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
“我今天遇到了一件非常倒霉的事。”
我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两行字。
隔壁房间里,隐约还能听见极轻的游戏登录提示音。
如果不是今晚刚刚发现冰室玲奈就住在二十八号,我大概只会像平时一样回复:
“又在副本里迷路了?”
或者:
“抽卡歪了?”
可现在,我知道她所说的倒霉事件是什么。
她在深夜穿着月见法师痛衣下楼扔垃圾。
垃圾袋破裂。
游戏周边散落一地。
差点踩到徽章摔倒。
还被刚入职不久的下属撞见了全部过程。
不仅如此。
那个下属还进入了她的房间。
看见了客厅里的外卖盒、快递纸箱、游戏抱枕,以及冰箱里整齐排列的六个布丁。
从冰室玲奈的角度来看,确实很倒霉。
从我的角度来看,则已经不能只用“倒霉”概括。
这更接近一种由身份重叠、邻居巧合与谎言累积共同构成的灾难。
我盯着输入框。
应该怎么回复?
如果表现得过于好奇,她可能会详细描述刚才发生的事情。
如果表现得毫无兴趣,又不符合我们平时的相处方式。
最安全的办法,是按照不知道她现实身份的灰烬守夜人立场正常询问。
“什么事?”
消息发送后,隔壁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团子回复:
“我遇到一个很麻烦的人。”
我看着这句话。
麻烦的人。
指的是我。
“怎么麻烦?”
“多管闲事。”
“说话直接。”
“还擅自进入别人家里。”
我坐起身。
这几项描述听起来很严重。
尤其是最后一句。
如果不知道事情经过,很容易把我想象成某种危险人物。
“擅自进入?”
我回复。
“你报警了吗?”
隔壁很快传来一声轻微的东西碰撞声。
团子:
“没有到那种程度。”
“是我让他进来的。”
我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还没有完全扭曲事实。
“那怎么能算擅自?”
“他提出了不合理要求。”
“什么要求?”
这次对面沉默得更久。
我几乎可以想象,冰室玲奈正坐在电脑前,思考应该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生活能力的情况下描述事情。
几分钟后,消息才出现。
“他要求定期进入我的房间。”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
这句话还是很危险。
“你真的应该报警。”
我回复。
下一秒,隔壁传来一声比刚才更明显的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用力放在桌上。
团子的消息连续发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
“只是整理客厅。”
“因为一些特殊原因。”
“他知道了我的私人秘密。”
“所以提出帮忙处理。”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明明是在向我抱怨我。
却还要替我解释,避免我在灰烬心中变成可疑人物。
这种对话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分裂感。
我既是被抱怨的对象。
也是听她抱怨的人。
“那个人值得相信吗?”我问。
团子迟迟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发来:
“不知道。”
我心里微微一沉。
虽然她在现实中已经和我签订保密协议,也接受了整理房间的约定。
但显然并没有真正信任我。
这很正常。
作为下属,我们认识不到两周。
我又在垃圾站和她的房间里看见了大量私人信息。
换成任何人,都不会因为一句“我不会说”就完全放心。
更何况她原本就不擅长让别人接近。
“既然不相信,为什么让他帮忙?”我继续问。
团子回复:
“因为他说得有道理。”
“而且……”
输入状态持续了很久。
最后那句话却没有发出来。
我等了一会儿。
“而且什么?”
“没什么。”
“只是现在没有其他办法。”
这个回答明显经过删减。
我没有继续追问。
如果她愿意说,总会说出来。
如果不愿意,以灰烬的身份逼问,只会增加风险。
“那就先观察。”我回复。
“觉得不可靠就终止。”
“不要因为对方知道秘密,就被迫接受不想要的帮助。”
团子:
“他没有威胁我。”
“只是很烦。”
“会一直指出问题。”
“垃圾分类也要逐项说明。”
“还检查冰箱。”
我看到最后一句,心虚地移开视线。
从旁观角度来看,我今晚确实管得太多。
可是如果不检查,她可能还会继续把布丁和泡面当作正常饮食。
“检查冰箱确实有点过分。”我回复。
隔壁忽然安静。
几秒后,团子发来:
“你也觉得?”
“如果没有得到允许。”
我补充。
“不过,如果冰箱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对方担心也能理解。”
这一次,输入状态持续了更久。
“冰箱里有东西。”
她强调。
“饮料。”
“布丁。”
“还有速冻饺子。”
和刚才现实中的辩解一模一样。
我忍住笑。
“布丁不能算正餐。”
消息发出去以后,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团子:
“你为什么和那个人说一样的话?”
我心里一紧。
危险。
不能让她继续把灰烬和桐谷的表达联系起来。
“正常人都会这么说。”
我迅速回复。
这是她自己最常使用的解释。
团子没有怀疑。
只是发来一个生气的表情。
“总之。”
“下周他会来帮忙整理。”
“只有两个小时。”
“不会进入私人房间。”
“我已经规定好了。”
“那就好。”我回复。
“记得提前把不能碰的东西收起来。”
对面又安静下来。
我忽然意识到,这句话等于在提醒她如何防备现实中的我。
作为灰烬,我正在帮助团子隐藏秘密。
作为桐谷,这些秘密又是我下周需要面对的障碍。
事情越来越复杂。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团子问。
“什么?”
“提醒别人整理房间。”
“你经常去女性邻居家?”
我愣住。
这是什么方向?
“没有。”
“回答太快。”
“因为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想到先收私人东西?”
“常识。”
“正常人不会定期去刚认识的女性家里整理。”
她的语气明显不满。
我终于意识到。
她似乎不是单纯在怀疑我的经验。
而是对灰烬提到其他女性时表现出了一点微妙情绪。
可这种时候继续试探,只会让身份问题更加危险。
“只是建议。”我说道。
“你自己决定。”
“嗯。”
团子停顿了一会儿。
“灰烬。”
“怎么了?”
“如果你发现现实中的朋友,和你想象中完全不同。”
“会怎么样?”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这个问题不再只是关于垃圾和邻居。
她真正担心的,是秘密暴露以后,别人会如何评价她。
冰室玲奈大概认为,桐谷悠真今晚看见了一个与公司形象完全相反的自己。
她不知道,我早就已经见过月见团子的那一面。
也不知道,我对她生活废人的程度虽然震惊,却并没有真正觉得讨厌。
“要看哪里不同。”我回复。
“如果只是房间乱、不会做饭、喜欢游戏,不算大问题。”
隔壁没有动静。
我继续输入:
“人本来就不会只有一种样子。”
“工作时认真,不代表回家也必须一直认真。”
“擅长某些事情,也可能完全不会处理其他事情。”
“只要没有伤害别人,就不需要因为被看到缺点而觉得丢脸。”
发送以后,我等了很久。
团子才回复:
“你说得很轻松。”
“如果对方因此看不起我呢?”
“那说明对方不值得信任。”
我回答。
这句话发出去时,我心里又生出一种强烈的愧疚。
因为真正利用她信任的人,就是我。
她相信灰烬会接受自己的缺点。
却不知道灰烬已经在现实中看见了一切。
而且还继续隐藏身份。
团子没有再问。
只发来一句:
“我要睡了。”
“今天很累。”
“晚安。”我回复。
“晚安。”
聊天结束。
隔壁的游戏提示音很快消失。
我躺回床上。
却迟迟没有睡着。
墙的另一边,冰室玲奈大概也没有立刻入睡。
她正在担心下属会不会泄露秘密。
而我则担心她会不会发现更多秘密。
两个房间只隔着一堵墙。
双方都在思考对方。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完整真相。
这种关系大概已经不能用普通上下级、网友或邻居解释。
更像一张不断缠绕的线。
每增加一种身份,便多打一个结。
第二天早上九点二十分,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昨晚睡得太晚。
周日原本没有设置闹钟。
我迷迷糊糊拿起手机。
消息来自冰室玲奈。
不是公司聊天软件。
而是她昨晚临时添加的私人联系方式。
头像是一片纯灰色。
昵称只有一个“冰室”。
内容同样简洁。
“十点。”
“过来。”
我盯着消息看了几秒。
昨晚明明约定的是下周六下午两点。
为什么突然变成今天上午十点?
我回复:
“不是下周六吗?”
对方很快回复:
“保密协议需要补充。”
“还有垃圾处理。”
“只需要半小时。”
我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二十二分。
距离十点还有三十八分钟。
冰室副经理即使在周日,也会提前安排任务。
我从床上爬起来。
洗漱。
换上普通居家服。
随后站在房门前,第一次认真思考去隔壁上司家是否需要敲门。
当然需要。
即使距离只有一步。
也不能因为是邻居就直接进入。
九点五十九分,我准时站在二十八号门前。
抬手敲门。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我等了几秒。
又敲一次。
门终于打开一条缝。
冰室玲奈从里面探出头。
她今天没有穿痛衣。
而是一件宽松的浅色长袖上衣与黑色居家裤。
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虽然比昨晚整齐,却依旧和公司形象差别很大。
“进来。”
她说道。
我脱鞋进入。
玄关的快递纸箱比昨晚少了两个。
大概是她趁早上进行了紧急整理。
但客厅整体变化不大。
沙发上重新出现了一件外套。
茶几上的布丁杯倒是已经消失。
三只遥控器整齐放在同一区域。
显然她记住了昨晚的建议。
“坐。”
她说。
这一次沙发提前空出一个位置。
我坐下。
冰室玲奈把一叠打印纸放在茶几上。
文件厚度比昨晚明显增加。
“这是补充版。”
我拿起第一页。
标题已经修改。
《私人生活信息保密与邻里协助约定》
“为什么从临时保密确认变成正式约定了?”
“因为需要增加整理房间的具体规则。”
“昨晚不是已经口头说过?”
“口头内容容易产生理解偏差。”
她在对面坐下。
手里拿着笔。
“逐条确认。”
我翻到第二页。
条款从原来的五条增加到十七条。
第一部分依旧是保密义务。
不得透露居住地址。
不得泄露游戏爱好。
不得描述房间环境。
不得在公司做出暗示。
不得拍照。
不得录音。
不得在任何公开平台使用可能被识别的信息。
第二部分是邻里协助。
整理频率。
活动范围。
时间限制。
可接触物品类型。
不可接触物品类型。
紧急情况定义。
工作与私人关系的边界。
甚至还加入一条:
乙方不得因进入甲方住所而误认为双方私人关系发生改变。
我看着这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没这么想。”
“提前排除风险。”
“什么风险?”
“误解。”
冰室玲奈语气平静。
“你知道我住在隔壁。”
“也会定期进入房间。”
“如果因此产生不必要认知,会影响工作。”
“我没有不必要认知。”
“那就签。”
她似乎认为,所有问题只要写进文件,就能够消除。
我继续向后翻。
第三部分是费用。
垃圾袋、清洁用品和必要收纳工具由甲方承担。
乙方不得垫付超过两千日元的生活用品费用。
如确需购买,必须提前确认。
“连金额都有?”
“防止你擅自承担。”
她说道。
“你有这种倾向。”
我想起自己差点为了客户追加需求独自加班。
无法反驳。
第四部分是工作关系。
双方不得因私人协助改变工作评价。
不得给予特殊待遇。
不得因私人矛盾影响工作沟通。
不得在办公时间讨论住所相关问题。
这一部分倒是非常合理。
“还有问题吗?”她问。
“有。”
“说。”
“为什么一共十二页?”
“附件。”
她翻到后面。
附件一是垃圾分类表。
附件二是公寓投放日期。
附件三是整理区域示意图。
附件四是不可触碰物品清单。
“不可触碰清单为什么有三页?”
“需要明确。”
我大致看了一眼。
展示柜内全部物品。
游戏主机。
私人电脑。
工作文件。
抽屉。
卧室门内所有区域。
贴有蓝色标签的纸箱。
所有未拆封快递。
角色抱枕。
签名周边。
限定包装。
“抱枕为什么不能碰?”
“容易变形。”
“昨晚不是掉在垃圾站地上?”
“那是意外。”
“整理时总要移动。”
“由我移动。”
“那会降低效率。”
“效率不是最优先目标。”
这句话从冰室玲奈嘴里说出来非常罕见。
看来角色抱枕的优先级确实很高。
我把文件放回桌面。
“只是整理客厅和垃圾,需要这么正式吗?”
“需要。”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的私人生活已经被你掌握。”
“风险程度很高。”
“我不会说出去。”
“信任不能只依靠口头表达。”
“你不相信我?”
我问得有些直接。
冰室玲奈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安静下来。
几秒后,她才说道:
“不是完全不相信。”
这个答案比我预想中坦率。
“只是需要规则。”
“为什么?”
“规则比情绪稳定。”
她低头看着文件。
“人可能因为关系变化、心情变化或误会改变行为。”
“写清楚以后,至少双方知道边界在哪里。”
我看着她。
这或许就是她处理人际关系的方式。
工作中依靠流程。
生活中也试图依靠条款。
不是因为她真的认为十二页协议可以控制一切。
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只凭信任,让另一个人靠近自己。
“好。”我说道。
“我签。”
冰室玲奈抬头。
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快答应。
“你不再确认?”
“重要内容已经看了。”
“附件还没逐条核对。”
“垃圾分类表我比你熟。”
她皱眉。
“不要自满。”
“昨晚是谁准备把易拉罐扔进可燃垃圾?”
“……”
我拿起笔。
在乙方位置签名。
随后把文件递给她。
冰室玲奈认真确认签名。
又在甲方栏写下名字。
最后盖上一枚小型印章。
“你在家里还有私人印章?”
“文件需要。”
“这不具备正式合同效力吧?”
“重点不是法律效力。”
又是同样的回答。
她将协议放进透明文件袋。
随后递给我一份。
“这次真的一式两份?”
“对。”
“昨晚那两份呢?”
“作废。”
“销毁了吗?”
“放在碎纸区。”
我看向房间。
“碎纸区在哪里?”
冰室玲奈没有回答。
视线微微移向客厅角落。
那里放着一只纸箱。
纸箱表面贴着一张白纸。
写着:
待处理文件。
里面已经堆了很多纸。
“那只是待处理。”她说道。
“什么时候处理?”
“集中处理。”
我立刻明白。
和垃圾一样。
只要加上“集中”两个字,就可以把拖延包装成计划。
“今天不是只补充协议吗?”我问。
“还有垃圾。”
她站起来。
走向厨房。
我跟过去。
厨房地面已经放着四个新的垃圾袋。
颜色不同。
每个袋子旁边都贴了分类标签。
可燃。
塑料。
金属。
纸类。
看得出来,她早上进行了准备。
“这是你分的?”
“对。”
“全部正确?”
“当然。”
我蹲下检查第一袋。
可燃垃圾里放着泡面盒、纸巾和一只坏掉的游戏手柄。
我把手柄拿出来。
“这个不是可燃。”
“外壳是塑料。”
“里面有电子元件。”
“那放金属?”
“也不能直接放金属回收。”
“为什么?”
“属于小型电子垃圾。”
冰室玲奈沉默。
我又打开塑料袋。
里面有饮料瓶、布丁杯、包装袋和一块气泡膜。
“饮料瓶需要单独回收。”
“都是塑料。”
“瓶身、瓶盖和标签还要分开。”
“为什么要分到这种程度?”
“规定。”
我继续检查金属袋。
里面确实有咖啡罐和易拉罐。
还混着一只陶瓷杯。
“这个不是金属。”
“很硬。”
“硬不等于金属。”
“那是什么?”
“陶瓷。”
“放不可燃?”
“要看公寓规定。”
“这里没有不可燃袋。”
她说道。
“因为你只准备了四类。”
“公告栏只写了常见四类。”
“还有特殊垃圾。”
“为什么没有统一说明?”
“公寓发过完整手册。”
“我没有收到。”
“入住时放在信箱。”
“我以为是广告。”
“……”
我站起来。
“所以你早上分了多久?”
“一个小时。”
“结果基本都错?”
“不是基本。”
她看向四个袋子。
“至少纸巾是对的。”
“还有泡面盒。”
我补充。
“所以不是全部错。”
她似乎因此获得了一点信心。
我不知道应该鼓励,还是直接告诉她正确率不到一半。
最后选择沉默。
“重新分吧。”我说。
“你不是说只需要半小时?”
冰室玲奈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二十分。
“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不够。”
“那就延长。”
“协议规定,临时协助不得超过三十分钟。”
我翻开刚拿到的文件。
果然有这一条。
冰室玲奈也意识到问题。
她沉默两秒。
“今天属于签约后的第一次执行。”
“可以特殊处理。”
“特殊情况需要双方书面确认。”
这是附件中的另一条。
我把原话还给她。
冰室玲奈看着我。
表情逐渐变冷。
“桐谷。”
“是。”
“你现在是在利用协议阻碍垃圾处理。”
“我只是在遵守规则。”
“规则应当服务于实际目的。”
“所以昨晚我就说不需要十二页。”
她无法反驳。
最终拿起笔。
在协议空白处写下:
经双方确认,本次协助时间延长至垃圾分类完成。
她签名。
把笔递给我。
“签。”
我也签下名字。
“现在可以了。”
她说道。
我忽然觉得,和冰室玲奈一起生活最困难的可能不是垃圾。
而是任何一件小事都会迅速发展成流程管理。
我们重新开始分类。
我负责判断。
她负责把物品放进对应袋子。
“泡面盒,清洗了吗?”
“没有。”
“里面还有油。”
“放可燃。”
“饮料瓶。”
“去掉标签。”
“瓶盖单独放。”
“布丁杯。”
“清洗。”
“为什么所有东西都要洗?”
“避免气味和污染。”
“垃圾最后还是会被处理。”
“回收前需要保持干净。”
“效率很低。”
“这是规定。”
“规定不一定合理。”
“你工作中不会这样评价客户规定。”
“工作规定会影响交付。”
“垃圾规定会影响邻居。”
她不说话了。
大概接受了这个逻辑。
分类进行到一半,她忽然拿起一台旧键盘。
黑色机械键盘。
几个按键已经磨损。
连接线也有折痕。
“这个放塑料?”
她问。
“电子垃圾。”
“又是电子垃圾?”
“键盘当然是。”
“不能直接扔?”
“要预约回收或者送到指定点。”
“太麻烦了。”
“所以不要随便囤坏设备。”
“它上个月才坏。”
“为什么放在厨房?”
“临时放置。”
“电子设备为什么会临时放到垃圾袋旁?”
“为了提醒自己处理。”
“结果一个月没处理。”
“……”
她抱着键盘站在那里。
表情逐渐变得不耐烦。
“电子垃圾这么多规则,普通人怎么可能记住?”
“公告有说明。”
“文字太多。”
“我可以整理成表。”
我说道。
冰室玲奈看向我。
“你要重新做一份?”
“现有表对你来说显然不够直观。”
“可以按照物品类型分类。”
“食物包装。”
“饮料容器。”
“纸箱。”
“金属。”
“电子产品。”
“再标日期和处理方式。”
她沉默片刻。
“需要多久?”
“半小时。”
“没必要。”
“你下次还会忘。”
“不会。”
“键盘刚才差点被扔进塑料。”
“那是因为标签不清楚。”
“所以需要新表。”
她依旧不愿承认。
可最终没有拒绝。
“做简单一点。”
她说道。
“不要超过一页。”
“信息太多可能需要两页。”
“一页。”
“字会很小。”
“那就减少不常见项目。”
“电子垃圾对你来说很常见。”
我看了一眼客厅角落。
那里还放着两只旧手柄和一个不知道是否损坏的耳机。
冰室玲奈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迅速移开。
“可以两页。”
她妥协。
垃圾重新分类完成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四只垃圾袋变成六只。
可燃。
塑料包装。
饮料瓶。
金属罐。
纸类。
电子垃圾。
另外还有一小袋陶瓷与不可燃物。
冰室玲奈站在袋子前。
表情像刚完成一场复杂项目。
“这样就结束了?”
“只是分类结束。”
“什么时候扔?”
“可燃垃圾周二和周五。”
“塑料周三。”
“饮料瓶和金属罐,下个月第二个星期六。”
“纸箱周四。”
“电子垃圾需要预约。”
她听到最后一句,眉头皱起。
“预约交给你。”
“为什么?”
“你比我熟悉。”
“协议里没有代办回收。”
“可以补充。”
她立刻拿起笔。
“不要随便增加条款。”
“这是必要事项。”
“预约需要提供住户信息。”
“我自己填。”
“那你自己预约。”
“流程发给我。”
“可以。”
谈判暂时结束。
我看向厨房里重新排列的垃圾袋。
虽然比之前多,却至少不再混乱。
“以后每次用完就分。”
我说道。
“不要全部堆到月底。”
“知道了。”
“纸箱当天拆平。”
“知道了。”
“快递包装不要和周边放在一起。”
“知道了。”
“过期食物及时处理。”
“桐谷。”
她抬头看我。
“你现在很像生活指导员。”
“因为你像完全没有接受过生活指导的人。”
她脸色沉下。
“我只是工作忙。”
“我知道。”
“以前也有人帮我处理。”
“谁?”
我下意识问。
冰室玲奈停顿了一下。
“家政服务。”
“后来为什么没有?”
“工作时间不固定。”
“预约麻烦。”
“还有……”
她没有继续。
大概也不喜欢陌生人进入房间。
我没有追问。
“以后定期整理时,我会提前确认时间。”
我说道。
“如果临时加班就改期。”
“不能因为私人安排影响工作。”
“当然。”
她点头。
随后看向垃圾袋。
“这些现在放哪里?”
“可燃和塑料可以放玄关暂存。”
“纸箱压平。”
“金属和饮料瓶清洗后晾干。”
“电子垃圾单独装箱。”
冰室玲奈沉默地看着我。
“还有这么多?”
“分类只是第一步。”
她闭上眼。
像是在忍耐。
片刻后重新睁开。
“继续。”
这两个字听起来像她在会议上要求推进项目。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说。”
“只是觉得你处理垃圾也像处理工作。”
“有目标、步骤和截止时间,当然一样。”
“那为什么之前一直不做?”
“缺少明确流程。”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原来如此。
不是不会。
只是没有流程。
只要建立流程,她就可以把垃圾分类变成项目管理。
我忽然理解了她为什么要写十二页协议。
那是她能够安心的方式。
我们又花了二十分钟把垃圾搬到指定位置。
纸箱被我拆平后靠墙放好。
电子垃圾装进旧快递箱。
可燃袋则系紧,放在玄关内侧。
全部结束时,客厅看起来稍微宽敞了一点。
至少地面不再出现散落包装。
冰室玲奈站在客厅中央。
环视一圈。
“变化不大。”
她说道。
“今天只处理垃圾。”
“房间整理是下周。”
“如果只整理两个小时,可能不够。”
我看向沙发和纸箱。
“需要先分类物品。”
“保留。”
“丢弃。”
“暂存。”
“没有丢弃。”
她立刻说道。
“总有不用的东西。”
“周边全部需要。”
“衣服呢?”
“也需要。”
“七个同款抱枕?”
“表情不同。”
又是这个理由。
“那至少快递包装可以丢。”
“限定包装不能。”
“普通快递盒呢?”
“可以。”
“下周先处理普通纸箱。”
“再整理衣服和茶几。”
冰室玲奈点头。
“不能碰展示柜。”
“知道。”
“也不能擅自决定丢弃。”
“知道。”
“所有物品都要经过我确认。”
“那会很慢。”
“时间不是唯一标准。”
“效率不是最优先目标。”
我重复她刚才的话。
冰室玲奈看了我一眼。
没有反驳。
“今天可以结束了。”
她说道。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三十五分。
原本说半小时。
最后用了一个半小时。
“下次时间最好重新规划。”
我说。
“今天是例外。”
“每次出现问题,你都说例外。”
“因为每次情况不同。”
“项目管理最忌讳一直把延期解释为特殊情况。”
我把她工作中的话还给她。
冰室玲奈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桐谷。”
“是。”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那你也不能用副经理身份压我。”
“我没有。”
“你刚才叫名字的语气和公司完全一样。”
“只是习惯。”
“我听见高跟鞋声就检查文件,也是习惯。”
“……”
我们在客厅里对视。
最终,她先移开目光。
“今天谢谢。”
她说道。
语气依旧生硬。
“只是垃圾分类。”
“你昨晚已经谢过。”
“今天是今天。”
她似乎认为每次协助都应该单独记录。
“那我接受。”
我回答。
“下周六下午两点。”
“不要迟到。”
“我记得。”
“提前五分钟也不行。”
“为什么?”
“我需要准备。”
“准备什么?”
“把不能看的东西收起来。”
她回答得非常坦率。
“好。”
我走向玄关。
穿鞋前,又想起一件事。
“协议里的公司边界。”
“还有问题?”
“我们在公司里应该和平时一样。”
“当然。”
“如果水野前辈问周末做了什么?”
“你说在家。”
“她可能继续问。”
“那是你的问题。”
“你的回答呢?”
“我也在家。”
“我们同时说在家,不会奇怪吗?”
“整个城市周末在家的人很多。”
很有道理。
“还有。”
冰室玲奈补充。
“不要因为知道我住在隔壁,就在公司主动和我说话。”
“我本来也不会主动说太多。”
“为什么?”
“因为你很可怕。”
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安静。
冰室玲奈看着我。
“我很可怕?”
我立刻意识到失言。
“工作上。”
“具体哪里?”
“要求严格。”
“还有?”
“说话直接。”
“还有?”
她似乎准备进行详细问题确认。
我不能继续。
“没有了。”
“你的表情不是这么说。”
“只是紧张。”
“为什么紧张?”
“因为你在追问。”
她沉默。
几秒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不会因为私人事情影响工作。”
“所以你也不需要额外紧张。”
“我知道。”
“下周的项目数据照常提交。”
“有错误我仍然会指出。”
“明白。”
“但不会故意增加要求。”
“谢谢。”
“这不是需要感谢的事。”
果然还是熟悉的回答。
我打开房门。
走到走廊。
身后,冰室玲奈忽然叫住我。
“桐谷。”
“什么?”
她站在门内。
手扶着门框。
神情比刚才稍微柔和一点。
“协议里有一条。”
“什么?”
“如果有紧急生活问题,可以联系邻居。”
“我记得。”
“那不是单方面的。”
她说道。
“你有需要,也可以联系我。”
我愣了一下。
“你会垃圾分类吗?”
冰室玲奈的表情瞬间恢复冰冷。
“我可以处理其他问题。”
“比如?”
“工作资料。”
“私人时间不应该处理工作。”
“……”
她似乎一时想不到自己能够提供什么生活帮助。
最后只说道:
“总之,不是单方面。”
“好。”
我点头。
“有需要会联系。”
她关上门。
我回到二十七号房。
把那份十二页协议放在桌上。
第一页中,双方姓名并列写着。
冰室玲奈。
桐谷悠真。
看起来像某种过于正式的邻居契约。
我翻到附件一。
垃圾分类表非常详细。
可冰室玲奈显然并没有真正理解。
我打开电脑。
按照答应她的内容,重新制作一份更直观的分类说明。
使用物品图片。
加上颜色标记。
再按照星期列出投放日期。
整个过程比整理工作数据简单。
却意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我完成两页说明。
准备打印时,忽然想到自己家里没有打印机。
只能周一去公司打印。
但协议规定,不得在办公时间处理住所相关问题。
也不能使用公司资源处理私人事务。
我只好把文件保存到手机。
准备以后去便利店打印。
刚保存完成,隔壁传来很轻的敲击声。
不是敲门。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墙壁。
几秒后,手机收到冰室玲奈的消息。
“有一个问题。”
“什么?”
“坏键盘应该放在哪里?”
我回复:
“先放电子垃圾箱。”
“等预约回收。”
对面:
“电子垃圾箱是哪一个?”
我想起刚才已经装好的旧快递箱。
“贴着‘电子垃圾’标签的纸箱。”
“客厅角落。”
消息发出以后,隔壁安静了。
半分钟后,她回复:
“找到了。”
我看着手机。
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们明明只隔着一堵墙。
却仍然通过消息沟通。
像在公司办公区里发送内部聊天。
又像游戏中隔着地图交流。
身份与空间全部重叠。
下午,我没有上线。
冰室玲奈也没有。
双方大概都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新的邻居关系。
晚上七点,我正在厨房煮面。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下。
间隔完全一致。
我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打开门。
冰室玲奈站在外面。
已经换上了普通居家服。
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垃圾袋。
“怎么了?”
我问。
“这个。”
她把袋子递给我。
“属于什么垃圾?”
我低头看了一眼。
袋子里装着旧键盘、坏掉的手柄、几根充电线和一个小型台灯。
“电子垃圾。”
“我知道。”
“那为什么拿来?”
“纸箱装不下。”
“换一个大箱子。”
“没有。”
我看向她房间玄关。
里面至少有七个快递纸箱。
“你有很多。”
“那些包装需要保留。”
“全部?”
“部分。”
“普通纸箱可以用。”
“我不知道哪些是普通。”
我沉默。
最终接过垃圾袋。
“明天帮你挑一个。”
“协议规定协助时间是下周六。”
“那你现在来做什么?”
“紧急情况。”
她回答得毫不心虚。
“纸箱装不下也算紧急?”
“垃圾无法归位。”
“会影响房间整理流程。”
她已经学会利用协议。
我叹了口气。
“先放我这里。”
“明天再处理。”
“好。”
冰室玲奈转身准备回去。
我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甜味。
不是香水。
更像布丁或奶油。
“你晚饭吃了吗?”我问。
她脚步一停。
“吃了。”
“什么?”
“布丁。”
“……”
“还有咖啡。”
“那不是晚饭。”
“能提供热量。”
又回到原点。
我看向自己厨房。
锅里的面正在沸腾。
“我煮多了。”
我说道。
“要不要吃一点?”
冰室玲奈转过头。
明显犹豫。
“只是普通面。”
“不需要。”
她回答。
下一秒,肚子却发出极轻的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
听得非常清楚。
我们同时沉默。
冰室玲奈的耳朵迅速变红。
“那不是——”
“锅还没关。”
我打断她。
“再煮就烂了。”
“你先回去。”
“好了以后我给你装一碗。”
“我说不需要。”
“邻居之间普通分享食物。”
“协议没有禁止。”
她看着我。
像是在寻找拒绝理由。
最终却只是说道:
“不要放葱。”
“知道了。”
她转身回到二十八号。
房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
过了两秒,才意识到她已经默认接受。
这大概是保密协议签订后的第一项额外邻里协助。
虽然不在十二页条款之中。
十五分钟后,我把装好的面放进保鲜盒。
敲响隔壁房门。
冰室玲奈很快打开。
像是一直等在门后。
她接过保鲜盒。
低头看了一眼。
“明天洗干净还你。”
“好。”
“不要误会。”
“什么?”
“我只是避免浪费食物。”
“明白。”
“不是因为需要照顾。”
“我没这么想。”
“那就好。”
她关门。
我回到房间。
继续吃自己的晚饭。
不久后,手机震动。
冰室玲奈:
“味道还可以。”
过了几秒,又补充:
“盐稍微少一点更好。”
我看着消息。
这应该算评价。
也可能算委婉称赞。
我回复:
“下次注意。”
消息发送后,我忽然停住。
下次。
我们双方都没有对这个词提出异议。
到了晚上九点,我登录游戏。
月见团子已经在线。
她站在公会大厅里,身边摆着一只新获得的宠物。
看见我以后,立刻发来组队邀请。
“灰烬。”
“嗯?”
“我今天学会垃圾分类了。”
我握着鼠标。
差点笑出声。
“为什么突然学这个?”
“生活需要。”
“你以前不会?”
“当然会。”
她回答得非常快。
“只是今天重新确认。”
“那你学会什么?”
“键盘属于电子垃圾。”
“饮料瓶要拆掉标签和瓶盖。”
“布丁杯需要清洗。”
她一项项说出来。
全部是今天我告诉冰室玲奈的内容。
“进步很大。”我说道。
“这不是进步。”
“只是常识确认。”
“好。”
“常识确认。”
团子操纵角色在我身边坐下。
“还有。”
“什么?”
“我和那个麻烦邻居签了协议。”
“这么正式?”
“有必要。”
“几页?”
她沉默了一下。
“十二页。”
“……”
“你为什么不说话?”
“只是觉得有点多。”
“内容很复杂。”
“整理垃圾需要十二页?”
“还包括保密、私人边界和工作影响。”
她立刻停住。
大概意识到“工作影响”可能暴露双方关系。
我没有追问。
“那你觉得他可靠吗?”我问。
团子看着灰烬守夜人的角色。
很久以后才回答:
“暂时可以。”
“只是暂时?”
“还需要观察。”
我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慢慢观察。”
“嗯。”
“不过。”
她补充。
“他做饭还可以。”
我看向隔壁墙壁。
“你吃了他做的饭?”
“只是普通邻居分享。”
“第一次见面第二天就吃饭?”
“你为什么用这种语气?”
“只是觉得进展很快。”
“没有进展。”
她立刻说道。
“只是面。”
“盐还有点多。”
我记得她刚才现实消息里明明说盐需要少一点。
现在变成了“有点多”。
为了保持自己没有被食物收买的立场,她似乎进一步降低了评价。
“下次让他少放。”我说道。
团子停顿。
“谁说还有下次?”
“你刚才不是提了盐?”
“只是评价。”
“好。”
“只是评价。”
她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很快站起来。
“去做日常任务。”
“今天不打高难本?”
“明天要上班。”
“你也知道早点休息?”
“我一直知道。”
“只是以前不执行。”
“灰烬。”
“好。”
我接受组队。
传送到任务区域。
团子照常向错误方向跑去。
我站在原地提醒:
“任务点在右边。”
“我知道。”
她折返回来。
一切似乎和平时一样。
但我很清楚。
从今晚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月见团子不只是游戏好友。
冰室玲奈也不只是美女上司。
她还是住在我隔壁、不会处理垃圾、会因为一碗普通面条认真评价盐量的邻居。
而下周六,我还要正式进入她的房间,开始第一次整理作战。
至于现在。
我们依旧在游戏里并肩前进。
白天维持上下级关系。
晚上维持网友关系。
隔着一堵墙,维持一份写满十二页条款的邻居关系。
我原本以为,发现女网友是上司已经足够危险。
现在才明白。
真正麻烦的日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