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不需要理由。就像坐在河边发呆也不需要理由。但如果一条鱼都不上钩——那还是有一点理由的。”
天宫市有一条河。
不大，不宽，两岸种着垂柳，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清晨的时候水面会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太阳升起来之后雾气散去，河面就变成了明亮的浅绿色。河边有一条步道，晨跑的人会经过，遛狗的人会经过，偶尔也有老人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报纸。
那天早上，河边多了一个新的身影。
他坐在河岸的一块平整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鱼竿——如果那能叫鱼竿的话。竿身是一根约两米长的树枝，剥了皮，表面磨得还算光滑。鱼线是用“钢丝”技能凝出来的，细而透明，强度远超普通渔线。鱼钩则是用一根回形针掰直了弯成的，上面挂着一小块面包屑。
他盘腿坐在石头上，银蓝色的长发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金色的瞳孔专注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白色风衣的衣摆垂在石头边缘，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画面看起来挺和谐的——一个银发小孩在河边安静地钓鱼，像一幅水彩画。
直到二十分钟后，浮漂还是纹丝不动。
“……这个河段没鱼吗？”
【根据生态数据，该河段确实存在多种淡水鱼类。您没有钓到鱼的原因与鱼群密度无关。】
“那是为什么？”
【您使用了面包屑作为诱饵。该河段的鱼类为杂食性，不排斥面包。但您选择的垂钓位置水流速度较快，面包屑在落水后约3秒即被冲走。鱼钩上实际残留的诱饵量为零。】
他低头看了看鱼钩——果然，光秃秃的。“……你怎么不早说？”
【本机在第3分钟时已检测到诱饵脱落。但您当时的表情较为专注，本机判断您正在享受‘钓鱼’这一行为本身，而非‘钓到鱼’的结果。是否提醒的优先级因此降低。】
“……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留面子了？”
【本机一直在学习。学习内容包括‘何时不该说真话’。】
他沉默了两秒。“……那你觉得我现在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场面话？”
【您刚才的提问已经表明您想听真话。】
“那你说。”
【以您当前的钓鱼技术，即使诱饵没有脱落，您也无法在二十分钟内钓到鱼。原因是您没有掌握正确的提竿时机，前三次疑似咬钩信号均未被您识别。】
“……有三次？”
【确认。第8分钟一次，第13分钟一次，第17分钟一次。均被您当作水流波动忽略。】
他把鱼竿放在膝盖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久，第一次产生挫败感。”
【记录：您首次因钓鱼失败产生挫败感。归类为‘良性体验’。】
“你在记什么？”
【习惯性记录。】
他刚想反驳——忽然想起了什么。“今天是……幻影给灵结晶的日子吧？”
【确认。每半月之期已至。本机已提前派遣一具分身前往临界坐标回收灵力结晶。当前结晶已收入胃袋，待您方便时吸收。】
他愣了一下。“……你派了分身去？”
【确认。根据之前的协议，幻影于每半月之期在临界指定坐标留下灵力结晶。为避免您因钓鱼而错过回收时间，本机自主决策执行回收操作。】
“……你什么时候学会帮我做决定了的？”
【自主决策权限在‘日常非战斗事项’范围内已被激活。该权限在游戏厅您‘红温’后经过申请获得批准。您当时说‘随便你吧’。】
他想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以后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收到。下次会提前告知。】
他正准备重新挂饵——河面不远处传来一阵水声。
不是鱼。
他抬起头。大约二十米外的河岸边，一个约五六岁的小男孩正蹲在边缘，伸手去够水面上的什么东西。手里攥着一只塑料小船，船已经漂到了离岸边一米多远的地方。
“别——”
他的话音还没落，那个孩子的身体已经前倾过度，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了水里。落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河面上格外清脆。小孩呛了一口水，立刻浮了起来，双手乱拍，水花四溅。
他把鱼竿一扔，跳了起来。银蓝色的长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他冲到孩子落水的位置，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河水比想象中凉。但无所谓——他没有体温概念。
他游了不到三秒就到了孩子身边，一只手从腋下穿过，把那个扑腾的小身体托出水面。小孩还在哭，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浑身发抖。他用另一只手划水，游回岸边，撑着石壁把两人拉了上来。
他坐在河岸边的草地上，怀里抱着那个湿漉漉的小孩。自己也湿透了——银蓝色的长发贴在脸侧和脖子上，白色的风衣滴着水。小孩咳了好几口水，哭了十几秒，然后慢慢缓过来了，抽抽搭搭地抬头看他。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小孩抽噎着摇了摇头。他检查了一下小孩的呼吸和四肢，确认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呛水的危险迹象。“……以后不要一个人在水边玩。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小孩扁着嘴，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几颗。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一些：“……你爸妈呢？”
“他们……他们去上班了……”小孩小声说，“我自己跑出来玩的……”
“……你住附近？”
小孩指了指河对岸的方向。“那边……”
他转头看了一眼河对岸，又看看这个湿透了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智……”
“小智。”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远处，“你一个人在这边玩，爸妈不知道，对吧？”
“……嗯。”
他没有责备。只是轻轻拍了拍那个孩子的头。“——下次不要一个人来河边。你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小孩抽着鼻子，又点了点头。
“大贤者，”他在心里说，“能查到这孩子父母的联系方式吗？”
【正在检索——通过‘森罗万象’匹配附近居民信息与外部环境图像——完成。已根据面部特征匹配到该孩子住址及家长联系电话。正在通过公共电话线路发送语音通知——完成。家长将在约10分钟后到达。】
“速度很快。”他转头对小孩说，“你爸妈一会就来了。你先在这等，不要乱跑。”
小孩抬头看着他，泪汪汪地问：“……姐姐你要走了吗？”
他本来已经站了起来，听到这话又低头看了看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我不是姐姐。算了——嗯，我要走了。”
“但是——”
“你爸妈很快就到。”他说，“坐着等，别靠近水边。记住了？”
小孩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记住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树枝鱼竿——虽然它现在已经没法用了——然后沿着河岸步道往远处走去。银蓝色的长发还在滴水，白色的风衣贴在身上，但他走路的步伐很稳，没有回头。
走出几十米后，他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叫小智的孩子还坐在草地上，缩成一团，但确实没有靠近水边了。远处，一个女人正急匆匆地朝河岸跑来，嘴里喊着什么。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大贤者。”
【在。】
“刚才那个情况——如果我反应再慢两秒会怎么样？”
【根据估算，该河流流速约0.4米/秒，深度约1.2米。对于一名5岁儿童，若未能及时获救，可能在30秒至2分钟内发生溺亡。您的反应时间为1.7秒。属于安全窗口。】
“……1.7秒。还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银蓝色的长发还在滴水，在衣服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痕。“……我这身怎么弄干？”
【您可以使用魔力操作将水分瞬间蒸发。耗时约1.2秒。】
“……你怎么不早说？”
【本机认为您需要先确认孩子安全，再处理自身状态。此排序符合您的行为习惯——并且，您刚才的表现很符合‘好人’的定义。】
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本机一直在学习。包括‘何时该说真话’。】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银蓝色的长发在晨光中被微热的魔力蒸干，发丝重新变得蓬松柔软，随风轻轻飘动。白色的风衣也逐渐恢复了干燥，在日光里泛着干净的白。
“走吧。回去的路上找个地方吸收那颗灵结晶。”
【确认。灵结晶已准备好吸收。建议：找一个有阳光的长椅。】
“……你还挺会挑地方。”
【这是基于您过去行为的优化建议。】
他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朝公园的方向走去——阳光正暖，晨风正轻，银蓝色的长发在日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而在身后的河岸边，那个叫小智的孩子正被妈妈搂在怀里，一边哭一边指着远处的方向说：“一个银色头发的姐姐——她救了我——”
妈妈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了一条空荡荡的步道，和晨光里轻轻摇晃的垂柳。
“……银色头发的姐姐？”
“嗯！她好厉害……一下子就跳下来了……”
妈妈抱紧了孩子，什么也没再说。但那个“银色头发的姐姐”已经走远了。
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颗灵力结晶在胃袋中被缓缓吸收。温热的能量在核心中扩散开来，填补着那些细微的空隙。
晨光很好，风很轻。远处有鸟鸣声。
【吸收完成。灵结晶储存量：满。灵力置换效率：77%。当前累计灵魂：331。距离目标：19669。】
“嗯。”他睁开眼，看着天空，“今天早上，还算不错。”
【确认。且您钓到了鱼——尽管不是用鱼竿。】
“……你非要把那个孩子也算成鱼吗？”
【比喻。本机认为您能理解。】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行吧。算我钓到了。”
阳光落在银蓝色的长发上，在发丝边缘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