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纸箱、快递和游戏周边更加棘手的问题,正在冰室玲奈那只几乎空荡荡的冰箱里等待着我。
准确来说,不只是等待。
它已经开始对她的生存造成实际影响。
周一晚上七点二十分,我刚刚回到栖月公寓,连外套都还没有脱,隔壁便传来了三声敲门声。
咚。
咚。
咚。
间隔完全一致。
不需要看门外监控,我也知道是谁。
会用这种像会议室敲门一样精确节奏的人,整栋公寓里大概只有一个。
我打开房门。
冰室玲奈站在走廊里。
她已经换下了公司里的深色西装,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
头发松散地垂在肩后。
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手里拿着一个透明保鲜盒。
里面干干净净。
正是昨晚我装面条给她的盒子。
“洗过了。”
她把保鲜盒递给我。
“谢谢。”
我接过来。
盒盖和盒身分开放置,边缘没有残留水渍。
洗得比我平时自己洗还要认真。
“味道没有留下吧?”她问。
“没有。”
“我用了两次清洁剂。”
“一个面盒不用这么严格。”
“食品容器需要保持卫生。”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看着干净得几乎反光的盒子。
“冰室。”
“什么?”
“你对洗饭盒这么认真,为什么布丁杯不洗?”
她表情一僵。
“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饭盒需要归还。”
“布丁杯属于垃圾。”
“垃圾也需要洗。”
“我现在知道了。”
她冷着脸说道。
“不会再出现同样问题。”
“那就好。”
我把保鲜盒放到玄关柜上。
冰室玲奈却没有离开。
她仍然站在门口。
视线短暂地向我房间里扫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似乎还有话要说。
“还有事?”我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只是确认你是否收到。”
“已经收到了。”
“嗯。”
她点头。
却还是没动。
走廊安静下来。
我们面对面站着。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约五秒。
冰室玲奈的目光再次越过我的肩膀,落向厨房方向。
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电饭锅正亮着保温灯。
我早上出门前预约了米饭。
厨房里隐约有刚煮熟的米香。
再回过头时,冰室玲奈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你还没有吃饭?”我问。
“吃过了。”
回答很快。
“吃了什么?”
“公司附近的东西。”
“具体呢?”
她沉默。
这几天的相处已经让我逐渐掌握一个规律。
只要她在生活问题上使用模糊表达,事实通常都不会太乐观。
“便利店?”
“算是。”
“布丁?”
“……”
“咖啡?”
“还有饼干。”
她补充。
我闭上眼。
和我猜得差不多。
“那不叫吃过饭。”
“能够提供热量。”
“你是不是只会用这一句话?”
“这是客观事实。”
“人体需要的不只是热量。”
“我中午正常吃了。”
“所以晚上就可以只吃布丁?”
“偶尔一次没有问题。”
“昨晚是面条。”
“前天是泡面。”
“再前一天呢?”
冰室玲奈移开视线。
“记不清。”
也就是说,大概率还是泡面、布丁或者外卖。
“你冰箱里还有什么?”我问。
“和上次一样。”
“一个周末过去,没有补充?”
“没有时间。”
“周日你在家。”
“整理房间用了很长时间。”
“只用了两个小时。”
“之后需要恢复体力。”
她把在家休息说得像刚完成高强度作战。
“你至少可以点一份正常外卖。”
“选择太多。”
“这也算问题?”
“比较菜单很麻烦。”
“随机选一家。”
“评分不一定可靠。”
“选择经常吃的。”
“容易腻。”
“那你平时怎么解决?”
“最后吃布丁。”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逻辑居然形成了完整闭环。
我一时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就在这时,冰室玲奈的腹部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
但走廊太安静。
听得很清楚。
她身体瞬间僵住。
我也没有说话。
视线本能地向下移动了一点。
冰室玲奈立刻用冰冷眼神制止。
“不许看。”
“我没有看。”
“你刚才看了。”
“只是确认声音来源。”
“没有声音。”
“有。”
“是电梯。”
我们住在五楼。
电梯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走廊。
而且根本没有运行声。
我没有拆穿。
只是说道:
“我准备做饭。”
“米饭已经好了。”
“冰箱里还有鸡蛋和罐头。”
“多做一份也不麻烦。”
冰室玲奈的神情明显动摇。
但嘴上依旧拒绝:
“不需要。”
“只是邻居之间普通分享。”
“协议里没有规定你需要负责我的饮食。”
“协议也没有禁止。”
她沉默。
这句话对她似乎格外有效。
因为凡是没有被明确禁止的内容,都可以暂时视为可协商事项。
“而且材料不多。”我继续说道,“只是简单炒饭。”
“不是正式请客。”
“也不需要你支付。”
“不行。”
她立刻说道。
“食材有成本。”
“一个鸡蛋和一点米饭。”
“仍然是成本。”
“那你下次补一盒鸡蛋。”
她认真考虑了两秒。
“可以。”
这基本等于答应。
“进来等?”我问。
冰室玲奈看向我房间。
眼神中出现短暂迟疑。
虽然她已经让我进入过她家。
但主动进入下属房间,似乎对她而言是另一回事。
“不方便?”
我问。
“不是。”
“只是没有必要。”
“炒饭需要十几分钟。”
“站在走廊会被邻居看见。”
这句话再次发挥决定性作用。
她立刻迈进玄关。
“只在客厅等。”
“好。”
“不会查看私人区域。”
“我相信你。”
她动作停了一下。
似乎没有预料到我会这样说。
“不要轻易说相信别人。”
“我们已经签过十二页协议。”
“那也只代表规则明确。”
“至少你不会翻我抽屉。”
“当然不会。”
她换上我提前拿出的备用拖鞋。
随后走进客厅。
我的房间比她那里简单很多。
一张沙发。
一张小茶几。
电视柜。
书架。
没有展示柜。
也没有成堆周边。
大部分东西还保留着搬来时的整洁状态。
冰室玲奈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一圈。
“你的房间东西很少。”
“刚毕业,没钱买太多。”
“这样比较容易整理。”
“确实。”
她看向沙发。
上面只有一个靠垫。
“可以坐吗?”
“当然。”
“下面没有饼干?”
“没有。”
“遥控器呢?”
“在茶几上。”
三只遥控器整齐摆在固定位置。
她看了一眼。
似乎因为这份对比受到轻微打击。
“我的遥控器现在也有固定位置。”
“我知道。”
“只是以前暂时放错。”
“好。”
她坐到沙发边缘。
背挺得很直。
双手放在膝上。
完全不像来邻居家等饭。
更像在参加某种正式访问。
我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里面比她家充实一点。
但也仅限一点。
四个鸡蛋。
一盒前两天剩下的米饭。
半根火腿肠。
一罐金枪鱼罐头。
还有几瓶基础调味料。
原本我准备给自己做蛋炒饭。
多加一个人后,分量稍微有些勉强。
不过加入罐头和火腿,应该够吃。
“冰室。”
我从厨房探头。
“什么?”
“你吃金枪鱼吗?”
“吃。”
“火腿呢?”
“可以。”
“葱?”
“不要。”
“胡萝卜?”
“你冰箱里有吗?”
“没有。”
她看着我。
“为什么询问不存在的食材?”
“确认偏好。”
“没有必要进行假设性提问。”
还是熟悉的工作式回答。
“那就鸡蛋、金枪鱼和火腿。”
“可以。”
我开始准备。
先切火腿。
打开罐头沥干水分。
打散鸡蛋。
锅烧热后放一点油。
冰室玲奈坐在客厅里。
一开始非常安静。
过了几分钟,忽然问道:
“需要帮忙吗?”
我停了一下。
从厨房看出去。
她仍坐在沙发上。
神情认真。
不像客套。
“你会什么?”我问。
“可以按照指示执行。”
这个回答听起来像新入职员工。
“那帮我拿两个盘子。”
“在哪里?”
“餐具柜第二层。”
冰室玲奈站起来。
走进厨房。
打开餐具柜。
里面放着几只普通白色盘子和饭碗。
她拿出两个盘子。
认真检查了一遍。
“这个大小可以?”
“可以。”
“需要饭碗吗?”
“直接装盘。”
“勺子?”
“抽屉里。”
她拉开抽屉。
里面是筷子、勺子和叉子。
冰室玲奈看了一会儿。
“需要哪一种?”
“普通勺子。”
“大的还是小的?”
“吃饭用的。”
“这是模糊标准。”
“右边第二格。”
她按照位置拿出两只。
摆在盘子旁边。
然后站在原地。
“还有什么?”
“没有了。”
“我可以继续。”
“厨房空间不大。”
“两个人反而碍事。”
她皱眉。
“我不会影响。”
“那你帮我看着鸡蛋。”
“怎么看?”
“等边缘开始凝固,告诉我。”
她立刻看向锅里。
神情专注得像在监控项目数据。
鸡蛋液进入锅中后迅速膨胀。
边缘开始变色。
“现在。”
她说道。
我翻炒几下。
加入火腿与金枪鱼。
最后倒入米饭。
锅里发出持续的滋啦声。
香味很快散开。
冰室玲奈站在旁边。
视线一直落在锅里。
“要加多少盐?”
她问。
“一点。”
“具体多少?”
“凭感觉。”
“烹饪不能只依靠感觉。”
“家庭料理可以。”
“如果每次分量不同,结果不稳定。”
“所以边加边尝。”
“这属于过程中调整。”
“没错。”
她似乎第一次发现,做饭与工作流程存在某种相似之处。
“那你尝了吗?”
“还没有。”
我盛起一点。
吹凉后尝味道。
盐稍微少。
又补了一点。
冰室玲奈站在旁边看着。
“现在呢?”
“差不多。”
“为什么不是准确答案?”
“味道本来就没有统一标准。”
“可以根据个人偏好量化。”
“那你喜欢淡一点还是咸一点?”
“淡一点。”
“昨晚你说面条盐多。”
“只是稍微。”
“今天会少一点。”
她轻轻点头。
似乎满意。
炒饭出锅时,米粒均匀裹上蛋液。
火腿丁和金枪鱼分散其中。
不算精致。
但至少看起来正常。
我把两份装盘。
自己的那份稍多。
她的稍少。
“先吃,不够再加。”
冰室玲奈看着盘子。
“为什么我的少?”
“我不知道你能吃多少。”
“可以平均。”
“锅里还有。”
“分配应当公平。”
“只是第一轮。”
她似乎还是不满意。
但没有继续争论。
我们把饭端到茶几。
冰室玲奈坐回沙发。
我坐在另一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只是普通炒饭。”我说道,“不用太期待。”
“我没有期待。”
她拿起勺子。
先观察了一下炒饭。
又闻了闻味道。
动作谨慎。
像是在进行食品安全检查。
“没毒。”我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吃?”
“刚出锅,很热。”
非常合理。
我先吃了一口。
味道普通。
鸡蛋稍微有点老。
金枪鱼罐头增加了咸味。
火腿则提供了一点油脂。
作为临时料理,勉强合格。
冰室玲奈终于舀起一勺。
吹了几下。
放入口中。
然后停住。
她没有立即评价。
只是慢慢咀嚼。
我看着她。
“怎么样?”
“普通。”
“难吃?”
“没有。”
“那就是还可以。”
“普通就是普通。”
她又吃了一口。
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盐呢?”
“比昨晚合适。”
“鸡蛋?”
“稍微老。”
“因为你一直问问题。”
“这和我无关。”
“金枪鱼?”
“可以。”
评价依旧冷静。
可她的进食速度已经明显加快。
不到几分钟,盘子里便只剩下一小部分。
她平时在公司吃饭时,总是动作很慢。
即使员工食堂人多,也维持着非常规整的节奏。
今天却像是真的饿了。
大概布丁和饼干根本没有提供多少饱腹感。
我没有指出。
免得她再次尴尬。
“锅里还有。”我说道。
“先吃完再说。”
她低头继续。
最后一勺入口。
冰室玲奈放下勺子。
盘子干干净净。
她端坐在沙发上。
似乎在等待什么。
“还要吗?”我问。
“如果剩下会浪费。”
“可以放冰箱明天吃。”
“隔夜炒饭口感会下降。”
“所以?”
“可以再装一点。”
我起身去厨房。
锅里还剩大约一碗半。
原本准备留给我第二天早上。
我给她盛了半碗。
“够吗?”
冰室玲奈看了一眼。
“可以。”
我把盘子递回去。
她接过后继续吃。
这一次没有再等待降温太久。
也没有逐项评价。
只是安静地把第二份吃完。
我坐在旁边。
忍不住问:
“你中午真的正常吃饭了吗?”
她动作一顿。
“吃了。”
“多少?”
“一份沙拉。”
“还有呢?”
“咖啡。”
“没有主食?”
“沙拉里有玉米。”
“那不算主食。”
“有少量意面。”
“多少?”
“……”
真相已经很明显。
她从中午开始就没怎么吃饱。
难怪在走廊站着都会肚子叫。
“以后工作忙也要正常吃饭。”我说。
“工作时间不固定。”
“可以准备饭团。”
“便利店有。”
“或者提前买便当。”
“热量和营养不够稳定。”
“你吃布丁时怎么不考虑营养稳定?”
她沉默。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布丁不需要选择。”
原来核心问题还是选择困难。
菜单太多。
店铺太多。
她工作中可以在多个方案间迅速判断。
生活里却会因为外卖选项过多,最后放弃吃饭。
“那就固定几家店。”我建议。
“每周轮换。”
“会腻。”
“准备固定菜单表。”
“按照星期选择。”
她动作停住。
显然对“固定菜单表”产生兴趣。
“例如?”
“周一吃便当。”
“周二吃面。”
“周三吃饭团和沙拉。”
“周四吃咖喱。”
“周五随便。”
“周末自己做。”
“最后一项无法执行。”
她立即指出。
“可以学。”
“没必要。”
“只会煮泡面不算会做饭。”
“我会煎蛋。”
“你试过?”
“没有。”
“那不叫会。”
“理论上会。”
“游戏攻略看懂和实际操作是两回事。”
她看着空盘。
似乎想反驳。
最终却没有。
“以后再说。”
她使用了拖延式结束语。
我也没有逼她。
至少今晚已经吃了两碗炒饭。
比布丁和饼干好。
吃完后,冰室玲奈主动收拾盘子。
“我来洗。”
她说道。
“你是客人。”
“食物是你提供的。”
“清洗可以由我负责。”
“只有两个盘子。”
“还有锅。”
“锅很油。”
“所以需要清洗。”
她端着盘子走进厨房。
动作很坚定。
我只能跟过去。
“洗洁精不用放太多。”
“知道。”
“锅先泡一下。”
“知道。”
“不要用钢丝球刮涂层。”
“我知道。”
她转头看我。
“我不是完全没有生活常识。”
“垃圾分类正确率不到一半。”
“今天讨论的是洗碗。”
“好。”
我靠在厨房门口。
看着她洗盘子。
冰室玲奈做事时非常认真。
哪怕只是洗碗。
每个盘子冲洗两次。
确认没有油污。
再用干净毛巾擦干。
摆放位置也完全对齐。
锅则按照我说的方法先加水浸泡。
“其实你很会做这些。”我说。
“只是平时不做。”
她手里动作停了一下。
“工作结束后不想再处理。”
“今天为什么愿意?”
“因为是别人的厨房。”
“不能留下麻烦。”
她对别人的空间比对自己的更负责。
这大概也是她会在公司里承担所有问题,却回家后彻底失去动力的原因。
“你可以把自己也当成需要照顾的对象。”我说道。
冰室玲奈看了我一眼。
“这句话很奇怪。”
“哪里奇怪?”
“人不能同时是管理者和被管理对象。”
“可以。”
“制定规则,再执行。”
“像你写垃圾分类表一样。”
她思考片刻。
“执行者疲劳时,规则会失效。”
“所以需要降低难度。”
“比如固定菜单。”
“或者提前准备简单食材。”
“鸡蛋、冷冻蔬菜、面包。”
“不需要复杂烹饪。”
她没有拒绝。
只是说道:
“以后评估。”
在她的语言中,这已经接近“可以考虑”。
厨房整理完以后,时间已经接近八点半。
冰室玲奈准备离开。
我把剩下半碗炒饭装进刚才洗好的保鲜盒。
“这个带回去。”
她看着盒子。
“不是已经吃完?”
“锅里剩的。”
“明天可以当早餐。”
“隔夜口感下降。”
“你刚才说过。”
“但比空腹好。”
她似乎无法反驳。
接过保鲜盒。
“费用怎么算?”
“不算。”
“食材有成本。”
“你已经答应补一盒鸡蛋。”
“还有米饭、火腿和罐头。”
“下次请我吃饭。”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停住。
这听起来像某种主动邀约。
冰室玲奈也明显愣了一下。
客厅里的气氛短暂凝固。
我迅速补充:
“或者补相同食材。”
“都可以。”
她低头看着保鲜盒。
“我不会选择餐厅。”
“那就补食材。”
“好。”
回答很快。
像是为了避开一起吃饭的选项。
我心里产生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不过也很正常。
我们只是上下级与邻居。
而且她真正信任的男性网友,仍然是灰烬守夜人。
她并不知道就是我。
“明天给你。”她说道。
“不急。”
“费用应该及时结清。”
“一个鸡蛋不用结清。”
“是两个。”
“炒饭用了三个。”
“你也吃了一份。”
“所以你补两个。”
“还有罐头。”
“那补一罐。”
“火腿。”
“半根。”
“你准备切半根还我?”
“可以买一整根。”
“那我反而赚了。”
“可以在下次食物中抵扣。”
她已经开始建立邻居食材结算系统。
我及时制止:
“不需要这么精确。”
“否则以后分享食物会很麻烦。”
冰室玲奈皱眉。
“以后?”
又是不经意出现的词。
我看向她。
她也看着我。
几秒后,她先移开视线。
“只是理论上的以后。”
“明白。”
“不要误解。”
“没有。”
她抱着保鲜盒走向玄关。
换鞋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炒饭。”
“怎么?”
“鸡蛋确实稍微老。”
“我知道。”
“但整体可以。”
“谢谢评价。”
“只是客观意见。”
“嗯。”
“下次盐保持这个程度。”
她说完以后,动作僵住。
意识到自己已经默认存在“下次”。
我没有指出。
只是点头。
“记住了。”
冰室玲奈迅速打开门。
“晚安。”
“晚安。”
她回到二十八号。
房门关上。
我站在玄关。
看着空下来的客厅。
刚才她坐过的沙发边缘,还留着很浅的褶皱。
茶几上没有盘子。
厨房也已经恢复干净。
一顿简单炒饭结束得很快。
却让我的房间第一次有了两个人共同生活过的痕迹。
虽然只有不到一个小时。
我把多余念头压下去。
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
剩下三个鸡蛋。
明天大概会变成一整盒。
以冰室玲奈的性格,甚至可能连品牌、规格和生产日期都确认清楚。
果然。
第二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公寓时,二十八号门口放着一个购物袋。
袋子上贴着便签。
食材补充。
里面是一盒十枚鸡蛋。
两罐金枪鱼罐头。
一整袋火腿。
还有一小包我根本没有使用过的海苔碎。
明显超过昨晚消耗的分量。
我敲响她的门。
冰室玲奈很快打开。
“这些太多了。”
我把购物袋提起来。
“按照市场最小包装购买。”
她回答。
“鸡蛋没有两枚装。”
“罐头可以买一罐。”
“第二罐是误差补偿。”
“什么误差?”
“昨晚无法精确计算米饭与调味料成本。”
“所以增加一罐?”
“总价值接近。”
“海苔呢?”
“炒饭可以用。”
“我昨晚没放。”
“下次可以尝试。”
她又说出“下次”。
这一次自己似乎没有发现。
“我收下。”我说道。
“但以后不用算这么精确。”
“避免欠人情。”
“邻居分享一顿饭不算人情债。”
冰室玲奈沉默。
“对你来说可能不算。”
“对我来说需要记录。”
她不喜欢欠别人。
哪怕只是一碗炒饭。
这大概是她一直不愿意接受帮助的原因之一。
因为一旦接受,就会觉得必须用等价方式归还。
“那就把多出来的部分放在我这里。”我说。
“以后一起吃的时候再用。”
“不是我的。”
“是你买的。”
“已经交付给你。”
“那我决定以后做饭用。”
她看着我。
似乎想反驳。
却找不到理由。
“随你。”
她最终说道。
“还有。”
“什么?”
“昨天的保鲜盒。”
她转身从玄关柜上拿出来。
盒子已经洗干净。
里面却放着一张折叠便签。
“这是什么?”
“使用反馈。”
我打开。
字迹依旧整齐。
上面只有两行:
分量不足。
建议下次增加百分之三十。
我抬头看她。
“你昨晚吃了两碗。”
“第一份分配过少。”
“第二份只是补足。”
“结果不是一样?”
“心理预期不同。”
“所以你还想吃?”
“我只是在提供优化建议。”
她表情平静。
耳朵却有一点红。
我把便签收进口袋。
“知道了。”
“下次增加百分之三十。”
“不是我要求下次。”
“只是如果再做。”
“明白。”
她迅速关门。
我提着食材回到自己家。
看着那盒鸡蛋和两罐金枪鱼。
忽然有一种被上司用物资强行预订下一顿饭的感觉。
晚上九点,我登录游戏。
月见团子已经在公会大厅。
她的角色今天穿着一套新时装。
白色长袍外面加了一条浅蓝色围裙。
看起来像游戏活动中的料理服。
“你怎么换成这套?”我问。
“今天抽到的。”
“你不是说这套属性不好?”
“只是外观。”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生活系外观?”
“偶尔。”
她向我发出组队邀请。
我接受后,两人坐到公会大厅长椅上。
“今天上班怎么样?”她问。
“普通。”
“没有被上司骂?”
“没有。”
“工作顺利?”
“还可以。”
我回答完,反问:
“你呢?”
“也普通。”
“那个麻烦邻居没有来?”
“今天没有。”
“那你吃饭了吗?”
耳机那边短暂安静。
“吃了。”
“什么?”
“炒饭。”
“自己做的?”
“不是。”
“邻居?”
她停顿一下。
“嗯。”
语气听起来尽量平淡。
“味道怎么样?”
“普通。”
和昨晚现实中的评价完全一样。
“只是普通?”
“鸡蛋有一点老。”
“盐还可以。”
“分量不足。”
我忍不住笑。
“你评价得很详细。”
“既然吃了,就应该提供反馈。”
“吃了多少?”
“一点。”
“两碗?”
她立刻警觉。
“你怎么知道?”
我心脏一紧。
差点直接暴露。
“随便猜的。”
“为什么猜两碗?”
“你平时玩游戏时总说自己吃得少。”
“实际可能食量不小。”
“没有。”
“那到底多少?”
“一碗多一点。”
她明显修改了事实。
两盘炒饭在她口中变成一碗多一点。
“看来你很喜欢。”我说道。
“只是饿了。”
“如果不好吃,饿也不会吃两碗。”
“没有两碗。”
“好,一碗多。”
团子轻轻哼了一声。
“那个邻居虽然工作上笨手笨脚。”
我动作停住。
“你怎么知道他工作笨手笨脚?”
“听他说过。”
“你们会聊工作?”
“不算。”
她大概意识到说得太多。
迅速修正。
“只是偶尔提到。”
“所以他和你在同一家公司?”
危险。
如果我继续追问,她可能会意识到自己正在暴露与桐谷的关系。
“不是重点。”
团子立即转移话题。
“重点是,他做饭意外还不错。”
我靠在椅背上。
她白天在现实里只说普通。
现在却以团子的身份承认还不错。
“原来如此。”
我说道。
“看来那个邻居也不是完全没用。”
“本来就不是。”
她脱口而出。
随后停住。
“只是生活方面稍微有用。”
“工作呢?”
“工作……”
她犹豫几秒。
“还需要学习。”
“但不是做不到。”
我没有说话。
这和她过去评价桐谷悠真时几乎一样。
工作笨手笨脚。
但做饭不错。
她正在游戏里向灰烬夸奖现实中的我。
而我本人就在耳机另一边听着。
这种感觉比被她在公司里直接表扬更加奇怪。
甚至让我产生一点难以抑制的高兴。
“你很关注他。”我试探道。
“没有。”
“连工作能力和做饭都知道。”
“因为他住隔壁。”
“还是公司——”
我及时停住。
“还是经常帮忙的邻居?”
“对。”
团子没有发现险些出现的漏洞。
“只是观察。”
“客观评价。”
“那他有什么优点?”
我问。
“为什么要讨论他?”
“你先提的。”
“我只是在说炒饭。”
“那就继续说炒饭。”
“没有其他。”
她明显不愿意继续。
可停顿片刻后,又低声补充:
“他很细心。”
“会注意别人没吃饭。”
“也不会因为房间乱就一直嘲笑。”
“虽然说话有时候很烦。”
“但答应保密以后,应该不会随便告诉别人。”
我握着鼠标。
刚才那点高兴逐渐变成更复杂的情绪。
她虽然还没有真正信任现实中的我。
却已经开始尝试用自己的方式评价我。
不只是没用的新人。
也不只是发现秘密的麻烦邻居。
而是一个会做饭、细心、暂时值得相信的人。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人。”我说道。
团子沉默几秒。
“勉强。”
“还是勉强?”
“需要继续观察。”
“那你会继续吃他做的饭吗?”
“看情况。”
“如果他再做?”
“为了避免浪费。”
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和邻居一起吃饭很正常。”
“你前几天还说很奇怪。”
“情况已经变化。”
“什么变化?”
“签了协议。”
“吃过一次饭。”
“还补了食材。”
她说得越来越自然。
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话已经足以说明双方距离正在缩短。
“所以关系变好了?”我问。
“没有。”
“只是建立了稳定邻里协助机制。”
“听起来像项目合作。”
“这样更清楚。”
“那你要给他绩效评价吗?”
“如果有必要。”
“第一项是什么?”
“保密能力。”
“第二项?”
“生活协助。”
“第三项?”
她停顿了一下。
“做饭。”
我笑起来。
“目前评分呢?”
“暂时合格。”
“只有合格?”
“炒饭鸡蛋太老。”
“你很严格。”
“指出问题是为了下次改进。”
她再次说出“下次”。
这一次我没有提醒。
只是说道:
“那他应该会越来越好。”
“希望如此。”
团子轻声回答。
“否则食材就浪费了。”
我们坐在公会大厅里。
没有立刻去打副本。
她继续讲邻居的炒饭。
说金枪鱼意外适合。
说火腿切得不够均匀。
说第二份比第一份更好,因为温度稍低。
嘴上始终坚持只是普通。
细节却记得比谁都清楚。
而我听着这些评价。
第一次觉得。
也许一顿普通炒饭真的能够收买冰山上司。
至少,已经让她在游戏里对现实中的我,多说了几句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