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已经让她在游戏里对现实中的我,多说了几句好话。”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后来我才发现,人最好不要因为一次炒饭就过早判断关系变化。
尤其是评价你的人同时拥有两个身份。
白天,她会站在会议室里,用毫无起伏的声音指出你文件中的问题。
晚上,她会坐在游戏公会大厅的长椅上,向你评价白天那个“笨手笨脚的后辈”。
而你本人必须坐在旁边,假装那个人与自己毫无关系。
这种体验很难形容。
如果非要类比,大概像是参加自己的工作绩效评议,却被要求戴着面具旁听。
不能承认。
不能反驳。
还要在适当的时候提供意见。
周一晚上九点二十分,月见团子第三次提到了那个麻烦邻居。
“他今天又犯错了。”
她说道。
我操纵灰烬守夜人停下脚步。
我们正在做一项非常简单的日常任务。
任务目标是把几封信送到主城不同区域。
原本只需要十分钟。
但因为团子一路上都在谈现实中的邻居,已经走错了两次路。
“什么错误?”
我明知故问。
“文件命名。”
她回答。
“他把版本号写在日期前面。”
我沉默。
今天上午,我确实在整理项目文件时,把“V2”放在了日期前。
那并不是严重错误。
文件也能正常查找。
只是冰室副经理认为,项目组统一规则是日期在前、版本号在后,不应该随意改变。
她当时没有批评太久。
只让我重新命名。
我以为事情已经结束。
没想到晚上还会在游戏里经历第二轮复盘。
“这很严重吗?”我问。
“不严重。”
“那为什么要特意提?”
“因为他最近总是犯一些不严重,但会增加管理成本的问题。”
“比如?”
团子的角色停在主城岔路口。
她抬起地图。
然后毫不犹豫地向错误方向走去。
我跟在后面。
没有提醒。
想看看她什么时候能发现。
“文件命名不统一。”
她继续说道。
“开会前不提前确认投影设备。”
“回复客户时用词太模糊。”
“打印资料偶尔会忘记检查单双面。”
“还有午休后容易走神。”
我听着这一串描述。
越听越觉得不对。
这些事情有些发生在所有人面前。
有些却只是很小的细节。
比如午休后走神。
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她是怎么发现的?
“听起来你很关注他。”我说道。
团子的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
“你已经记住这么多。”
“我是他的上司。”
她说完以后,立刻僵住。
耳机里突然安静。
我握着鼠标的手也跟着收紧。
这句话几乎已经直接暴露。
好在我知道答案。
而且必须装作不知道。
“上司?”
我故意问。
“你之前不是说只是前辈?”
“负责指导工作,也可以理解为上司。”
她迅速修正。
“不是正式职级。”
“原来如此。”
我没有继续追问。
如果逼得太紧,她可能会察觉我早已知道。
团子似乎也意识到刚才说得太多。
她立刻转移话题:
“信件送到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你走反了。”
她低头看向地图。
沉默两秒。
“你为什么不提醒?”
“你一直在评价后辈。”
“所以没机会。”
“你可以打断。”
“我以为内容很重要。”
“并不重要。”
她立即说道。
“只是工作复盘。”
“下班后还要复盘后辈?”
“有问题就需要分析。”
“那你分析出结果了吗?”
“什么结果?”
“他为什么总是犯小错。”
团子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随后说道:
“因为刚入职。”
“还没有掌握公司内部节奏。”
这个评价比我预想中温和。
“那就慢慢教。”我说。
“我在教。”
“他学得快吗?”
“还可以。”
“工作能力怎么样?”
“普通。”
回答得很快。
我笑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说还可以?”
“学习速度还可以。”
“能力需要继续观察。”
“所以不算差?”
“暂时不能下结论。”
她用了一种非常冰室玲奈式的回答。
不是优秀。
不是差。
是“暂时不能下结论”。
这通常意味着,评价已经有所改善,却不愿意直接承认。
“至少会做饭。”我说道。
“做饭和工作能力没有直接关系。”
“会整理房间。”
“只是协助。”
“会垃圾分类。”
“这是常识。”
“还会注意你有没有吃饭。”
团子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角色停在正确路口前。
这一次没有走错。
“那只是他多管闲事。”
她说道。
“你不喜欢?”
“没有。”
“那就是喜欢?”
“为什么只有这两个选项?”
“讨厌和喜欢。”
“中间有很多状态。”
“比如?”
“勉强能够接受。”
“稍微有用。”
“暂时可靠。”
她一项项列举。
全部都是最近对现实中我的评价。
“听起来评价不低。”我说道。
“只是没有那么差。”
“也就是说,你一开始觉得他很差?”
“工作不熟练。”
“说话紧张。”
“面对上司缺乏自然反应。”
我忍不住反驳:
“面对严格上司紧张很正常。”
“正常不代表不需要改进。”
“如果上司走路声音都会让下属检查文件,那可能是上司的问题。”
团子立刻说道:
“至少证明他知道自己容易出错。”
“也可能是心理阴影。”
“工作中适度紧张有利于减少问题。”
“长期紧张会降低效率。”
“只要逐渐适应就好。”
她一边为冰室副经理辩护。
一边又在评价桐谷悠真。
这两种立场全都属于她自己。
我听得越来越复杂。
“那他现在适应了吗?”我问。
“比刚开始好一点。”
“只是一点?”
“很多。”
她下意识回答。
然后停住。
我也没有说话。
几秒后,她迅速补充:
“只是工作表现。”
“我知道。”
“你笑什么?”
“没有。”
“我听见了。”
“只是觉得你对他观察得很详细。”
“因为需要指导。”
“其他后辈也这样?”
团子沉默。
我继续问:
“你会记得其他人午休后是不是走神?”
“会。”
“会记得别人用什么文件名?”
“会。”
“会记得别人晚上吃什么?”
“……”
她没有回答。
“还会记得邻居冰箱里有什么?”
“那是因为我看见了。”
“会注意别人饭盒里的分量?”
“那是食物提供者需要负责。”
“团子。”
“干什么?”
“你真的没有特别在意他?”
耳机里彻底安静下来。
游戏背景音乐仍在播放。
主城夜空中的烟花缓缓升起。
团子的角色站在我前面。
头顶的月亮装饰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她才说道:
“没有。”
“回答太慢。”
“因为你的问题很奇怪。”
“只是普通确认。”
“为什么要确认?”
“你最近提到他的次数很多。”
这句话并不是试探。
而是事实。
从周六房间整理开始,她几乎每天都会谈到现实中的我。
炒饭。
垃圾分类。
工作失误。
邻里协议。
甚至连我收走了哪些旧纸箱,都被她以团子的身份向我复述过。
当然,我自己也有责任。
因为每次都会顺着话题继续问。
可她如果不愿意说,本来可以不提。
“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后辈?”我终于问。
说出口以后,我的心跳明显加快。
这个问题同时指向两个身份。
作为灰烬,我在询问团子是否喜欢现实中的桐谷。
作为桐谷,我正在直接打听上司对自己的感情。
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已经非常危险。
团子的反应比我预想中更强烈。
“当然没有。”
“这么确定?”
“非常确定。”
“为什么?”
“因为他有很多问题。”
“比如?”
团子立刻开始列举。
像是早就准备好一份报告。
“第一,工作经验不足。”
“第二,遇到问题时容易独自承担。”
“第三,不擅长拒绝别人。”
“第四,过度在意他人评价。”
“第五,文件命名偶尔不统一。”
我握着鼠标。
感觉事情正在朝奇怪方向发展。
“第六,开会时会因为私人事情走神。”
“第七,紧张时说话会变快。”
“第八,被批评以后容易自我否定。”
“第九,总把‘没关系’挂在嘴边。”
“第十,不喜欢麻烦别人,却经常主动帮别人。”
她说得越来越顺。
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第十一,生活用品准备不足。”
“第十二,冰箱里的食材过于单一。”
“第十三,做饭虽然还可以,但火候不稳定。”
“第十四,喜欢用普通话题掩饰真正想问的问题。”
我心里一跳。
这条听起来像在说现在。
“第十五。”
她停顿了一下。
“总是观察别人,却不愿意说自己的事。”
我没有立刻回应。
十五项。
整整十五项。
有些是工作问题。
有些是生活习惯。
还有一些,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这已经不是普通上司对下属的观察。
更像是她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一直认真看着我。
看我如何回复客户。
如何面对批评。
如何在紧张时加快语速。
也看我回家后做饭、整理房间、帮助邻居。
她熟悉的程度,甚至让我产生一种被完整记录的感觉。
“你记得很清楚。”我说道。
团子似乎也在这时意识到。
她刚才列得太多。
“只是随口总结。”
“一口气总结十五条?”
“工作中需要定期复盘。”
“第十二条冰箱食材单一也属于工作复盘?”
“生活状态会影响工作。”
“第十三条做饭火候不稳定呢?”
“邻居协助质量。”
“第十四条呢?”
她沉默。
“喜欢用普通话题掩饰真正想问的问题。”我重复。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觉得他有话不说?”
“有时候。”
“比如?”
“……”
团子没有回答。
我脑中却迅速想到很多场景。
她问我为什么帮忙。
问我为什么愿意做饭。
问我是否对房间乱的人有偏见。
那些时候,我确实总是使用“邻居”“工作影响”“避免麻烦”这样的理由。
没有告诉她真正原因。
因为她是团子。
因为我已经喜欢上了网络中的她。
因为看到她生活得乱七八糟,我无法完全不管。
这些全部被我藏在普通理由后面。
她似乎隐约察觉。
只是没有证据。
“总之。”团子说道,“我不可能喜欢他。”
“因为有十五个缺点?”
“对。”
“优点呢?”
“没有。”
“完全没有?”
“……”
“会做饭不算?”
“普通技能。”
“细心呢?”
“有时过度。”
“责任感强?”
“容易变成独自承担。”
“愿意照顾别人?”
“会给自己增加麻烦。”
她把每一个优点都转换成了缺点。
这种能力让我怀疑,她是不是为了否认感情而临时建立了负面评价模型。
“听起来你不是觉得他不好。”我说。
“只是很担心他的做事方式。”
团子的角色微微转向一旁。
“我没有担心。”
“你连十五条都记住了。”
“因为问题很多。”
“正常上司不会记住下属冰箱里的食材。”
“我不是正常——”
她立刻停住。
差点说出什么危险内容。
“我的意思是,邻居关系也需要注意。”
“原来如此。”
“所以你不喜欢他?”
“不喜欢。”
“那如果他喜欢你呢?”
我问完以后,立刻后悔。
这已经不只是试探。
甚至接近直接代入。
团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主城背景音乐完成了一次循环。
“不会。”她最终说道。
“为什么?”
“他看到我的真实生活以后,不可能喜欢。”
声音比之前轻很多。
刚才的坚定全部消失。
“房间乱?”
“还有很多。”
“不会做饭。”
“不擅长生活。”
“下班后只想打游戏。”
“有时连垃圾都不想扔。”
她一项项说出来。
与刚才评价我的十五个缺点不同。
说到自己时,她的语气里没有辩解。
只有一种早已认定的判断。
“而且。”
团子继续说道。
“我在公司里和私下差别很大。”
“如果他知道全部,只会觉得被欺骗。”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紧。
她担心现实中的我看到真实的她以后,会感到失望。
却不知道,我已经知道更多。
知道她就是月见团子。
知道她会迷路。
知道她把药水当饮料。
知道她在被批评后会后悔。
也知道她在家里穿痛衣、吃布丁、不会扔垃圾。
可这些并没有让我觉得被欺骗。
反而让我越来越无法把她只当成一个可怕上司。
“不会。”我说道。
团子停住。
“什么不会?”
“如果一个人真的喜欢你,不会因为这些就消失。”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些也不是什么严重问题。”
“你说得很轻松。”
“房间可以整理。”
“做饭可以学。”
“垃圾可以分类。”
“游戏爱好更不算缺点。”
“那公司里的形象呢?”
“只是工作需要。”
“人本来就可以有不同的一面。”
“喜欢的应该是全部,而不是只有其中一部分。”
说到最后一句时,我自己的声音也低下来。
团子没有回应。
耳机里只能听见很轻的呼吸声。
我忽然意识到。
我似乎不是在分析某个假设。
而是在向她表达某种真实想法。
虽然没有直接告白。
也没有承认身份。
可已经靠得太近。
我立刻补充:
“当然,这只是一般情况。”
“我没有说那个后辈喜欢你。”
团子轻轻说道:
“我也没有这么想。”
语气有些僵硬。
显然也在试图让话题恢复正常。
“任务还做吗?”我问。
“做。”
“你刚才已经走过头了。”
她低头看地图。
我们距离任务NPC已经隔着两条街。
“为什么不提醒?”
“你在列十五项缺点。”
“你可以打断。”
“内容很完整。”
“闭嘴。”
她重新向正确方向移动。
这次一路没有说话。
任务完成后,她也没有继续提现实中的我。
只是很快下线。
“明天还要上班。”她说。
“晚安。”
“晚安。”
好友名字变灰。
我摘下耳机。
隔壁很安静。
不知道她此刻是不是也在回想刚才的话。
我却无法停止思考那十五项缺点。
工作经验不足。
不擅长拒绝。
容易自我否定。
总说没关系。
过度照顾别人。
用普通问题掩饰真正想问的话。
她对我的观察比我预想中更加细致。
而且并不是单纯因为工作。
至少冰箱和炒饭不属于正式指导范围。
这让我产生一种不太现实的期待。
也许,她并不像自己否认的那样完全不在意我。
可一想到灰烬守夜人的身份仍然被我隐藏,这点期待又很快变成压力。
如果她知道。
自己最近频繁向灰烬评价桐谷悠真。
甚至认真列出十五项缺点。
而听众就是桐谷本人——
她大概会把月见团子账号彻底删除。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提前十分钟到公司。
冰室副经理还没来。
这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需要一进门就面对昨晚的谈话。
我坐到工位。
打开电脑。
开始整理当天任务。
九点零五分,走廊传来高跟鞋声。
办公区自然安静。
冰室玲奈走进来。
她和平时一样穿着深灰色西装。
头发整齐束起。
怀里拿着文件夹。
脸上没有任何异常。
经过我的工位时,她看了我一眼。
“早。”
我主动说道。
“早。”
她停了一下。
没有立刻离开。
我心里开始紧张。
她想说什么?
昨晚的事?
不可能。
在公司里不能讨论私人生活。
这是协议规定。
冰室玲奈把一份文件放到我桌上。
“这是给你的。”
“什么?”
我拿起来。
封面标题写着:
《工作习惯修正建议》
我心里出现不祥预感。
打开第一页。
一、文件命名统一规则。
二、会议前设备确认流程。
三、客户回复用语标准。
四、午休后工作恢复建议。
五、紧张状态下的沟通方式。
内容与昨晚那十五项缺点高度重合。
而且不是随口列举。
是被她正式整理成了可执行文件。
整整六页。
“副经理。”
“什么?”
“这是……”
“你近期工作中需要注意的事项。”
她语气平静。
“昨晚——”
我差点说出口。
及时停住。
冰室玲奈的眼神轻轻变化。
大概也想起昨晚在游戏中列举的内容。
但她不知道我知道。
“近期观察结果。”她补充。
“你按照上面的建议调整。”
“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
我翻到后面。
第六项。
不要在会议中因为私人消息走神。
第七项。
遇到问题优先汇报,不得擅自扩大工作范围。
第八项。
批评只针对工作结果,不应过度延伸为自我评价。
第九项。
需要拒绝不合理要求时,使用明确表达。
第十项。
不要频繁使用“没关系”作为结束语。
这已经不只是工作技巧。
更像是一份针对我个人性格的纠正方案。
“您什么时候做的?”
我问。
“昨晚。”
回答以后,她似乎意识到时间过于具体。
又补充:
“回顾近期工作时。”
也就是说。
她退出游戏以后,真的把昨晚列出的缺点整理成了文件。
然后今天打印出来交给我。
我一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害怕。
“有必要写这么详细吗?”
“避免你只记住其中一部分。”
“我会看。”
“今天下班前给我反馈。”
“还要反馈?”
“确认是否理解。”
她说道。
“建议只有执行才有意义。”
“明白。”
冰室玲奈点头。
转身向办公室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
“还有。”
我抬头。
“工作以外的部分。”
她停顿得很短。
“我没有过度关注。”
说完便继续离开。
我坐在工位上。
看着她的背影。
这句话显然是在解释昨晚那十五项缺点。
只是她不知道。
在现实中的我看来,这句解释没有任何来源。
反而显得非常突兀。
隔壁的水野前辈已经听见。
她从挡板后探出头。
“什么叫工作以外的部分?”
“我不知道。”
“她为什么突然强调没有过度关注?”
“可能是建议文件里包含生活习惯。”
“什么生活习惯?”
水野前辈伸手想拿。
我立刻把文件合上。
“个人指导。”
“这么神秘?”
“里面都是我的问题。”
“让我看看。”
“不行。”
“你越拒绝,我越好奇。”
“协议——”
我及时停住。
差点把保密协议说出来。
“公司规定,个人指导文件不适合公开。”
我补充。
“有这种规定吗?”
“现在有。”
水野前辈眯起眼。
“你和副经理最近真的很奇怪。”
“只是正常上下级。”
“正常上司会连夜给新人写六页工作习惯建议?”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觉得不正常。
可这种不正常并不让我讨厌。
相反。
那六页文件证明,她真的在认真观察我。
不只是为了找错误。
也是为了让我避免继续犯错。
午休前,我读完全部内容。
十五项问题并没有全部出现。
关于冰箱、做饭与邻居的部分当然不可能放进公司文件。
可剩余工作与性格相关内容,全都被她整理成了明确建议。
每一项后面都有具体做法。
例如遇到客户追加需求时,先列出合同范围、资源和交付时间。
被批评后,先区分客观错误与主观情绪。
开会前五分钟完成设备检查。
无法拒绝时使用标准句式:
“目前条件下无法保证交付质量,需要调整时间或范围。”
甚至连“不要总说没关系”都被写成:
当自身确实受到影响时,应明确表达,不得以模糊语言回避沟通。
我盯着这一条看了很久。
她似乎比我更早发现,我习惯用“没关系”让别人安心。
哪怕自己其实很在意。
这和周六活动那天完全相反。
我明明有很多问题。
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只是逃跑。
下午五点,我按照要求写了一份简短反馈。
确认自己理解所有建议。
并列出准备调整的方式。
发送以后,冰室副经理很快回复:
“收到。”
又过了一分钟。
她补充一句:
“第十项尤其注意。”
第十项。
不要频繁使用“没关系”回避真实问题。
我看着屏幕。
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也许只是普通工作指导。
也许她在游戏中听见我总说没关系,所以格外在意。
又或者,她已经开始觉得灰烬守夜人与桐谷悠真存在某些相似。
这个念头让我立刻关掉聊天窗口。
不能继续想。
晚上九点,游戏照常上线。
团子没有提十五项缺点。
也没有提工作建议。
我们只是打了两个普通副本。
可她在战斗中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第一次忘记补充魔力。
第二次则在首领机制出现时站错位置。
“你今天状态不好?”我问。
“没有。”
“走神了。”
“只是技能延迟。”
“你刚才站进攻击范围。”
“网络问题。”
她不断寻找客观理由。
我没有拆穿。
副本结束后,她忽然说道:
“灰烬。”
“嗯?”
“你觉得一个人频繁提到另一个人。”
“代表什么?”
我心里一动。
“要看提什么。”
“缺点。”
“可能是讨厌。”
“也可能是很在意。”
“只是工作需要。”
“那就代表需要观察。”
“如果连生活里的事情也提呢?”
“那就更在意。”
“……”
团子沉默。
我没有继续逼近。
只说道:
“你最近确实提了很多那个邻居。”
“我只是没有其他话题。”
“以前你会聊副本、抽卡和客户。”
“最近都变成他。”
“以后不会。”
她立刻说道。
“为什么?”
“没有必要。”
“你觉得自己说太多了?”
“有一点。”
“只有一点?”
“很多。”
她承认得比以前更快。
“所以从今天开始,不再提他。”
“包括炒饭?”
“不提。”
“房间整理?”
“不提。”
“工作问题?”
“不提。”
“那你今晚想聊什么?”
团子沉默很久。
“副本。”
“刚才已经打完。”
“那就再打一个。”
“你状态不好。”
“我很好。”
“刚才连续失误。”
“因为你一直说话。”
“……”
她开始把责任推给我。
熟悉的团子终于回来一点。
我们又打了一个简单副本。
结束时已经接近十点半。
团子下线前,非常认真地强调:
“明天不会再提那个后辈。”
“知道了。”
“你也不许问。”
“好。”
“不要故意试探。”
“好。”
“也不要笑。”
“我没笑。”
“你现在就在笑。”
“只是觉得你很在意。”
“下线。”
她的角色立刻消失。
我靠在椅背上。
心情意外轻松。
她已经发现自己提到我的次数过多。
这说明,她至少开始意识到这种关注并不普通。
至于这份关注究竟是什么。
她不愿承认。
我也不敢继续确认。
第二天上午十点四十七分,我正在整理客户访谈结果。
内部聊天软件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送人:
冰室玲奈。
接收人:
桐谷悠真。
附件名称:
《月见法师极限爆发流配装与技能循环优化指南V4.2》
我盯着屏幕。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那条消息下方迅速出现一行灰色提示。
对方已撤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