年活动的人买一件痛衣和一个抱枕,再正常不过。
可不知道为什么。
我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种预感和在线下活动现场看见熟悉背影时一样。
没有证据。
没有逻辑。
身体却先一步紧张起来。
我下意识放慢脚步。
就在这时,女人似乎终于决定了垃圾分类方式。
她双手抓住黑色垃圾袋,准备把它扔进可燃垃圾桶。
可袋子刚刚抬起,一只印着游戏标志的泡面碗便从没有扎紧的袋口滚了出来。
啪。
泡面碗掉在地上。
女人动作一僵。
她迅速弯腰去捡。
怀里的抱枕失去支撑,跟着滑落。
她又连忙用手肘夹住抱枕。
帽子因为动作过大向前歪了一下。
她只能腾出一只手扶帽檐。
与此同时,垃圾袋再次向下坠。
整个过程混乱得像一个同时触发了四个错误指令的游戏角色。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手忙脚乱。
一股强烈的熟悉感再次出现。
月见团子在游戏里整理背包时,也是这样。
她会同时打开装备栏、材料栏和任务界面。
然后忘记自己最开始想找什么。
最后把珍贵药水误拖进出售窗口。
眼前这个女人的动作,和她几乎一模一样。
不可能。
我立刻否定。
这种程度的笨拙不具有唯一性。
世界上不会整理垃圾的人有很多。
抱月见法师抱枕的人也不止一个。
更何况——
这里是我住的公寓。
冰室玲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但她身为项目组副经理,收入应该比刚毕业的我高出很多。
这种建成十几年、隔音普通、距离公司四十分钟通勤的老公寓,并不像她会选择的地方。
对。
一定是我最近过度紧张。
只要看到黑色长发女性和《幻境远征》周边,就会条件反射想到她。
我应该正常走过去。
扔掉垃圾。
然后回家上线。
团子还在等我。
想到手机里的消息,我稍微安心。
真正的冰室玲奈现在大概正在自己家里。
也许已经打开电脑。
正以月见团子的身份等待灰烬守夜人上线。
既然如此,眼前的人当然不可能是她。
我提着垃圾袋继续向前走。
鞋底踩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传进垃圾站。
那个女人立刻抬起头。
帽檐很低。
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昏暗灯光下,只能看清一双眼睛。
可就是那双眼睛,让我整个人瞬间停住。
冷色调。
眼尾微微上挑。
平时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感。
我每天在公司都会见到。
不。
应该只是相似。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垃圾站内陷入短暂沉默。
女人似乎认出了我。
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点。
下一秒,她猛地把帽檐向下压。
同时转过身。
试图用背影面对我。
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比任何证据都更可疑。
如果只是普通住户,根本没必要躲。
除非——
她认识我。
“晚上好。”
我试探着开口。
女人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捡起泡面碗。
动作比刚才更快。
她把泡面碗强行塞回垃圾袋。
然后抓住袋口,试图立刻离开。
可她面前还放着三袋垃圾。
怀里也抱着一个巨大抱枕。
根本无法一次全部带走。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
停在原地,陷入新的僵局。
我看着她露在帽檐外的黑色长发。
长度。
发质。
还有轻轻垂落在肩边的弧度。
都和冰室副经理一样。
心里的不安逐渐变成某种接近确认的恐惧。
“需要帮忙吗?”
我问。
“不需要。”
她终于回答。
声音被口罩挡住,显得有些模糊。
但只要听见第一个音节,我就认了出来。
冰室玲奈。
毫无疑问。
我身体僵住。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
立刻闭上嘴。
空气再次凝固。
我站在垃圾站入口。
手里提着一袋普通生活垃圾。
冰室副经理站在几只分类垃圾桶前。
穿着月见法师限定痛衣。
脚踩拖鞋。
怀里抱着游戏角色抱枕。
脚边还放着泡面盒、快递包装和装满易拉罐的垃圾袋。
这一场景对我的冲击,甚至超过了在线下活动现场发现她就是月见团子。
至少那一天,她认真整理过头发。
穿着适合外出的长裙。
手里拿着精致挂件。
虽然紧张,但依旧维持着漂亮得让人难以靠近的形象。
可现在——
她头发明显只是随手梳过。
几缕发丝从帽子旁边翘出来。
宽大的痛衣几乎盖到大腿。
脚上的拖鞋还是带有月亮图案的毛绒款式。
抱枕边缘夹着一张没有撕掉的商品标签。
她整个人与公司里的冰室玲奈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除了脸和声音。
我的大脑再次停止运转。
第一反应是逃跑。
转身。
回家。
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是已经晚了。
她刚才已经开口。
也明显认出了我。
现在离开只会让事情更加诡异。
我站在原地,努力寻找合适的称呼。
“冰室……”
她猛地转头。
眼神冷得像是在警告我。
我立刻停住。
这里是公寓垃圾站。
虽然现在没有其他人,但随时可能有住户出现。
如果我喊出“冰室副经理”,她的身份可能会被陌生邻居听见。
可不叫她,我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您……”
“闭嘴。”
她压低声音。
语气很轻。
威胁感却非常明确。
我立刻闭嘴。
习惯性服从上司命令。
冰室玲奈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确认没有其他住户后,她稍微抬起帽檐。
那张熟悉的脸终于完整露出来。
虽然下半张仍被口罩遮住。
但已经不需要继续确认。
就是她。
她看着我。
又看向我手里的垃圾。
随后看向自己身上的痛衣、怀中的抱枕,以及脚边几个明显来不及解释的垃圾袋。
她的眼神发生了极其复杂的变化。
惊讶。
慌乱。
难以置信。
最后全部被强行压回冰冷表情之下。
“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问。
这个问题完全不合理。
“我住这里。”
我回答。
冰室副经理沉默。
我又补充:
“从上个月开始。”
“……”
“二十七号房间。”
“……”
说完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必要报告具体房号。
这大概是平时被她询问工作细节形成的习惯。
只要她问,我就会自动补充完整信息。
冰室副经理的眉头轻轻跳了一下。
“二十七号?”
“是。”
栖月公寓每层房间号采用楼层加编号。
我的房间是五楼二十七号。
冰室副经理又沉默了。
她的反应让我产生新的不安。
“您也住这里?”
我小心问。
她没有回答。
只是看向垃圾站出口。
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经过。
“先把刚才看到的忘掉。”
她说道。
“什么?”
“全部。”
她一字一句地强调。
“衣服。”
“抱枕。”
“垃圾。”
“都没有发生。”
我看向她怀里足有半个人高的月见法师抱枕。
很难说服自己它不存在。
“可是……”
她的眼神立刻变冷。
“有问题?”
“没有。”
我条件反射回答。
可下一秒,又觉得事情不能就这样结束。
这不是普通的私生活偶遇。
她身上穿着《幻境远征》的限定痛衣。
怀里抱着月见法师抱枕。
而冰室玲奈就是月见团子。
我已经知道这些。
她却不知道我知道。
现在,我必须同时隐藏两件事。
第一。
我就是灰烬守夜人。
第二。
我已经在线下活动当天发现她就是月见团子。
原本只需要在公司维持身份。
现在却在同一栋公寓里遇见她。
事情的危险程度瞬间增加。
“桐谷。”
她叫我的名字。
我立刻回神。
“是。”
“你刚才在发什么呆?”
“没有。”
“你看见这些东西以后,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
我很惊讶。
已经惊讶到大脑停止工作。
只是因为过去一周经历的冲击太多,表情可能暂时失去了变化能力。
“我很惊讶。”我说。
“看不出来。”
“可能因为太惊讶。”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她满意。
她眯起眼睛。
目光变得像在会议中审查数据。
“你认识这个角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抱枕。
这是一个危险问题。
如果我说不认识,显得过于虚假。
毕竟我之前替她收过游戏角色快递。
不。
那是详细章纲中后面才发生的事,此刻还没有。
目前公司里没人知道我玩《幻境远征》。
我完全可以装作不认识。
可是我背包内侧还藏着灰烬守夜人的盾牌挂件。
而且手机里刚收到团子的消息。
如果之后被她看见,会更加可疑。
“见过。”我选择谨慎回答。
“在哪里?”
“网上。”
“你玩《幻境远征》?”
我心脏瞬间收紧。
“偶尔接触。”
不能说完全不玩。
也不能承认长期游玩。
模糊答案最安全。
冰室副经理盯着我。
“什么职业?”
“没有固定。”
这已经接近谎言。
“账号等级?”
“很低。”
完全是谎言。
“游戏名?”
“忘了。”
这是最明显的谎言。
冰室副经理看着我。
我开始后悔。
一个真正的轻度玩家,可能不记得职业和等级。
但不会连游戏名都忘记。
尤其她非常擅长从细节判断问题。
果然,她轻轻皱眉。
“你刚才说偶尔接触。”
“是。”
“连账号名都不记得?”
“很久没登录。”
“多久?”
为什么已经变成审讯?
我只是下楼扔垃圾。
现在却像在接受关于游戏账号的内部调查。
“三四个月。”
我随口回答。
“三个月前,《幻境远征》还没有开放你说的那个职业系统。”
“……”
她怎么知道我说了什么职业系统?
我根本没说。
不。
她是在测试我。
冰室副经理果然冷静地补充:
“你说没有固定职业。”
“那个时候游戏账号只能绑定一个初始职业。”
我立刻明白自己掉进了陷阱。
月见团子虽然生活技能一塌糊涂。
但对游戏机制极为熟悉。
面对这种玩家,编造账号信息等于自杀。
“记错了。”
我说道。
“可能是别的游戏。”
“是吗?”
“是。”
她没有继续追问。
但眼神显然没有完全相信。
我必须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副经理。”
“不要在这里这样叫我。”
她立刻打断。
“为什么?”
“会被听见。”
她再次看向四周。
“而且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这句话有些熟悉。
团子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下班后不要提工作。
现在从她本人嘴里说出来,产生了非常奇妙的重叠。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
我问。
冰室副经理明显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沉默片刻。
“冰室。”
“直接叫姓?”
“有什么问题?”
“没有。”
只是作为刚入职下属,直呼上司姓氏让我非常不习惯。
尤其她现在还穿着痛衣抱着抱枕。
眼前场景已经完全脱离正常上下级关系。
“冰室小姐?”
她皱眉。
“太正式。”
“玲奈小姐?”
她的眼神立刻变得危险。
“你想被调去档案室吗?”
“不想。”
我果断放弃。
“那还是冰室副——”
她再次瞪我。
我把最后两个字吞回去。
“冰室。”
她勉强接受。
气氛又陷入尴尬。
我们面对面站在垃圾站里。
谁都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最终,我看向地上的垃圾袋。
“这些都要扔?”
冰室玲奈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当然。”
“分类好了吗?”
“差不多。”
我看向黑色垃圾袋里露出的塑料包装、金属罐和纸盒。
从分类规则来看,完全没有“差不多”。
所有东西几乎混在一起。
“这袋不能扔进可燃垃圾。”
我说道。
“为什么?”
“里面有易拉罐。”
“只有几个。”
“几个也是资源回收。”
“塑料盒呢?”
“需要清洗后放塑料回收。”
“纸盒?”
“有油污的可燃。”
“没有油污的纸类。”
她沉默了。
表情逐渐变得更加冷淡。
我却发现那不是生气。
而是尴尬。
公司里能管理整个项目组的冰室副经理,显然完全不会处理垃圾分类。
“您……你以前怎么扔?”
我及时改口。
“按照感觉。”
“感觉?”
“看起来能燃烧的放可燃。”
“那易拉罐明显不能燃烧。”
“高温下可以融化。”
“融化和燃烧不是同一回事。”
“结果都是消失。”
“垃圾处理不是炼金术。”
她被我说得没有回应。
只能低头看垃圾袋。
我忽然意识到。
月见团子在游戏里的生活技能之所以永远学不会,可能并不只是游戏问题。
她在现实里同样没有这方面能力。
“我帮你分吧。”
我说道。
“不需要。”
她立刻拒绝。
“你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
“十分钟。”
地上的垃圾数量和她的进度完全不符合。
“这些全部自己处理,大概还需要半小时。”
“我可以。”
她弯腰提起一只袋子。
“先从这袋开始。”
袋子底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塑料拉伸声。
我刚想提醒。
下一秒——
刺啦。
垃圾袋从底部裂开。
大量物品瞬间掉落。
泡面盒。
塑料饮料瓶。
没拆完的快递包装。
游戏周边外盒。
几只布丁杯。
还有一整叠《幻境远征》活动宣传册。
东西散落满地。
其中几枚角色徽章滚得很远。
一枚银白色徽章甚至停在我的拖鞋旁边。
垃圾站彻底安静。
我低头看着那枚徽章。
上面是守护骑士的职业标志。
灰烬守夜人的角色同款。
冰室玲奈僵在原地。
她怀里的抱枕慢慢向下滑。
似乎连它都无法承受此刻的尴尬。
我弯腰捡起徽章。
“这个也是垃圾?”
“不是!”
她的声音骤然提高。
随后意识到可能被人听见,又立刻压低。
“不是垃圾。”
“那为什么在垃圾袋里?”
“整理时不小心掉进去。”
我把徽章递给她。
她迅速接过。
动作中带着一种近乎抢夺的急切。
“还有其他周边也混进去了?”
我问。
冰室玲奈看向满地物品。
几只徽章。
一个角色钥匙扣。
两张活动明信片。
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限定卡牌。
显然不止一个。
她蹲下身。
开始迅速把周边挑出来。
动作越急,越容易出错。
她把塑料瓶撞到一边。
又不小心踩到纸盒。
身体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肩膀。
“当心。”
她整个人明显僵住。
立刻向旁边移开。
“不要碰我。”
“抱歉。”
我收回手。
她却因为急着后退,拖鞋踩到刚才滚落的圆形徽章。
脚底一滑。
“等——”
她身体失去平衡。
怀里的抱枕先一步飞出去。
整个人则向后倒。
我来不及思考。
只能再次伸手。
一只手抓住她手臂。
另一只手扶住后背。
冰室玲奈的身体停在距离地面不到半米的位置。
帽子从头上掉下来。
口罩也因为动作滑落。
黑色长发散开。
那张在公司里始终冷静漂亮的脸,彻底暴露在垃圾站顶灯下。
她睁大眼睛。
我也僵住。
两个人维持着极其尴尬的姿势。
距离近得可以清楚看见彼此表情。
她没有戴工作时的淡妆。
皮肤比平时看起来更柔和。
脸颊因为刚才的慌乱微微发红。
眼神里也完全没有办公室中的压迫感。
只是纯粹的惊慌与羞耻。
这副表情,与月见团子在游戏里操作失败后被我发现时一模一样。
我脑中突然闪过无数画面。
团子掉下悬崖。
团子把药水当饮料。
团子在副本里喊救命。
还有眼前穿痛衣、抱着角色抱枕、因为踩到徽章差点摔倒的冰室玲奈。
她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直到这一刻,我才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事实。
不是声音相同。
不是挂件证据。
也不是聊天内容重叠。
而是她慌乱时的眼神。
完全一样。
“你准备扶到什么时候?”
冰室玲奈咬着牙问。
我猛地回神。
立刻把她扶正。
“抱歉。”
她站稳后,迅速整理头发。
又把滑落的口罩重新戴好。
可刚才的形象已经彻底暴露。
继续遮掩没有任何意义。
我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
递给她。
她接过时没有看我。
“今天的事。”
“嗯。”
“你什么都没看见。”
“可是垃圾——”
“尤其是垃圾。”
她强调。
“还有衣服。”
“抱枕。”
“周边。”
“全部忘掉。”
她越列举,越像在提醒我具体看见了多少内容。
“我可以不告诉公司的人。”
我说道。
“不是可以。”
她抬眼看我。
“是必须。”
“好。”
“也不能露出任何让人怀疑的反应。”
“好。”
“公司里不许看我。”
“这个有点困难。”
“为什么?”
“工作汇报需要看您。”
她沉默了一下。
“我是说,不许用奇怪的眼神看。”
“什么叫奇怪?”
“像现在这样。”
我立刻移开视线。
“抱歉。”
“还有,不许笑。”
“我没有笑。”
“你刚才嘴角动了。”
“只是肌肉反应。”
“控制住。”
“是。”
她依旧以命令下属的语气说话。
可身上的痛衣和脚边散落的布丁杯,完全破坏了上司威严。
越是努力维持冷静,反差越明显。
我不得不咬住嘴唇。
避免真的笑出来。
冰室玲奈注意到我的表情。
眼神更加危险。
“桐谷。”
“是。”
“你在忍什么?”
“没有。”
“说实话。”
“只是觉得……”
我不应该继续。
可话已经出口。
“冰室在公司和现在差别很大。”
空气骤然降温。
“你想表达什么?”
“没有负面意思。”
“那是什么?”
“只是意外。”
“哪里意外?”
“您……你在公司看起来什么都能处理。”
“现在也能。”
她立刻说道。
我看向满地垃圾。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沉默了。
“这只是暂时性的判断失误。”
她说道。
我脑中突然想起很久以后才可能出现的场景——不,现在不能发散。
我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垃圾袋破了,不算判断问题。”
我说。
“是包装质量问题。”
“这袋子已经装得太满。”
“容量标识不合理。”
“袋子没有标重量上限。”
“正常人看体积就知道。”
“……”
她无法继续反驳。
只好蹲下重新收拾。
这一次,我没有询问。
直接一起蹲下。
“我说不需要帮忙。”
“如果不帮,东西会一直挡在这里。”
“明天再处理。”
“明天早上会有其他住户看见。”
这句话成功说服了她。
冰室玲奈动作停了一下。
随后低声说道:
“只帮忙收起来。”
“不要看里面的东西。”
“已经全部散出来了。”
“那也不要仔细看。”
“好。”
我们开始整理。
我负责把塑料瓶、易拉罐和纸盒分开。
她负责抢救混进垃圾里的游戏周边。
很快,我便发现事情比想象中更加严重。
五只布丁杯。
三盒泡面。
七个饮料瓶。
四个咖啡罐。
十几个快递包装。
还有大量游戏周边外盒。
“这些是多久积累的?”
我问。
“没多久。”
“具体多久?”
“……”
“一个星期?”
她不回答。
“两个星期?”
仍然不回答。
“一个月?”
“不要问与当前处理无关的问题。”
看来超过一个月。
我看着她。
“垃圾没有定期扔?”
“工作忙。”
“周末呢?”
“休息。”
“扔垃圾只需要十分钟。”
“分类需要很久。”
“所以全部堆着?”
“我原本准备集中处理。”
“集中处理的结果就是垃圾袋破裂。”
她抬头瞪我。
“桐谷。”
“是。”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你没有资格批评上司。”
“我没有批评上司。”
“那你在做什么?”
“提醒邻居。”
听见“邻居”两个字,她神情一僵。
“你刚才说住二十七号?”
“对。”
“几楼?”
“五楼。”
她手里的动作停住。
“二十七号?”
“是。”
冰室玲奈缓缓抬头。
“你确定?”
“房间号应该不会记错。”
她沉默很久。
随后问:
“你什么时候搬来的?”
“一个月前。”
“为什么我没见过你?”
“上下班时间可能不同。”
“你平时几点出门?”
“七点四十左右。”
“回来呢?”
“九点以后。”
她的表情逐渐变得难以形容。
“你住二十七号。”
“是。”
“那二十八号……”
她没有说完。
我却已经明白。
“你住二十八号?”
冰室玲奈闭上眼。
像是不愿面对现实。
几秒后,她轻轻点头。
我整个人再次僵住。
隔壁。
她就住在我隔壁。
我们在游戏里认识一年多。
在公司成为上下级。
线下活动当天发现身份重叠。
现在又发现现实住处只隔着一堵墙。
世界到底为什么要把所有低概率事件集中在我身上?
我回想过去一个月。
偶尔深夜听见隔壁传来轻微声音。
家具移动。
快递箱倒下。
还有一次,似乎有人在墙后低声喊了一句“为什么又失败”。
我当时以为只是普通住户在看电视。
现在看来——
那可能就是团子打副本时的声音。
也就是说,我们过去一个月在游戏里组队时,现实距离可能只有几米。
只隔着一堵隔音普通的墙。
这个事实让我背后发冷。
以后如果同时上线。
语音中会不会听到隔壁声音?
如果她大声喊我名字。
现实墙后是不是也能听见?
风险已经不是增加。
而是成倍扩大。
冰室玲奈显然也受到了冲击。
不过她不知道我的游戏身份。
所以她担心的只是下属住在隔壁,并且发现了她的宅女秘密。
即便如此,也足够严重。
她低头收拾垃圾。
速度明显加快。
像是想尽快结束这场偶遇。
“冰室。”
我叫她。
“什么?”
“你一直住这里?”
“半年。”
“那以前垃圾怎么处理?”
“物业定期开放集中回收。”
“不是每种垃圾都能集中回收。”
“我知道。”
她回答得过于快。
显然不知道。
“这里周二和周五收可燃垃圾。”
“周三收塑料包装。”
“金属和玻璃每月第二个星期六。”
我说道。
冰室玲奈抬头。
“为什么这么复杂?”
“这是公寓公告栏写的。”
“公告栏文字太多。”
“工作文件你能看几十页。”
“那是工作。”
“垃圾关系到生活。”
“生活没有截止日期。”
“垃圾会发臭。”
她无法反驳。
只能继续低头整理。
十分钟后,我们终于把散落物品重新分类。
她带来的旧垃圾袋全部报废。
我回公寓入口拿了几个备用袋。
塑料包装一袋。
金属罐一袋。
可燃垃圾两袋。
游戏周边则单独装进纸箱。
冰室玲奈站在旁边,看着分类完成的结果。
表情像是在观察某种复杂系统。
“以后按照这个分。”
我说道。
“知道了。”
“纸盒需要压平。”
“知道了。”
“饮料瓶冲洗后再扔。”
“知道了。”
“布丁杯也是。”
“桐谷。”
“是。”
“你很吵。”
“抱歉。”
我把可燃垃圾放进对应回收箱。
今晚并不是指定投放时间。
但公寓内部垃圾站允许密封暂存。
剩下的资源回收需要带回去,等规定日期再扔。
冰室玲奈看着两袋需要重新拿回公寓的垃圾。
脸色明显变差。
“不能今天全部处理?”
“不能。”
“为什么?”
“资源回收箱锁着。”
“旁边那个不是吗?”
“那是玻璃。”
“金属罐也差不多。”
“完全不同。”
她看了一眼上锁的金属回收箱。
似乎在评估能否强行打开。
“不要尝试。”
我提醒。
“我没有。”
她移开视线。
我捡起地上的月见法师抱枕。
拍掉表面灰尘。
递给她。
抱枕几乎挡住她上半身。
她接过时,脸上再次出现细微尴尬。
“这个也是今晚买的?”
“周六活动买的。”
我心里一沉。
周六。
就是她独自参加的那场活动。
原本我们应该一起。
这个抱枕可能是在我装病逃跑后,她一个人排队买到的。
“活动还好吗?”
我不小心问出口。
冰室玲奈眼神骤然变得警惕。
“你怎么知道我去活动?”
糟糕。
普通下属只看到限定痛衣。
可以推测她参加活动。
但直接说“活动还好吗”,多少显得过于了解。
“衣服上有周年标志。”
我指向她胸前。
“抱枕也是限定。”
“网上看到过。”
这个解释勉强合理。
她低头看了一眼痛衣。
似乎接受。
“还可以。”
她回答。
和团子昨晚的说法完全一样。
“一个人去的?”
我问完立即后悔。
这已经超出普通邻居对上司私生活的询问范围。
冰室玲奈看着我。
“与你无关。”
“抱歉。”
我低下头。
不能继续。
否则她会开始怀疑。
她提起两袋暂时无法处理的垃圾。
怀里还抱着抱枕。
纸箱则放在脚边。
一个人明显拿不完。
我弯腰抱起纸箱。
“我帮你拿。”
“不需要。”
“你手不够。”
“可以分两次。”
“来回更容易碰见住户。”
这句话再次说服了她。
冰室玲奈看向公寓入口。
走廊灯亮着。
随时可能有人下楼。
如果其他住户看见她穿痛衣抱着抱枕,可能不是什么大事。
但如果看见她与公司下属一起整理大量垃圾——
对她而言大概更加难以接受。
“走吧。”她低声说。
我们离开垃圾站。
她走在前面。
我抱着装满游戏周边的纸箱跟在后面。
走进公寓大厅时,电梯正停在一楼。
冰室玲奈迅速按下开门键。
像是在执行紧急撤离。
我们进入电梯。
门关上。
狭小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还有两袋资源垃圾。
一个巨大抱枕。
以及一箱不应该被下属看见的游戏周边。
电梯内异常安静。
我看着楼层数字上升。
二楼。
三楼。
冰室玲奈站在角落。
帽子重新戴好。
口罩也遮住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起来依旧紧张。
“你刚才拍照了吗?”
她忽然问。
“没有。”
“确定?”
“确定。”
“手机给我看。”
“什么?”
“相册。”
“这属于隐私。”
“你刚才看见的也是我的隐私。”
非常有道理。
我拿出手机。
打开最近相册。
没有照片。
冰室玲奈仔细确认。
又看了一眼删除文件夹。
幸好我没有任何偷拍习惯。
“聊天记录呢?”
“我没有发给别人。”
“打开。”
“这个真的属于私人信息。”
她眼神一冷。
“桐谷。”
“是。”
“打开。”
上司威压在非工作时间依旧有效。
我只能打开聊天软件。
最近联系人最上方就是月见团子。
心脏瞬间提起。
还好聊天列表只显示头像和名称。
她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
我立刻用手挡住屏幕。
“没有发消息。”
冰室玲奈皱眉。
“为什么挡住?”
“私人聊天。”
“我只确认有没有提到我。”
“没有。”
“让我看。”
“不行。”
这一次我没有退让。
因为一旦让她看见月见团子,所有秘密都会立刻暴露。
冰室玲奈盯着我。
电梯正好到达五楼。
叮。
门打开。
我迅速走出去。
“真的没有发。”
“您……你可以相信我。”
她跟出电梯。
没有继续要求。
大概也意识到查看下属私人聊天过于越界。
五楼走廊灯亮起。
我抱着纸箱向二十七号方向走。
冰室玲奈提着垃圾跟在旁边。
二十七号与二十八号果然相邻。
我的门在左。
她的门在右。
过去一个月,我每天都会经过这扇门。
却从未想过里面住的是自己的上司。
更没想过,她晚上会坐在距离我几米的地方,以月见团子的身份和我聊天。
冰室玲奈站在二十八号门前。
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向我怀里的纸箱。
“放门口。”
“里面是周边。”
“我知道。”
“纸箱底部不太稳。”
“不会破。”
今晚听过类似的话。
结果垃圾袋已经破了一次。
我看向纸箱底部。
确实有一条明显折痕。
“还是送进去比较安全。”
“不需要。”
“如果又散出来,会挡住走廊。”
“……”
她沉默。
随后打开房门。
门只推开一条缝。
室内灯没有开。
从缝隙中能看见玄关堆着几个快递纸箱。
数量比垃圾站里扔掉的还多。
冰室玲奈迅速用身体挡住视线。
“纸箱给我。”
我把箱子递过去。
她一只手抱抱枕。
另一只手接纸箱。
还要同时控制房门。
动作明显困难。
“我帮你放进去。”
“说了不需要。”
“会掉。”
“不会。”
纸箱底部在这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我们同时低头。
冰室玲奈沉默两秒。
最终向旁边让开半步。
“只放在玄关。”
“不能看其他地方。”
“明白。”
我抱着纸箱走到门前。
正准备进入。
她却忽然伸手挡住。
“等一下。”
“怎么?”
她看向屋内。
脸色发生变化。
像是突然想起里面还有更加不能见人的东西。
几秒后,她迅速进入房间。
里面传来纸箱移动、塑料袋碰撞和某样物品倒下的声音。
砰。
“没事吗?”
我问。
“不要进来!”
她在里面低声喊。
又是一阵匆忙整理声。
大约半分钟后,房门重新打开。
冰室玲奈站在门内。
呼吸比刚才急了一些。
但表情已经勉强恢复平静。
“现在可以。”
我抱着纸箱走进玄关。
只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因为即使只是玄关,也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墙边堆着七八个没有拆完的快递箱。
鞋柜上摆满游戏角色徽章。
地面放着两双拖鞋。
一双普通灰色。
一双月见法师联名款。
更里面的客厅被半掩着的门挡住。
只能看见一角。
但那一角里,已经出现了大量周边展示架、角色海报,以及堆在沙发旁的外卖盒。
我终于明白,垃圾站那些东西只是极小一部分。
冰室玲奈在公司里可以管理二十人的项目。
回家后却显然无法管理自己的房间。
我把纸箱放在玄关角落。
“可以了。”
她立刻说道。
“出去。”
我转身。
经过她身边时,客厅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某个纸箱因为失去支撑倒下。
紧接着,一只游戏角色玩偶从门缝里滚出来。
停在我们脚边。
月见法师。
冰室玲奈低头看着玩偶。
我也低头看着。
谁都没有说话。
她弯腰捡起。
脸上的镇定已经接近极限。
“今晚的事。”
“我知道。”
“不能告诉任何人。”
“好。”
“水野也不行。”
“为什么特别提水野前辈?”
“她知道以后,整个项目组第二天都会知道。”
这个判断很准确。
“高桥也不行。”
“明白。”
“公司里任何人都不行。”
“我不会说。”
冰室玲奈盯着我。
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几秒后,她打开门。
“回去。”
我走到走廊。
她正准备关门。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些资源垃圾怎么办?”
她手里还提着两袋。
“放房间里。”
“下个月第二个星期六再扔。”
“为什么要下个月?”
“这个月第二个星期六已经过去了。”
她低头看垃圾袋。
表情明显更加痛苦。
“要放三周?”
“密封好就没问题。”
“会占地方。”
“房间里已经有很多纸箱。”
“……”
她眼神再次变冷。
我立刻补充:
“我只是陈述事实。”
“桐谷。”
“是。”
她站在门内。
怀里抱着月见法师玩偶。
脚边放着垃圾袋。
身后是堆满快递和游戏周边的房间。
却依旧努力维持公司副经理的威严。
“今天你看见的全部内容。”
“都是私人信息。”
“我明白。”
“如果泄露——”
她停顿一下。
似乎在思考应该使用什么威胁。
“会怎么样?”
我问。
她抬眼看我。
冷色瞳孔在走廊灯下显得格外认真。
“你不会想知道。”
这句话听起来确实很有威胁性。
可她此刻的形象让恐惧感大幅降低。
我不得不移开视线。
避免嘴角再次失控。
冰室玲奈显然看见了。
“你又在笑?”
“没有。”
“看着我。”
“这样更容易笑。”
“……”
说完以后,我才意识到过于诚实。
她的脸色瞬间沉下。
“桐谷悠真。”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叫我的名字。
我立刻站直。
“是。”
“跟我上楼。”
我愣住。
“什么?”
她压低声音。
语气冷得让我后背发凉。
“我说。”
“跟我上楼。”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房间。
又看向那扇正在等待我进入的门。
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她大概终于决定灭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