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冰室玲奈与邻居的保密协议

作者:神明判我孤寂 更新时间:2026/7/11 16:30:02 字数:12035

“灰烬。”

“我今天遇到了一件非常倒霉的事。”

我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两行字。

隔壁房间里,隐约还能听见极轻的游戏登录提示音。

如果不是今晚刚刚发现冰室玲奈就住在二十八号,我大概只会像平时一样回复:

“又在副本里迷路了?”

或者:

“抽卡歪了?”

可现在,我知道她所说的倒霉事件是什么。

她在深夜穿着月见法师痛衣下楼扔垃圾。

垃圾袋破裂。

游戏周边散落一地。

差点踩到徽章摔倒。

还被刚入职不久的下属撞见了全部过程。

不仅如此。

那个下属还进入了她的房间。

看见了客厅里的外卖盒、快递纸箱、游戏抱枕,以及冰箱里整齐排列的六个布丁。

从冰室玲奈的角度来看,确实很倒霉。

从我的角度来看,则已经不能只用“倒霉”概括。

这更接近一种由身份重叠、邻居巧合与谎言累积共同构成的灾难。

我盯着输入框。

应该怎么回复?

如果表现得过于好奇,她可能会详细描述刚才发生的事情。

如果表现得毫无兴趣,又不符合我们平时的相处方式。

最安全的办法,是按照不知道她现实身份的灰烬守夜人立场正常询问。

“什么事?”

消息发送后,隔壁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团子回复:

“我遇到一个很麻烦的人。”

我看着这句话。

麻烦的人。

指的是我。

“怎么麻烦?”

“多管闲事。”

“说话直接。”

“还擅自进入别人家里。”

我坐起身。

这几项描述听起来很严重。

尤其是最后一句。

如果不知道事情经过,很容易把我想象成某种危险人物。

“擅自进入?”

我回复。

“你报警了吗?”

隔壁很快传来一声轻微的东西碰撞声。

团子:

“没有到那种程度。”

“是我让他进来的。”

我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还没有完全扭曲事实。

“那怎么能算擅自?”

“他提出了不合理要求。”

“什么要求?”

这次对面沉默得更久。

我几乎可以想象,冰室玲奈正坐在电脑前,思考应该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生活能力的情况下描述事情。

几分钟后,消息才出现。

“他要求定期进入我的房间。”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

这句话还是很危险。

“你真的应该报警。”

我回复。

下一秒,隔壁传来一声比刚才更明显的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用力放在桌上。

团子的消息连续发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

“只是整理客厅。”

“因为一些特殊原因。”

“他知道了我的私人秘密。”

“所以提出帮忙处理。”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明明是在向我抱怨我。

却还要替我解释,避免我在灰烬心中变成可疑人物。

这种对话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分裂感。

我既是被抱怨的对象。

也是听她抱怨的人。

“那个人值得相信吗?”我问。

团子迟迟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发来:

“不知道。”

我心里微微一沉。

虽然她在现实中已经和我签订保密协议,也接受了整理房间的约定。

但显然并没有真正信任我。

这很正常。

作为下属,我们认识不到两周。

我又在垃圾站和她的房间里看见了大量私人信息。

换成任何人,都不会因为一句“我不会说”就完全放心。

更何况她原本就不擅长让别人接近。

“既然不相信,为什么让他帮忙?”我继续问。

团子回复:

“因为他说得有道理。”

“而且……”

输入状态持续了很久。

最后那句话却没有发出来。

我等了一会儿。

“而且什么?”

“没什么。”

“只是现在没有其他办法。”

这个回答明显经过删减。

我没有继续追问。

如果她愿意说,总会说出来。

如果不愿意,以灰烬的身份逼问,只会增加风险。

“那就先观察。”我回复。

“觉得不可靠就终止。”

“不要因为对方知道秘密,就被迫接受不想要的帮助。”

团子:

“他没有威胁我。”

“只是很烦。”

“会一直指出问题。”

“垃圾分类也要逐项说明。”

“还检查冰箱。”

我看到最后一句,心虚地移开视线。

从旁观角度来看,我今晚确实管得太多。

可是如果不检查,她可能还会继续把布丁和泡面当作正常饮食。

“检查冰箱确实有点过分。”我回复。

隔壁忽然安静。

几秒后,团子发来:

“你也觉得?”

“如果没有得到允许。”

我补充。

“不过,如果冰箱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对方担心也能理解。”

这一次,输入状态持续了更久。

“冰箱里有东西。”

她强调。

“饮料。”

“布丁。”

“还有速冻饺子。”

和刚才现实中的辩解一模一样。

我忍住笑。

“布丁不能算正餐。”

消息发出去以后,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团子:

“你为什么和那个人说一样的话?”

我心里一紧。

危险。

不能让她继续把灰烬和桐谷的表达联系起来。

“正常人都会这么说。”

我迅速回复。

这是她自己最常使用的解释。

团子没有怀疑。

只是发来一个生气的表情。

“总之。”

“下周他会来帮忙整理。”

“只有两个小时。”

“不会进入私人房间。”

“我已经规定好了。”

“那就好。”我回复。

“记得提前把不能碰的东西收起来。”

对面又安静下来。

我忽然意识到,这句话等于在提醒她如何防备现实中的我。

作为灰烬,我正在帮助团子隐藏秘密。

作为桐谷,这些秘密又是我下周需要面对的障碍。

事情越来越复杂。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团子问。

“什么?”

“提醒别人整理房间。”

“你经常去女性邻居家?”

我愣住。

这是什么方向?

“没有。”

“回答太快。”

“因为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想到先收私人东西?”

“常识。”

“正常人不会定期去刚认识的女性家里整理。”

她的语气明显不满。

我终于意识到。

她似乎不是单纯在怀疑我的经验。

而是对灰烬提到其他女性时表现出了一点微妙情绪。

可这种时候继续试探,只会让身份问题更加危险。

“只是建议。”我说道。

“你自己决定。”

“嗯。”

团子停顿了一会儿。

“灰烬。”

“怎么了?”

“如果你发现现实中的朋友,和你想象中完全不同。”

“会怎么样?”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这个问题不再只是关于垃圾和邻居。

她真正担心的,是秘密暴露以后,别人会如何评价她。

冰室玲奈大概认为,桐谷悠真今晚看见了一个与公司形象完全相反的自己。

她不知道,我早就已经见过月见团子的那一面。

也不知道,我对她生活废人的程度虽然震惊,却并没有真正觉得讨厌。

“要看哪里不同。”我回复。

“如果只是房间乱、不会做饭、喜欢游戏,不算大问题。”

隔壁没有动静。

我继续输入:

“人本来就不会只有一种样子。”

“工作时认真,不代表回家也必须一直认真。”

“擅长某些事情,也可能完全不会处理其他事情。”

“只要没有伤害别人,就不需要因为被看到缺点而觉得丢脸。”

发送以后,我等了很久。

团子才回复:

“你说得很轻松。”

“如果对方因此看不起我呢?”

“那说明对方不值得信任。”

我回答。

这句话发出去时,我心里又生出一种强烈的愧疚。

因为真正利用她信任的人,就是我。

她相信灰烬会接受自己的缺点。

却不知道灰烬已经在现实中看见了一切。

而且还继续隐藏身份。

团子没有再问。

只发来一句:

“我要睡了。”

“今天很累。”

“晚安。”我回复。

“晚安。”

聊天结束。

隔壁的游戏提示音很快消失。

我躺回床上。

却迟迟没有睡着。

墙的另一边,冰室玲奈大概也没有立刻入睡。

她正在担心下属会不会泄露秘密。

而我则担心她会不会发现更多秘密。

两个房间只隔着一堵墙。

双方都在思考对方。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完整真相。

这种关系大概已经不能用普通上下级、网友或邻居解释。

更像一张不断缠绕的线。

每增加一种身份,便多打一个结。

第二天早上九点二十分,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昨晚睡得太晚。

周日原本没有设置闹钟。

我迷迷糊糊拿起手机。

消息来自冰室玲奈。

不是公司聊天软件。

而是她昨晚临时添加的私人联系方式。

头像是一片纯灰色。

昵称只有一个“冰室”。

内容同样简洁。

“十点。”

“过来。”

我盯着消息看了几秒。

昨晚明明约定的是下周六下午两点。

为什么突然变成今天上午十点?

我回复:

“不是下周六吗?”

对方很快回复:

“保密协议需要补充。”

“还有垃圾处理。”

“只需要半小时。”

我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二十二分。

距离十点还有三十八分钟。

冰室副经理即使在周日,也会提前安排任务。

我从床上爬起来。

洗漱。

换上普通居家服。

随后站在房门前,第一次认真思考去隔壁上司家是否需要敲门。

当然需要。

即使距离只有一步。

也不能因为是邻居就直接进入。

九点五十九分,我准时站在二十八号门前。

抬手敲门。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我等了几秒。

又敲一次。

门终于打开一条缝。

冰室玲奈从里面探出头。

她今天没有穿痛衣。

而是一件宽松的浅色长袖上衣与黑色居家裤。

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虽然比昨晚整齐,却依旧和公司形象差别很大。

“进来。”

她说道。

我脱鞋进入。

玄关的快递纸箱比昨晚少了两个。

大概是她趁早上进行了紧急整理。

但客厅整体变化不大。

沙发上重新出现了一件外套。

茶几上的布丁杯倒是已经消失。

三只遥控器整齐放在同一区域。

显然她记住了昨晚的建议。

“坐。”

她说。

这一次沙发提前空出一个位置。

我坐下。

冰室玲奈把一叠打印纸放在茶几上。

文件厚度比昨晚明显增加。

“这是补充版。”

我拿起第一页。

标题已经修改。

《私人生活信息保密与邻里协助约定》

“为什么从临时保密确认变成正式约定了?”

“因为需要增加整理房间的具体规则。”

“昨晚不是已经口头说过?”

“口头内容容易产生理解偏差。”

她在对面坐下。

手里拿着笔。

“逐条确认。”

我翻到第二页。

条款从原来的五条增加到十七条。

第一部分依旧是保密义务。

不得透露居住地址。

不得泄露游戏爱好。

不得描述房间环境。

不得在公司做出暗示。

不得拍照。

不得录音。

不得在任何公开平台使用可能被识别的信息。

第二部分是邻里协助。

整理频率。

活动范围。

时间限制。

可接触物品类型。

不可接触物品类型。

紧急情况定义。

工作与私人关系的边界。

甚至还加入一条:

乙方不得因进入甲方住所而误认为双方私人关系发生改变。

我看着这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没这么想。”

“提前排除风险。”

“什么风险?”

“误解。”

冰室玲奈语气平静。

“你知道我住在隔壁。”

“也会定期进入房间。”

“如果因此产生不必要认知,会影响工作。”

“我没有不必要认知。”

“那就签。”

她似乎认为,所有问题只要写进文件,就能够消除。

我继续向后翻。

第三部分是费用。

垃圾袋、清洁用品和必要收纳工具由甲方承担。

乙方不得垫付超过两千日元的生活用品费用。

如确需购买,必须提前确认。

“连金额都有?”

“防止你擅自承担。”

她说道。

“你有这种倾向。”

我想起自己差点为了客户追加需求独自加班。

无法反驳。

第四部分是工作关系。

双方不得因私人协助改变工作评价。

不得给予特殊待遇。

不得因私人矛盾影响工作沟通。

不得在办公时间讨论住所相关问题。

这一部分倒是非常合理。

“还有问题吗?”她问。

“有。”

“说。”

“为什么一共十二页?”

“附件。”

她翻到后面。

附件一是垃圾分类表。

附件二是公寓投放日期。

附件三是整理区域示意图。

附件四是不可触碰物品清单。

“不可触碰清单为什么有三页?”

“需要明确。”

我大致看了一眼。

展示柜内全部物品。

游戏主机。

私人电脑。

工作文件。

抽屉。

卧室门内所有区域。

贴有蓝色标签的纸箱。

所有未拆封快递。

角色抱枕。

签名周边。

限定包装。

“抱枕为什么不能碰?”

“容易变形。”

“昨晚不是掉在垃圾站地上?”

“那是意外。”

“整理时总要移动。”

“由我移动。”

“那会降低效率。”

“效率不是最优先目标。”

这句话从冰室玲奈嘴里说出来非常罕见。

看来角色抱枕的优先级确实很高。

我把文件放回桌面。

“只是整理客厅和垃圾,需要这么正式吗?”

“需要。”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的私人生活已经被你掌握。”

“风险程度很高。”

“我不会说出去。”

“信任不能只依靠口头表达。”

“你不相信我?”

我问得有些直接。

冰室玲奈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安静下来。

几秒后,她才说道:

“不是完全不相信。”

这个答案比我预想中坦率。

“只是需要规则。”

“为什么?”

“规则比情绪稳定。”

她低头看着文件。

“人可能因为关系变化、心情变化或误会改变行为。”

“写清楚以后,至少双方知道边界在哪里。”

我看着她。

这或许就是她处理人际关系的方式。

工作中依靠流程。

生活中也试图依靠条款。

不是因为她真的认为十二页协议可以控制一切。

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只凭信任,让另一个人靠近自己。

“好。”我说道。

“我签。”

冰室玲奈抬头。

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快答应。

“你不再确认?”

“重要内容已经看了。”

“附件还没逐条核对。”

“垃圾分类表我比你熟。”

她皱眉。

“不要自满。”

“昨晚是谁准备把易拉罐扔进可燃垃圾?”

“……”

我拿起笔。

在乙方位置签名。

随后把文件递给她。

冰室玲奈认真确认签名。

又在甲方栏写下名字。

最后盖上一枚小型印章。

“你在家里还有私人印章?”

“文件需要。”

“这不具备正式合同效力吧?”

“重点不是法律效力。”

又是同样的回答。

她将协议放进透明文件袋。

随后递给我一份。

“这次真的一式两份?”

“对。”

“昨晚那两份呢?”

“作废。”

“销毁了吗?”

“放在碎纸区。”

我看向房间。

“碎纸区在哪里?”

冰室玲奈没有回答。

视线微微移向客厅角落。

那里放着一只纸箱。

纸箱表面贴着一张白纸。

写着:

待处理文件。

里面已经堆了很多纸。

“那只是待处理。”她说道。

“什么时候处理?”

“集中处理。”

我立刻明白。

和垃圾一样。

只要加上“集中”两个字,就可以把拖延包装成计划。

“今天不是只补充协议吗?”我问。

“还有垃圾。”

她站起来。

走向厨房。

我跟过去。

厨房地面已经放着四个新的垃圾袋。

颜色不同。

每个袋子旁边都贴了分类标签。

可燃。

塑料。

金属。

纸类。

看得出来,她早上进行了准备。

“这是你分的?”

“对。”

“全部正确?”

“当然。”

我蹲下检查第一袋。

可燃垃圾里放着泡面盒、纸巾和一只坏掉的游戏手柄。

我把手柄拿出来。

“这个不是可燃。”

“外壳是塑料。”

“里面有电子元件。”

“那放金属?”

“也不能直接放金属回收。”

“为什么?”

“属于小型电子垃圾。”

冰室玲奈沉默。

我又打开塑料袋。

里面有饮料瓶、布丁杯、包装袋和一块气泡膜。

“饮料瓶需要单独回收。”

“都是塑料。”

“瓶身、瓶盖和标签还要分开。”

“为什么要分到这种程度?”

“规定。”

我继续检查金属袋。

里面确实有咖啡罐和易拉罐。

还混着一只陶瓷杯。

“这个不是金属。”

“很硬。”

“硬不等于金属。”

“那是什么?”

“陶瓷。”

“放不可燃?”

“要看公寓规定。”

“这里没有不可燃袋。”

她说道。

“因为你只准备了四类。”

“公告栏只写了常见四类。”

“还有特殊垃圾。”

“为什么没有统一说明?”

“公寓发过完整手册。”

“我没有收到。”

“入住时放在信箱。”

“我以为是广告。”

“……”

我站起来。

“所以你早上分了多久?”

“一个小时。”

“结果基本都错?”

“不是基本。”

她看向四个袋子。

“至少纸巾是对的。”

“还有泡面盒。”

我补充。

“所以不是全部错。”

她似乎因此获得了一点信心。

我不知道应该鼓励,还是直接告诉她正确率不到一半。

最后选择沉默。

“重新分吧。”我说。

“你不是说只需要半小时?”

冰室玲奈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二十分。

“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不够。”

“那就延长。”

“协议规定,临时协助不得超过三十分钟。”

我翻开刚拿到的文件。

果然有这一条。

冰室玲奈也意识到问题。

她沉默两秒。

“今天属于签约后的第一次执行。”

“可以特殊处理。”

“特殊情况需要双方书面确认。”

这是附件中的另一条。

我把原话还给她。

冰室玲奈看着我。

表情逐渐变冷。

“桐谷。”

“是。”

“你现在是在利用协议阻碍垃圾处理。”

“我只是在遵守规则。”

“规则应当服务于实际目的。”

“所以昨晚我就说不需要十二页。”

她无法反驳。

最终拿起笔。

在协议空白处写下:

经双方确认,本次协助时间延长至垃圾分类完成。

她签名。

把笔递给我。

“签。”

我也签下名字。

“现在可以了。”

她说道。

我忽然觉得,和冰室玲奈一起生活最困难的可能不是垃圾。

而是任何一件小事都会迅速发展成流程管理。

我们重新开始分类。

我负责判断。

她负责把物品放进对应袋子。

“泡面盒,清洗了吗?”

“没有。”

“里面还有油。”

“放可燃。”

“饮料瓶。”

“去掉标签。”

“瓶盖单独放。”

“布丁杯。”

“清洗。”

“为什么所有东西都要洗?”

“避免气味和污染。”

“垃圾最后还是会被处理。”

“回收前需要保持干净。”

“效率很低。”

“这是规定。”

“规定不一定合理。”

“你工作中不会这样评价客户规定。”

“工作规定会影响交付。”

“垃圾规定会影响邻居。”

她不说话了。

大概接受了这个逻辑。

分类进行到一半,她忽然拿起一台旧键盘。

黑色机械键盘。

几个按键已经磨损。

连接线也有折痕。

“这个放塑料?”

她问。

“电子垃圾。”

“又是电子垃圾?”

“键盘当然是。”

“不能直接扔?”

“要预约回收或者送到指定点。”

“太麻烦了。”

“所以不要随便囤坏设备。”

“它上个月才坏。”

“为什么放在厨房?”

“临时放置。”

“电子设备为什么会临时放到垃圾袋旁?”

“为了提醒自己处理。”

“结果一个月没处理。”

“……”

她抱着键盘站在那里。

表情逐渐变得不耐烦。

“电子垃圾这么多规则,普通人怎么可能记住?”

“公告有说明。”

“文字太多。”

“我可以整理成表。”

我说道。

冰室玲奈看向我。

“你要重新做一份?”

“现有表对你来说显然不够直观。”

“可以按照物品类型分类。”

“食物包装。”

“饮料容器。”

“纸箱。”

“金属。”

“电子产品。”

“再标日期和处理方式。”

她沉默片刻。

“需要多久?”

“半小时。”

“没必要。”

“你下次还会忘。”

“不会。”

“键盘刚才差点被扔进塑料。”

“那是因为标签不清楚。”

“所以需要新表。”

她依旧不愿承认。

可最终没有拒绝。

“做简单一点。”

她说道。

“不要超过一页。”

“信息太多可能需要两页。”

“一页。”

“字会很小。”

“那就减少不常见项目。”

“电子垃圾对你来说很常见。”

我看了一眼客厅角落。

那里还放着两只旧手柄和一个不知道是否损坏的耳机。

冰室玲奈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迅速移开。

“可以两页。”

她妥协。

垃圾重新分类完成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四只垃圾袋变成六只。

可燃。

塑料包装。

饮料瓶。

金属罐。

纸类。

电子垃圾。

另外还有一小袋陶瓷与不可燃物。

冰室玲奈站在袋子前。

表情像刚完成一场复杂项目。

“这样就结束了?”

“只是分类结束。”

“什么时候扔?”

“可燃垃圾周二和周五。”

“塑料周三。”

“饮料瓶和金属罐,下个月第二个星期六。”

“纸箱周四。”

“电子垃圾需要预约。”

她听到最后一句,眉头皱起。

“预约交给你。”

“为什么?”

“你比我熟悉。”

“协议里没有代办回收。”

“可以补充。”

她立刻拿起笔。

“不要随便增加条款。”

“这是必要事项。”

“预约需要提供住户信息。”

“我自己填。”

“那你自己预约。”

“流程发给我。”

“可以。”

谈判暂时结束。

我看向厨房里重新排列的垃圾袋。

虽然比之前多,却至少不再混乱。

“以后每次用完就分。”

我说道。

“不要全部堆到月底。”

“知道了。”

“纸箱当天拆平。”

“知道了。”

“快递包装不要和周边放在一起。”

“知道了。”

“过期食物及时处理。”

“桐谷。”

她抬头看我。

“你现在很像生活指导员。”

“因为你像完全没有接受过生活指导的人。”

她脸色沉下。

“我只是工作忙。”

“我知道。”

“以前也有人帮我处理。”

“谁?”

我下意识问。

冰室玲奈停顿了一下。

“家政服务。”

“后来为什么没有?”

“工作时间不固定。”

“预约麻烦。”

“还有……”

她没有继续。

大概也不喜欢陌生人进入房间。

我没有追问。

“以后定期整理时,我会提前确认时间。”

我说道。

“如果临时加班就改期。”

“不能因为私人安排影响工作。”

“当然。”

她点头。

随后看向垃圾袋。

“这些现在放哪里?”

“可燃和塑料可以放玄关暂存。”

“纸箱压平。”

“金属和饮料瓶清洗后晾干。”

“电子垃圾单独装箱。”

冰室玲奈沉默地看着我。

“还有这么多?”

“分类只是第一步。”

她闭上眼。

像是在忍耐。

片刻后重新睁开。

“继续。”

这两个字听起来像她在会议上要求推进项目。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说。”

“只是觉得你处理垃圾也像处理工作。”

“有目标、步骤和截止时间,当然一样。”

“那为什么之前一直不做?”

“缺少明确流程。”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原来如此。

不是不会。

只是没有流程。

只要建立流程,她就可以把垃圾分类变成项目管理。

我忽然理解了她为什么要写十二页协议。

那是她能够安心的方式。

我们又花了二十分钟把垃圾搬到指定位置。

纸箱被我拆平后靠墙放好。

电子垃圾装进旧快递箱。

可燃袋则系紧,放在玄关内侧。

全部结束时,客厅看起来稍微宽敞了一点。

至少地面不再出现散落包装。

冰室玲奈站在客厅中央。

环视一圈。

“变化不大。”

她说道。

“今天只处理垃圾。”

“房间整理是下周。”

“如果只整理两个小时,可能不够。”

我看向沙发和纸箱。

“需要先分类物品。”

“保留。”

“丢弃。”

“暂存。”

“没有丢弃。”

她立刻说道。

“总有不用的东西。”

“周边全部需要。”

“衣服呢?”

“也需要。”

“七个同款抱枕?”

“表情不同。”

又是这个理由。

“那至少快递包装可以丢。”

“限定包装不能。”

“普通快递盒呢?”

“可以。”

“下周先处理普通纸箱。”

“再整理衣服和茶几。”

冰室玲奈点头。

“不能碰展示柜。”

“知道。”

“也不能擅自决定丢弃。”

“知道。”

“所有物品都要经过我确认。”

“那会很慢。”

“时间不是唯一标准。”

“效率不是最优先目标。”

我重复她刚才的话。

冰室玲奈看了我一眼。

没有反驳。

“今天可以结束了。”

她说道。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三十五分。

原本说半小时。

最后用了一个半小时。

“下次时间最好重新规划。”

我说。

“今天是例外。”

“每次出现问题,你都说例外。”

“因为每次情况不同。”

“项目管理最忌讳一直把延期解释为特殊情况。”

我把她工作中的话还给她。

冰室玲奈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桐谷。”

“是。”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那你也不能用副经理身份压我。”

“我没有。”

“你刚才叫名字的语气和公司完全一样。”

“只是习惯。”

“我听见高跟鞋声就检查文件,也是习惯。”

“……”

我们在客厅里对视。

最终,她先移开目光。

“今天谢谢。”

她说道。

语气依旧生硬。

“只是垃圾分类。”

“你昨晚已经谢过。”

“今天是今天。”

她似乎认为每次协助都应该单独记录。

“那我接受。”

我回答。

“下周六下午两点。”

“不要迟到。”

“我记得。”

“提前五分钟也不行。”

“为什么?”

“我需要准备。”

“准备什么?”

“把不能看的东西收起来。”

她回答得非常坦率。

“好。”

我走向玄关。

穿鞋前,又想起一件事。

“协议里的公司边界。”

“还有问题?”

“我们在公司里应该和平时一样。”

“当然。”

“如果水野前辈问周末做了什么?”

“你说在家。”

“她可能继续问。”

“那是你的问题。”

“你的回答呢?”

“我也在家。”

“我们同时说在家,不会奇怪吗?”

“整个城市周末在家的人很多。”

很有道理。

“还有。”

冰室玲奈补充。

“不要因为知道我住在隔壁,就在公司主动和我说话。”

“我本来也不会主动说太多。”

“为什么?”

“因为你很可怕。”

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安静。

冰室玲奈看着我。

“我很可怕?”

我立刻意识到失言。

“工作上。”

“具体哪里?”

“要求严格。”

“还有?”

“说话直接。”

“还有?”

她似乎准备进行详细问题确认。

我不能继续。

“没有了。”

“你的表情不是这么说。”

“只是紧张。”

“为什么紧张?”

“因为你在追问。”

她沉默。

几秒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不会因为私人事情影响工作。”

“所以你也不需要额外紧张。”

“我知道。”

“下周的项目数据照常提交。”

“有错误我仍然会指出。”

“明白。”

“但不会故意增加要求。”

“谢谢。”

“这不是需要感谢的事。”

果然还是熟悉的回答。

我打开房门。

走到走廊。

身后,冰室玲奈忽然叫住我。

“桐谷。”

“什么?”

她站在门内。

手扶着门框。

神情比刚才稍微柔和一点。

“协议里有一条。”

“什么?”

“如果有紧急生活问题,可以联系邻居。”

“我记得。”

“那不是单方面的。”

她说道。

“你有需要,也可以联系我。”

我愣了一下。

“你会垃圾分类吗?”

冰室玲奈的表情瞬间恢复冰冷。

“我可以处理其他问题。”

“比如?”

“工作资料。”

“私人时间不应该处理工作。”

“……”

她似乎一时想不到自己能够提供什么生活帮助。

最后只说道:

“总之,不是单方面。”

“好。”

我点头。

“有需要会联系。”

她关上门。

我回到二十七号房。

把那份十二页协议放在桌上。

第一页中,双方姓名并列写着。

冰室玲奈。

桐谷悠真。

看起来像某种过于正式的邻居契约。

我翻到附件一。

垃圾分类表非常详细。

可冰室玲奈显然并没有真正理解。

我打开电脑。

按照答应她的内容,重新制作一份更直观的分类说明。

使用物品图片。

加上颜色标记。

再按照星期列出投放日期。

整个过程比整理工作数据简单。

却意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我完成两页说明。

准备打印时,忽然想到自己家里没有打印机。

只能周一去公司打印。

但协议规定,不得在办公时间处理住所相关问题。

也不能使用公司资源处理私人事务。

我只好把文件保存到手机。

准备以后去便利店打印。

刚保存完成,隔壁传来很轻的敲击声。

不是敲门。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墙壁。

几秒后,手机收到冰室玲奈的消息。

“有一个问题。”

“什么?”

“坏键盘应该放在哪里?”

我回复:

“先放电子垃圾箱。”

“等预约回收。”

对面:

“电子垃圾箱是哪一个?”

我想起刚才已经装好的旧快递箱。

“贴着‘电子垃圾’标签的纸箱。”

“客厅角落。”

消息发出以后,隔壁安静了。

半分钟后,她回复:

“找到了。”

我看着手机。

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们明明只隔着一堵墙。

却仍然通过消息沟通。

像在公司办公区里发送内部聊天。

又像游戏中隔着地图交流。

身份与空间全部重叠。

下午,我没有上线。

冰室玲奈也没有。

双方大概都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新的邻居关系。

晚上七点,我正在厨房煮面。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三下。

间隔完全一致。

我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打开门。

冰室玲奈站在外面。

已经换上了普通居家服。

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垃圾袋。

“怎么了?”

我问。

“这个。”

她把袋子递给我。

“属于什么垃圾?”

我低头看了一眼。

袋子里装着旧键盘、坏掉的手柄、几根充电线和一个小型台灯。

“电子垃圾。”

“我知道。”

“那为什么拿来?”

“纸箱装不下。”

“换一个大箱子。”

“没有。”

我看向她房间玄关。

里面至少有七个快递纸箱。

“你有很多。”

“那些包装需要保留。”

“全部?”

“部分。”

“普通纸箱可以用。”

“我不知道哪些是普通。”

我沉默。

最终接过垃圾袋。

“明天帮你挑一个。”

“协议规定协助时间是下周六。”

“那你现在来做什么?”

“紧急情况。”

她回答得毫不心虚。

“纸箱装不下也算紧急?”

“垃圾无法归位。”

“会影响房间整理流程。”

她已经学会利用协议。

我叹了口气。

“先放我这里。”

“明天再处理。”

“好。”

冰室玲奈转身准备回去。

我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甜味。

不是香水。

更像布丁或奶油。

“你晚饭吃了吗?”我问。

她脚步一停。

“吃了。”

“什么?”

“布丁。”

“……”

“还有咖啡。”

“那不是晚饭。”

“能提供热量。”

又回到原点。

我看向自己厨房。

锅里的面正在沸腾。

“我煮多了。”

我说道。

“要不要吃一点?”

冰室玲奈转过头。

明显犹豫。

“只是普通面。”

“不需要。”

她回答。

下一秒,肚子却发出极轻的声音。

走廊里很安静。

听得非常清楚。

我们同时沉默。

冰室玲奈的耳朵迅速变红。

“那不是——”

“锅还没关。”

我打断她。

“再煮就烂了。”

“你先回去。”

“好了以后我给你装一碗。”

“我说不需要。”

“邻居之间普通分享食物。”

“协议没有禁止。”

她看着我。

像是在寻找拒绝理由。

最终却只是说道:

“不要放葱。”

“知道了。”

她转身回到二十八号。

房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

过了两秒,才意识到她已经默认接受。

这大概是保密协议签订后的第一项额外邻里协助。

虽然不在十二页条款之中。

十五分钟后,我把装好的面放进保鲜盒。

敲响隔壁房门。

冰室玲奈很快打开。

像是一直等在门后。

她接过保鲜盒。

低头看了一眼。

“明天洗干净还你。”

“好。”

“不要误会。”

“什么?”

“我只是避免浪费食物。”

“明白。”

“不是因为需要照顾。”

“我没这么想。”

“那就好。”

她关门。

我回到房间。

继续吃自己的晚饭。

不久后,手机震动。

冰室玲奈:

“味道还可以。”

过了几秒,又补充:

“盐稍微少一点更好。”

我看着消息。

这应该算评价。

也可能算委婉称赞。

我回复:

“下次注意。”

消息发送后,我忽然停住。

下次。

我们双方都没有对这个词提出异议。

到了晚上九点,我登录游戏。

月见团子已经在线。

她站在公会大厅里,身边摆着一只新获得的宠物。

看见我以后,立刻发来组队邀请。

“灰烬。”

“嗯?”

“我今天学会垃圾分类了。”

我握着鼠标。

差点笑出声。

“为什么突然学这个?”

“生活需要。”

“你以前不会?”

“当然会。”

她回答得非常快。

“只是今天重新确认。”

“那你学会什么?”

“键盘属于电子垃圾。”

“饮料瓶要拆掉标签和瓶盖。”

“布丁杯需要清洗。”

她一项项说出来。

全部是今天我告诉冰室玲奈的内容。

“进步很大。”我说道。

“这不是进步。”

“只是常识确认。”

“好。”

“常识确认。”

团子操纵角色在我身边坐下。

“还有。”

“什么?”

“我和那个麻烦邻居签了协议。”

“这么正式?”

“有必要。”

“几页?”

她沉默了一下。

“十二页。”

“……”

“你为什么不说话?”

“只是觉得有点多。”

“内容很复杂。”

“整理垃圾需要十二页?”

“还包括保密、私人边界和工作影响。”

她立刻停住。

大概意识到“工作影响”可能暴露双方关系。

我没有追问。

“那你觉得他可靠吗?”我问。

团子看着灰烬守夜人的角色。

很久以后才回答:

“暂时可以。”

“只是暂时?”

“还需要观察。”

我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慢慢观察。”

“嗯。”

“不过。”

她补充。

“他做饭还可以。”

我看向隔壁墙壁。

“你吃了他做的饭?”

“只是普通邻居分享。”

“第一次见面第二天就吃饭?”

“你为什么用这种语气?”

“只是觉得进展很快。”

“没有进展。”

她立刻说道。

“只是面。”

“盐还有点多。”

我记得她刚才现实消息里明明说盐需要少一点。

现在变成了“有点多”。

为了保持自己没有被食物收买的立场,她似乎进一步降低了评价。

“下次让他少放。”我说道。

团子停顿。

“谁说还有下次?”

“你刚才不是提了盐?”

“只是评价。”

“好。”

“只是评价。”

她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很快站起来。

“去做日常任务。”

“今天不打高难本?”

“明天要上班。”

“你也知道早点休息?”

“我一直知道。”

“只是以前不执行。”

“灰烬。”

“好。”

我接受组队。

传送到任务区域。

团子照常向错误方向跑去。

我站在原地提醒:

“任务点在右边。”

“我知道。”

她折返回来。

一切似乎和平时一样。

但我很清楚。

从今晚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月见团子不只是游戏好友。

冰室玲奈也不只是美女上司。

她还是住在我隔壁、不会处理垃圾、会因为一碗普通面条认真评价盐量的邻居。

而下周六,我还要正式进入她的房间,开始第一次整理作战。

至于现在。

我们依旧在游戏里并肩前进。

白天维持上下级关系。

晚上维持网友关系。

隔着一堵墙,维持一份写满十二页条款的邻居关系。

我原本以为,发现女网友是上司已经足够危险。

现在才明白。

真正麻烦的日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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