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盯上了。不是那种‘路人多看两眼’的盯——是那种‘有人在屏幕后面看着你’的盯。”
回到天宫市之后，日子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秋天的风开始变凉了，银杏叶的边缘泛起了黄色。他依然每天早晨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买一袋面包，掰碎了喂那些已经认识他的鸽子。
鸽子们不再怕他了。它们会在他坐下之前就落在他脚边，歪着头等他掏面包。他有时候会跟它们说话，比如“今天只有白面包，凑合吃吧”，或者“你昨天是不是胖了”。鸽子们当然不会回答，但它们会咕咕叫着围着他转。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银蓝色的长发上洒下一片碎金。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他掰下一块面包丢出去，一只灰白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接住了。他正想再掰一块——大贤者的声音忽然在意识中响起。
【报告：检测到持续性观测信号。来源：约800米外，高层建筑方向。信号类型：光学追踪与灵力波动监测。】
【根据信号特征比对——推测为‘拉塔托斯克’的观测设备。】
他的手顿了一下。面包屑从指缝间落下去，鸽子们立刻围上来啄食。他没有抬头，没有改变姿势，只是保持着那个低头喂鸽子的动作。“……多久了？”
【约12分钟前开始。信号持续稳定。观测者未采取隐蔽措施——推测为常规监视，非紧急行动。】
他掰下一块面包，继续丢出去。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琴理那边的人？”
【确认。信号特征与五河琴理‘试探性接触’时的背景监测数据吻合。】
【推测：海边日出时您与五河兄妹的接触，导致您暴露在拉塔托斯克的视野中。】
他想起了那天清晨。士道转身时微微皱着的眉头。琴理跑远后回头的那一眼。他当时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被留下了——不是实物，是某种线索。现在它来了。
“……能切断吗？”
【可以。当前观测信号依赖于一个地面中继点。可通过灵力扰动干扰该中继点的信号接收，使其画面中断约50秒。】
【50秒后信号将自动恢复。在此期间，您可离开当前区域。】
“50秒够了。”他把最后一块面包丢出去，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做吧。”
【执行中——信号干扰——完成。】
那间小小的作战室里，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变成了一片花白。
五河琴理坐在指挥席上，嘴里叼着棒棒糖——黑色缎带绑在头上，今天她是“司令官模式”。她盯着那块花白的屏幕，红色的瞳孔微微眯了起来。
“——怎么回事？”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微微倾身。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面容带着异国风情的深邃轮廓——神无月恭平，拉塔托斯克副司令，琴理最信任的副手之一。他看了一眼屏幕，语气冷静而精准：“信号中断。干扰源方位不明，但从波形来看——不像是设备故障。”
琴理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有人切断了我们的信号。”
“正确。”神无月嘴角微微弯起，“而且对方知道我们在看她。”
琴理盯着那片花白，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她知道我们在看她。”
“司令？”
“那个‘深渊’——利姆露酱。”琴里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她发现我们了。而且她有办法屏蔽我们的监测。”
神无月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金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从她在海边与您哥哥接触的方式来看，她具备高度的社会适应性。被监测后不慌不忙地切断信号——这是一种从容。作为战术行为，值得肯定。”
琴理看了他一眼。“……你在夸她？”
“我在分析她。”神无月说，声音平静而专业，“一个能精准定位中继点并实施信号干扰的精灵——她的情报处理能力远超已知的任何一个个体。如果她是敌人，会很棘手。幸运的是，目前看来她并不想当敌人。”
“你怎么确定？”
“因为她只是切断了信号。”神无月说，“如果她想对抗，那条中继点现在已经报废了。她只是让我们‘暂时看不见她’——没有破坏任何设备。”
琴理咬着棒棒糖，沉默了半晌。“……你说得对。”
她站起身，走到屏幕前，看着那片已经恢复的画面——长椅空了，鸽子还在。“派几个人去地面追踪。不要用设备，用人。她认识我们的技术手段，但不一定认识我们的脸。”
神无月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需要我亲自去吗？被一个如此优雅的精灵亲自躲避，光是想象就让我——”
“你去了她八百米外就能感觉到你身上的奇怪气场。”琴理头也不回，“待着。”
“真遗憾。”神无月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遗憾，但嘴角却微微上扬，“不过，如果司令愿意以‘未能亲自出任务’为由惩罚我——我随时恭候。”
琴理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穿女装站舰桥？”
“如果您允许的话——”
“不允许。”
“那口头责骂也可以。”
“……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调到档案室去整理五年内的空间震数据。”
神无月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颤抖：“……在整理数据的间隙，能否允许我回想今天被您拒绝的瞬间作为精神支撑？”
琴理把棒棒糖咬碎的声音在整个作战室里响了一下。“……闭嘴。负责指挥通讯。”
“是。”神无月恢复了那副专业的面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通讯指挥由我承担。”
四个人被派了出去。穿着便装，混入早晨的商业街人流中，彼此之间保持着两百米左右的间距，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他走在商业街上，步伐不快不慢。
【检测到地面追踪者。数量：4。分布：前方约300米处1人，左侧约250米处1人，后方约400米处2人。】
【均为便装，未携带显眼设备。推测为人力跟踪。】
他拐进一家书店，在杂志架前站了一会儿，翻了一本摄影集。透过书架的缝隙，他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年轻男人在店门口停了下来，假装在看手机。
他放下摄影集，从书店后门出去了。穿过一条窄巷，在巷口买了一支冰淇淋，然后继续往前走。那个灰外套的男人跟了上来——保持距离，没靠太近，但一直在视线范围内。
“……还挺专业的。”
【确认。跟踪者受过基础训练。但以您当前的能力——】
【——甩掉他们很容易。】
“我知道。”他舔了一口冰淇淋，“但我想看看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拐进了一家大型商场，坐扶梯上了三楼，又从另一侧的扶梯下去，在二楼的服装区转了一圈，从商场侧门出去。那四个人被他带着在商场里绕了一圈，彼此之间的距离被拉长了。灰外套的男人还在跟，但另外三个人已经落在了后面。
他走出商场，在街边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来，买了一瓶茶。然后他侧过头——像是很自然地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目光从灰外套男人的方向扫过，然后收了回来。
他喝完那瓶茶，把瓶子丢进垃圾桶。继续往前走。
【后方追踪者：1人。其余3人已脱离有效追踪范围。距离：约400米。】
“差不多了。”他把手插进口袋，“下一个路口，右转进巷子。然后我消失。”
【确认。路线规划完成。】
他在下一个路口右转，走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不长，大约五十米，尽头是另一条街道。灰外套的男人加快脚步跟了上来——他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那个银蓝色长发的孩子正站在巷子另一头，背对着他。
男人松了口气。然后那个孩子侧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金色的瞳孔在巷子的阴影里亮了一下——然后拐进了对面的街道。
男人跑了起来。他冲到巷子另一头，左右张望——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上班族、有主妇、有学生。但没有银蓝色的长发，没有白色的风衣，没有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消失了。
男人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跟丢了。她在巷子里消失了。”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神无月恭平的声音：“……详细描述。她拐进巷子之后，做了什么？”
“我追上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她就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有移动痕迹吗？房顶、侧门、下水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就像是——”
“行了。”神无月打断了他，“回来吧。”
他放下通讯器，转身面对琴里。“——跟丢了。”
琴理咬着棒棒糖，看着屏幕上那张最后捕捉到的照片——银蓝色长发的孩子站在巷口，金色的瞳孔在阴影里亮了一瞬。“……她知道自己被跟踪。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
“从描述来看，她利用了视野盲区。”神无月说，“那条巷子只有30米，两端开放，没有岔路。能在如此短的距离内完全消失——她使用了追踪者视线转向的瞬间进行移动。具体方式待验证，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的空间判断能力很强。”
琴理转过头看他。“你在分析什么？”
“我在分析她的战术意识。”神无月说，金发在灯光下微微晃动，“虽然她只是在躲开跟踪，但那个手法——干净、精准、没有多余动作。这不是偶然，是习惯。她习惯‘不被找到’。”
琴理没有说话。她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然后慢慢弯了一下嘴角。“……取消所有地面跟踪。保持远程观测，距离拉到3公里以上。”
“了解。”神无月微微颔首，然后补了一句，“——这是我今天第三次觉得她很有趣了。”
琴理瞥了他一眼。“你还有别的感想？”
“暂时没有了。”神无月神色如常，但下一秒，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微微的弧度，“不过——如果司令愿意以‘跟踪失败’为由处罚我的话，无论是责骂还是降职，我都会心怀感激地接受。”
“……你再说一句关于处罚的话我就把你调到档案室。”
“是。”神无月说，语气平静，“但在那之前，请允许我记录下今天您说‘闭嘴’时的声音细节——作为精神支柱。”
琴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拔出来，精准地丢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里。“……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真的会考虑把‘穿女装站舰桥’列入常规值班表。”
神无月的嘴角明显上扬了。“——那是真的吗？”
“不是。”
“……真遗憾。”
琴理不再看他，靠着椅背，把目光转向窗外。“……利姆露酱。她不想被看到。那就先不看了。等她自己想出现的时候再说。”
神无月安静了两秒，然后收敛了所有变态的表情，恢复了那副专业副司令的面孔。“——同意。尊重目标的空间意愿，也是一种接触策略。”
琴理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天宫市的街道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铺展着。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他坐在一家店铺的招牌上，双腿悬空，低头看着那个灰外套男人懊恼地走远。银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秋天的天空。
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从招牌上跳下来，落在巷子里。
“走吧。继续逛。”
阳光落在银蓝色的长发上，在发丝边缘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步伐轻快得像一个真的在秋日里闲逛的孩子。
他不知道的是——在远处那栋高层建筑里，琴理已经站了起来，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神无月：“你还站着干什么？”
神无月微微倾身：“我在想，今天的您依然非常……”
“想都别想。”
“……”
“跟上。还有工作。”
“是。”
作战室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来。屏幕上的照片被收进了档案。那张银蓝色长发、金色瞳孔的面容，在黑暗中安静地定格了一瞬，然后消失在文件夹里。
而在街道上，在秋日的阳光下，那个银蓝色长发的孩子正走在人群中间，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
【当前累计灵魂：318。距离目标：19682。】
“嗯。”他应了一声，“今天天气不错。”
【确认。气温22°C，微风，湿度适中。适宜户外活动。】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天气报得这么精确？”
【此为‘回答’的标准格式。】
“……行吧。”
他继续走着。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银蓝色的长发上洒下一片碎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