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没有名字。然后她问我，想怎么称呼她。”
地下避难所里，日光灯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
利姆露坐在长椅的一侧，天音靠在她身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避难所里坐的都是从天宫市各处撤下来的居民，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闭着眼靠在墙上。
利姆露靠着椅背，银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金色的瞳孔微微半阖，看上去像是在休息。
“拉斐尔老师。”
她在心里开口。
【在。】
“怎么样了？”
【确认。五河士道已与目标精灵接触。当前位置：来禅高中教学楼三楼。目标未表现出攻击意图。】
【询问：是否需要介入或提供支援？】
“不到危险的时候不用。”
【确认。将持续监测。】
利姆露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头顶上方很远的地方，那个少年的心跳和那个精灵的灵力波动。天音在她身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的手臂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利姆露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而在避难所的正上方，天宫市的天色正在慢慢暗下来。
来禅高中，教学楼三楼。
走廊里满是碎玻璃和倒塌的储物柜。天花板上的灯管碎了大半，只剩几盏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着。教室的门歪斜地挂在合页上，窗户全部碎裂，碎玻璃铺了满地，在暮色中反射着细碎的光。桌椅东倒西歪，有的被掀翻在地，有的叠在一起堵住了半扇门。黑板上还残留着老师写的板书，被灰尘盖了一半。
“——我是为了和你交谈才来这里。”士道开口了。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他努力维持的平静，“不管什么内容都可以。不顺心的话，无视我也可以。”
少女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但是——”士道顿了顿，“请你理解一点。我不会否定你。”
少女转过身来。水晶般不可思议色彩的紫色瞳孔注视着他，里面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叫士道，对吧。”
“嗯。”
“真的吗？”
“真的。”
少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真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士道说。
少女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冷淡：“谁会被这种话骗到。我是为了获得情报。”
——她明明很高兴。
士道看见了。在她别过脸去之前的那一瞬间，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快，但他看见了。
“……谢谢。”他说，“那个——你的名字。”
少女的动作顿了一下。“名字？”
“嗯。你叫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我没有。那种东西。”
士道看着她。昏暗的教室里，那个紫发少女低垂着眼睛，灵装的光芒在她身上流转。她的表情很淡，但士道能感觉到——那句话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一种他不知道为什么，但能感觉到的孤独。
“——士道。”
她忽然抬起头，紫色的瞳孔注视着他。“士道你想怎么称呼我。”
耳机里传来琴里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这是个不小的麻烦。看来——”
士道没有听完。
“——十香。”他说。
十香愣了一下。“……十香？”
“嗯。”士道说，“十香。这个名字怎么样？”
十香看着他，然后轻轻偏了偏头。她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陌生的东西。“十香……十香。听起来不错。”
士道从地上捡起一根粉笔，在旁边一张还算完整的课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
十香。
十香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她不认识字，但她看着那两个字的形状，看了很久。“……这个，是我的名字？”
“嗯。”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两个字。指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就在这时——
天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数百发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拖着白色的弹道轨迹，直直地扑向教室。一道半透明的紫色护盾在她周围展开，浓烟和碎屑翻涌进来。
烟尘弥漫了整个教室。士道被呛得咳了几声，用袖子捂住口鼻。等烟稍微散了一些，他看见十香站在他面前，护盾依然亮着，紫色的瞳孔在烟雾中看着他。“——士道，快走吧。在这里你会有危险的。”
士道看着她。然后他坐下来了。坐在满是碎玻璃和灰尘的地板上，仰头看着那个紫发少女。“——我不。”
十香愣住了。“……什么？”
“你不是要了解情报吗。”士道说，“那就坐下来。面对面。”
十香看着他，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困惑。“你……不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士道想了想。“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和你问我的那个问题。”
十香沉默了一会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灵装的裙摆在满是碎屑的地板上铺开，像一片紫色的花瓣落在废墟中。
“十香。”士道说，“十香你是怎样的存在？”
十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紫色的灵装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闪烁。“……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每次出现，都会被攻击。”她抬起头，“——你问的这个，我也不知道。”
耳机里传来琴里的声音：“士道，趁现在，邀请她约会。”
士道在心里酝酿了一下。他看着面前那个紫发少女——她坐在破碎的教室里，坐在他面前，紫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暮光。
“——十香。”
“嗯？”
“下次，”士道说，“和我去约会吧。”
十香歪了歪头。“……约会？”
“嗯。约会。”
她看着他，紫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窗外，暮色正在加深。教室里的灰尘在最后一线天光中缓缓浮动。
